正如網絡寫手們都不願意詳細描述穿越細節一樣,因為找不到更有創意的穿越方式了,李九重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能魂穿到八十年代末。
頭一天還正常上班,正常下班,正常刷碗,正常洗衣服,正常上網課,什麽都正常,就連二十個東的新生活也正常得很,憑什麽就是我呢?
我李九重何德何能,能得上天垂憐,還能加入穿越大軍,回到過去?
可我真不想重生啊,房貸還沒還清,孩子還沒成家立業,老娘還等我養老送終,妻子還沒跟我享福,我這一去他們如何生活……
李九重爬上家背後的小山頂上找了塊大石頭獨自坐了許久,眼淚也不知流了多久。
勉強做好了心理建設,李九重收拾好心情,回到了院子裡。
這是崇慶農村常見的聚居院子,以前打土豪分田地時把地主的房子分配給貧下中農,歷經兩三代人流傳下來的。
院子裡住著六戶人家,家家經濟都不寬裕。
站在屋簷下的台階上,望著眼前時代氣息濃厚的農家院子,腦海裡又浮現出另一個世界家人們的音容笑貌。
仿佛又有熱流快要湧出眼眶,李九重抬眼望蒼天,想罵幾聲龜兒子又不敢。
…………
院子裡一群小孩正在抓石子兒,高高拋起一顆石子兒,然後用同一隻手抓地上的石子兒,抓得多的贏。
贏了也沒獎品,就是比手速而已。
“強東!”
姑姑家的大兒子庹度在孩子堆裡站直了身子,揮手大喊。
強東?這他娘是誰?
哦,我小時候是叫這個名字。
I hate the name!
強東倆字是親生父親取的名字,他不會想到多年後這兩個字會因為一個強人響徹中華大地。
這一世定要早日拿到改名的主動權,不能像上一輩子那樣都上大學了才改名。
庹度站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手尷尬的摸著自己油膩膩的大頭,強東那這小子臉上什麽表情,跟電視裡演的一樣,變來變去的。
三分鍾過去了,還不理我!
“強東!你在發什麽呆啊?”
六年級小學生庹度的聲音還處於變聲期,像公鴨嗓子一樣難聽,總算驚醒了李九重。
抬眼望去,庹度的大腦袋還是那麽顯眼,高高大大的個子在一群小孩裡真是鶴立雞群一般。
李九重順著台階緩步走下院壩,頓了頓腳,三合土夯實的表面,跟水泥搞的確實不同。好多年沒走過三合土的了……
“庹度,好久不見!”李九重衝著表哥笑道。
“好久個錘子!上周六才搶了我的冰棍吃,昨天我不過去了崇慶沒回來而已,才過了一天多,今天你就忘了?什麽時候還?”庹度一手叉腰,一手指著表弟抱怨。
“忘不了,多大點事!賣冰棍的來了還你。”李九重翻了翻白眼,哥哥的冰棍被弟弟搶來吃了又不是什麽大事,習慣了就好。
“你自己說,吃我幾根冰棍了?要不要我幫你回憶回憶?上個星期上街一根,上上個星期又是一根,上個月一根。一根冰棍就想把我打發了?我是那麽好打發的人嗎?起碼兩根!”
你還是數學不怎麽好的樣子,李九重抬手扶額,長長地歎了口氣。
“做人別那麽貪,知足常樂!送你二十根你敢要嗎?你媽不打斷你的腿!一根雪糕愛要不要!”
“好,一言為定!”庹度迫不及待的答應了,
這年月吃雪糕可是高級享受。 “我也要吃!我也要吃!”
