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連孟玄羽都忍不住高看了他幾眼。
雪原底下確是埋藏著許多陣法,要說起來的話,這還是他當年佔領魔域的時候弄的。
後面的很多代魔皇都對那些陣法進行過調整和優化,現在魔域雪原,早就不是他當年熟悉的那個了。
但現在要讓他去闖雪原的話,還是沒有太大的問題的,畢竟那些技法都是從他這裡學的。
萬變不離其宗嘛。
他在雪原埋下陣法的初衷,是為了讓魔族得以休養身息,想不到那群小崽子居然拿著個當擋箭牌,肆意地發起侵略。
在這件事情上他早就做好了打算,等自己的實力恢復大半,肯定是要回魔族和那些晚輩說道說道的。
“我回來的時候,帶回了至今為止我方唯一的關於雪原的情報。”
中年男子沉聲道,“按理來說,這屬於軍事機密,我不該隨意泄漏,在軍中也只有都統以上才有資格得知。”
“但這只不過是一個安慰人的方法罷了。”
他自嘲般的笑了笑,“當初在魔人的領地探索,要不是對方疏忽了讓我苟全了一條性命,我估計都沒辦法活著站在這裡。”
“然而除了知道對方在雪原中設下了各種埋伏之外,我沒能探查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也就是說,軍部高層隱瞞的所謂的探索成果,其實是……什麽都沒有。”
“什麽?!”那書生頓時拍案驚呼,“可……你不是至少會有一部分雪原的地圖嗎?”
“沒有,”中年男子面露苦色,“魔族在雪原布下了法陣,我去時的路和回來的路根本不是同一條。”
“我確實畫了地圖,但後來的同胞們拿著我的地圖再次去探索的時候,我才意識到,這根本就沒有任何意義。”
“此後的幾次探索都和之前一樣,去了的人就沒有再能回來的。”
茶樓裡的所有人都面色凝重,他們之中雖然大多數人都不曾參軍,甚至還有很多都不算是修士,但他們都對西平關的戰事十分關心。
因為他們知道,這是關系到他們身家性命的大事,一旦魔族攻破了西平關,他們將無人能夠幸免。
“你們難道就沒有發現,自己已經中計了嗎?”
孟玄羽突然笑道,他的聲音引起了許多人的不滿,但有了之前的經歷,他們現在也不會急著跳出來反駁孟玄羽的話了。
他們倒要看看這年輕人接下來會說些什麽。
“實際上……”
孟玄羽緩緩說道,“魔族已經告訴了我們,這正是他們的弱點所在。”
“他們的確已經佔據了雪原多年,那漫無邊際的雪原中,既隱藏著法陣,又有來自魔族士兵的阻擊。”
“問題的關鍵也在這裡,”他輕笑一聲,“為什麽這位大哥可以活著回來,並帶回了那看似無用,實則非常有用的信息。”
“我們從結果分析,軍部高層收到這位大哥的情報後,決定放棄對雪原的探索,這是不是就是魔族想要的結果呢?”
“你的意思是……”中年男子瞪大了雙眼。
“他們在害怕。”
孟玄羽聳了聳肩,“我這樣假設,他們故意放大哥你回到西平關。”
“因為之前西平關的將士們前仆後繼地想要探索雪原。”
“雖然從來沒人活著帶回來情報,但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這樣一個奇跡。”
他看著失魂落魄的中年男子,稍微放緩了一些語速,
“如果你沒有回來,那麽西平關的將軍們依舊會和以前一樣,帶著希望繼續去探索。” “而你回來了,你帶回來了令他們絕望的情報,”他歎了口氣,“這時候,魔族終於可以真正松一口氣了。”
他現在的說法絕非信後開口,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魔域雪原根本就是一把雙刃劍。
如果被人突破了雪原,並對底下的陣法做出一些調整……
魔族之後將至少有數百年時間,會被這雪原困在那一隅之地,和滅亡也僅僅只有一線之隔。
這也是他當初只是想將用雪原阻擋人類進攻的腳步,而不讓它成為魔族侵略的資本的一個最重要的原因。
“我們現在先不談具體用什麽方法來探索雪原。”
孟玄羽見氣氛有些沉悶,於是笑著擺了擺手,“但現在至少已經能明確一點,只要我們突破了雪原,那反攻魔族就是完全有可能的。”
中年男子這時候也點了點頭,“魔族最大的缺點就是種群數量遠不及我們人類,所以族群的安危對他們來說確實十分重要。”
“也許是因為天生的魔紋帶給他們的先天優勢太過強大了,上天於是才懲罰了他們,讓他們這麽多年來始終無法擴大自己的族群。”
孟玄羽聽見他的話不由得撇了撇嘴,魔族當年可不止這點人口。
當年大戰結束以後,魔族佔據的地盤雖然還算不錯,但終究還是被限制在了一個彈丸之地裡,種群的多樣性很難得到保證,人口問題也就在所難免了。
千年之前,魔族的規模大體上和一個州的人口相當,其實他本質上也就是一個區域的人種罷了,就像大陸其他的寧州人、光州人、炎州人一樣。
都怪那些沒事找事的人,大陸平靜太久了,就非得搞出點事端來……
回憶起往事,孟玄羽不由得又是一陣感慨,這時候中年男子似乎也想明白了什麽事,目光中恢復了神采。
“這位小友,還未請教尊姓大名?”
他突然站起身朝著孟玄羽一拱手,“在下侯傑,今日在此地聽君一席話,實乃醍醐灌頂啊!”
“這時候打聽我的名諱,看來這家夥已經認可了我說的……”
孟玄羽心頭一動,決定繼續添一把火。
“這位大哥不必客氣,在下名為莫雨。”
他同樣抬手回了一禮,“像我這樣只會耍耍嘴皮子的算不得什麽,我自幼仰慕西平關的將士,今日總算是見著了真英雄。”
“不過……大哥你可是要將我的分析待會西平關?”
“正是!”侯傑朗聲一笑,“莫雨兄弟若是得閑,不妨隨我一同前往?這樣到時候功勞也不會被我給撿走了,哈哈哈……”
“我倒是沒什麽別的事情,只是……”
“怎麽?還有什麽困難嗎?”
侯傑見孟玄羽有答應的意思,很自然地過來摟住他的肩膀,“老哥我在這西域還是有一些面子的,有什麽麻煩事不妨隻說。”
“倒也不是我的事……”
孟玄羽看來一眼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其實他一直有十分強烈的潔癖,哪怕像和清雅一樣朝夕相處,他也不能十分坦然地和別人發生肢體接觸。
“魔族的士兵和我軍將士一樣,在戰場上浴血拚殺,都是為了保護身後的族人。”
“我們和魔族的確有著血海深仇,這也不是我這等身份的人能夠撫平的,”他歎了口氣,“但今日你襲擊我,明日我進攻你,冤冤相報何時了……”
“最終受苦的還是那些被守護著的百姓們,將士們完成了他們的夙願,所謂一將功成萬骨枯,興、亡,百姓皆苦啊……”
有了他前面的鋪墊,在座的所有人都打心底對這位年輕人產生了敬佩,所以即使他此時說的話並非是他們想聽的,他們也能在一定程度上保持冷靜。
仇恨這種東西,外人永遠無法站在受害者的角度,去替他們進行諒解,或者哪怕只是作為第三者來轉述。
但他的立場剛好就是夾在寧國和魔域之間的,撇開這點不談,他只是光從解決戰爭的角度來說,和平也是最好的手段了。
他是千年以前人類對魔族那場剿滅戰爭中的親歷者,他很清楚眼下寧國和魔域糾纏在一起的根本原因並非是現在這所謂的仇恨。
如果人們是被仇恨蒙蔽了雙眼,他願意站出來幫他們指明道路,但如果有些人只是單純地想要利用仇恨,他也絲毫不介意將他們全都鏟除。
在茶樓裡的眾人都默默思考著他的話的時候,角落裡的一道人影悄悄站起身離去,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走到樓下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上方孟玄羽所在的位置,臉上浮現出一絲莫名的笑意。
“好一個興、亡,百姓皆苦,”侯傑沉聲說道,“莫雨兄弟的見識果然非同凡響,如果真有兵臨魔域的那一天,我也同樣不能接受自己的弟兄們在手無寸鐵的魔族百姓中肆意殺戮。”
“我想表達的就是這個意思,”孟玄羽點了點頭,“侯傑大哥能領會就好,只是這件事的妥善解決在我看來,難度甚至遠超攻克魔族。”
“的確……”
侯傑仰面歎息,卻見到此時書生已經漲紅了臉,和他的目光一對上,立刻跪伏在地向著他和孟玄羽行了一禮。
“二位,請收在下為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