周圍的幾個小孩子不玩石子兒了,紛紛鬧著要吃冰棍吃雪糕,舅舅家比李九重小一歲的表弟黃迢也蹦起來拉著兩個哥哥不松手。
隔壁鄰居家的小兒子鄧新松,姑姑家的小女兒庹二妹,舅舅家的小女兒黃二妹,還有幾個想不起名字的小孩兒都眼巴巴的望著李九重。
李九重右手揣進褲兜裡,習慣性的想摸手機,卻隻摸到幾張紙幣,拿出來一看,都是八十年代才有的老版,一數才五毛。
重生回來,兜裡只有五毛。
李九重默默地歎了口氣,穿越的前輩們,我沒丟臉吧,起碼我還有幾毛呢。
“冰糕!雪糕!賣冰糕雪糕哦!”院外響起了小販的叫賣聲。
每個星期只有一趟,賣冰棍的在院子裡賣十幾二十根冰棍,便會去往下個地方。
貨郎背著個包得嚴嚴實實的箱子,掀開蒙在外面的厚布,露出一個大大的泡沫箱子,揭開蓋子,下面才是讓人垂涎的冰棍和奶油雪糕。
五毛錢換來5根最便宜的普通冰棍,李九重獨享一根,庹家兄妹、黃家兄妹都只有一根,另外幾個小孩共享剩下的兩根。
庹度也沒糾結雪糕降級成冰棍,而且還是和妹妹共享,有的吃就不錯了,他不挑。
盛夏的陽光肆意炙烤著大地,熱浪滾滾。
崇慶是全國有名的四大火爐之一,夏天悶熱少風,吃根冰棍,讓人從口腔到胃都迅速涼快下來,實在是難得的享受。
嘴巴都快凍得失去知覺了,李九重用上下門牙叼住冰棍,緩口氣兒繼續吮吸。
小時候的夢想之一就是當個賣冰棍兒的,天天都能吃,後來稍微長大了點兒,大概初中時吧,又想當演員,因為電視裡那些女演員都好漂亮,憑我的姿色肯定可以搞幾個,再後來幹了一輩子獸藥。
唉,可惜穿越前都沒成老板,沒實現財務自由。
…………
來得晚了一點,父母已經離婚,外公也已去世。
此時已近傍晚,李九重回到家裡,發現母親還沒回來,可能還在地裡忙呢,便去了外公的墓地。
一路披荊斬棘,其實也就幾百米。
墳頭長滿了蒿草和灌木,周邊視線所及一個人也沒有。
拿柴刀在墳前收拾出一塊兒空地,點了幾炷香,燒了些紙錢,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李九重在外公的墳前站起身來,暗暗發誓要更努力讀書。
農家孩子,讀書是最好的改變命運的方式,相對來說也是最公平的。
知識改變命運,李九重深有體會。
等香燭和紙錢的火熄滅了,李九重又用土加以掩埋,以免死灰複燃引發山林大火。
回到家時,天還沒全黑,昏黃的白熾燈下,母親年輕矯健的身影在寬敞的灶台間活躍,灶膛裡乾透的稻草熊熊燃燒,火焰搖曳不定。
“媽,做飯呢。”李九重很好的掩飾了情緒,聲音聽起來很正常。
“嗯,快去燒火,稻草不像木柴,可不經燒。”
母親的聲音比她六十多歲時可年輕得多,望著母親年輕的臉龐,李九重的眼睛漸漸濕潤,他連忙低下頭湊近灶膛,又添了一把稻草,用燒火棍矯正了一下稻草的位置,讓火焰集中在鐵鍋最底部升騰。
農家就是大,咱家廚房至少有八十平方,快趕上2009年買的商品房了。
餐桌是原木打造,沒有漆水,邊緣棱角圓潤不扎手,棕褐色的木纖維紋理間仿佛在訴說主人家的勤勞樸實和歲月的艱苦。
香噴噴熱騰騰的糯米豬肉飯,配上爽脆的農家鹹菜,李九重胃口大開,連吃兩大碗,一粒米都沒剩下。
母親吞下嘴裡的食物,問到:“吃飽了沒?”
“兩碗飯啊,肯定吃飽了。”李九重拍拍肚皮,滿足地打了個嗝。
家裡經濟條件並不寬裕,也就是夏天乾重體力活,母親才舍得下血本吃糯米豬肉飯犒勞一下自己,不然那可是殺年豬時才能吃上的盛宴。
……
鄉中心小學離家有好幾裡路,走在熟悉又陌生的鄉間小路上,身邊傳來小夥伴們追逐打鬧的聲音,李九重真是有點分不清是在夢裡,還是自己在臆想。
庹度,你高中時腎衰竭去世了,這輩子我能讓你活得久一點嗎?
鄧新松,你跟著你姐姐學了機加工,娶了媳婦,住進了大城市六十平米的新房。
黃迢,你一婚無子嗣,二婚找了山西婆娘也一直沒孩子,你長期躲在甘肅回家見你父母也不是個辦法啊,總得面對。
還有鄰居家憨厚心善的燕哥,你當兵複員後去了長安廠,後來做了長安的汽車沙發供應商之一,除了你父母對你奶奶不孝之外,你的人生是圓滿的。
……
學校還沒有蓋新教學樓,各年級都在陳舊的教室裡上課,不過,李九重知道快了,明年政府就撥款蓋新樓,那條件可比現在好多了。
教語文的還是和藹可親的劉老師,她三十二三歲的年紀,身材高挑豐腴,面容清秀,穿著打扮和談吐氣質遠勝農村婦女,讓她在學校男老師中很受歡迎,但這也讓她丈夫大為緊張,總想找門路把她調回沙區。
她有一個兒子在沙區上小學,只有假期才會跟著父親來這個小鄉鎮。
那孩子眼裡的光芒和身上光鮮的衣著,曾經讓李九重非常自卑。
李九重記得自己還在學小學三年級課程時,曾無意中發現劉老師已經給她兒子教到了六年級,練習題上都是李九重看不懂的公式符號。
大概因為李九重學習成績好,又不調皮搗蛋,劉老師對他很好,經常讓他去宿舍幫忙拿批改好的作業本。
如今坐在教室裡重新聆聽那些遺忘在舊日時光裡的課程,李九重有點走神,好在老師提問他都能迅速解答,說話條理清晰,發音準確,聲音洪亮,讓劉老師大為驚奇,不知道這個膽小害羞的孩子怎麽突然變得開朗自信起來了。
中午放學後,李九重就著鹹菜和同學分享的醬油吃了頓很鹹的午飯,讓他一直想喝水,但生水喝多了可能長腸蟲。
下午上課前,辦公室的門終於開了,午休後的老師們都陸續到來,李九重也拿起粗糙卻又不便宜的鋁製飯盒走到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說到:“報告!老師,我可以打一點開水嗎?”
教高年級數學的曾慶文推了推鼻梁上架著的黑框眼鏡,有點驚訝這孩子的膽量。
農村孩子膽小怯懦,還有點自卑,說話都不敢直視老師的眼睛,這是他的固有印象,也確實很少有學生到辦公室來討水喝。
曾慶文黝黑的面皮扯動,笑了一聲,露出被煙熏得黑黃的牙齒:“可以啊,開水在牆角,要不要我幫你倒開水?”
李九重看著這位老師,笑著回答:“謝謝老師,我可以的。”
曾慶文點點頭,目視李九重自己進屋倒了少量開水先涮了一遍飯盒,然後倒了半盒開水,小心端著走到門口,衝自己笑著說聲謝謝走了。
李九重剛走,劉芳華就急匆匆走進辦公室,拿起語文書和教案準備上課,卻聽斜對面的曾慶文響起:“劉老師,剛才那個拿飯盒的學生,是你班上的?”
“對啊,怎麽了?”劉芳華有點疑惑,這個老煙鬼有什麽事呢?
“沒什麽,就是這個娃兒膽子有點大,居然不怕我,我可是全校聞名的黑面閻王。”曾慶文點了根煙,啜了一口,自嘲道。
劉芳華不禁笑起來:“哈哈, 你也知道自己的外號不好聽啊?這個學生是供銷社李先林的兒子,叫李強東,今天我確實感覺他似乎比以前要開朗自信一些。”
“哦,李先林家的啊,他不是離婚了,找了個**區那邊那個鎮上的醫生嗎?”煙霧嫋嫋間,曾慶文抓緊時間八卦。
這讓劉芳華有點不快,她雖然是個女人,也不像老曾一樣婆婆媽媽的,別人家的家長裡短,他總喜歡到處說。
還是個男人呢!
劉芳華說:“那就不清楚了。我上課去了,回聊哈。”
曾慶文點點頭,目光追逐著她的背影,逮著煙屁股狠狠抽了幾口,尼古丁在肺裡流轉了一圈,化作兩道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
他伸了個懶腰,骨節劈啪作響,煙癮過足了,該上課了。
……
月考又是李九重的全年級第一名,班主任劉芳華非常高興,這孩子成績本來就不錯,最近更用功學習了。
她不知道,李九重正在考慮要不要跳級。
但家裡窮,母親整日在地裡忙活,也沒空教他,如果組織升學考試,李九重沒法解釋知識來源,所以他決定找幾個親戚家的哥哥姐姐要高年級的教材。
只是不知道他們有沒有把書撕了燒火做飯。
上輩子也只是聽聞了一些傳說,誰誰家的神童從小讀書就厲害,十一二歲就上大學,十六七歲就讀博啥的,我這個作弊的可不可以牛逼一回?
成為別人口中的厲害人物,確實有點爽,不過是不是有點淺薄,這還是那個離成功人士不遠的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