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爾伯特的心境現在很複雜。自從薇爾莉特出差的地點都和最近那本小說有關新聞的進展相吻合的時候,基爾伯特就感覺有點意思了。在報紙上刊登薇爾莉特公布身份的那個時候,他就基本上確定了薇爾莉特至少並不是僅僅出去做委托。只是,在他看來,薇爾莉特不告訴他這些事情是另有原因的,而且他也相信,薇爾莉特不會傷害任何人。但是同時,他又隱隱約約感覺有一些東西似乎在薇爾莉特那裡變得比自己更重要了,因此,他思索良久,還是決定跟她說出自己的感受。但是,話剛一出口,他就又突然覺得,自己這種對薇爾莉特的不信任是不負責任的。這讓他又陷入了一種「生怕對方誤解成‘你到底愛不愛我’」一樣的糾結和不安。有那麽一瞬間,他幾乎感覺自己是在試探對方一樣……
可是,薇爾莉特的反應卻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聽他這麽說,薇爾莉特直接委屈得哭了出來。但是,基爾伯特能感覺到,她不單單是委屈,更多的是無措、糾結和示弱。
「少校……對不起……我對您撒了謊……但是這是沒辦法的事……請您原諒我……無論怎麽懲罰我,我都會接受的……但是,那個,真的很重要……我用生命保證,不是傷害少校的事……也沒有什麽比少校更重要了,但是,但是……」
她語無倫次地辯解著,基爾伯特卻只是一把摟過她的脖子。
感覺到稱得上是粗暴的肢體動作,少女渾身篩糠似的抖起來,把頭深深地埋在胸前。但是她並沒有等到想象中暴風雨般的責罵或是巴掌,而是被溫柔地抱在了對方的肩頭。
「我知道,我知道,你怎麽會做對不起我的事呢?我一直都知道。我是擔心你遇到危險啊,薇……」
他溫柔的聲音透過哭的發酸的耳道,關上了她眼淚的閘門。她抬起頭,淚花未消的藍色瞳子對上了他的翡翠眼。
「只是,今天,你要好好陪我,作為撒謊的補償。」他輕輕刮了一下少女的鼻子,嘴角卻掛上了寵溺的笑容。
想和從前一樣,把你捧在手心裡。
「是,少校……」她微微縮著脖子,小心翼翼地牽起了他的手,跟在他身側。
「還有,以後叫基爾伯特吧,少校少校的多生分啊。」
「是,少……啊,基爾……伯特。」少女面色潮紅。
兩人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慢慢走回了家。剛一進院,一股泥土的氣息就撲面而來。薇爾莉特回頭一看,院裡的草地上翻出了兩小片花池,黑色的沃壤露在外面。
「少校,這是要做什麽?」
經過了一路的調教和糾正,基爾伯特也沒能讓少女成功改變對自己的稱呼。不過轉念一想,那倒也是她會說的第一個詞,所以他也就隨便讓她這麽叫著算了。
「啊,老母親在家待著沒事,讓她侍弄侍弄花草,她老人家也樂意。」
「就是……要種花麽?」
「對啊。」
「可是那種事,讓園丁做不就好了?大部分的人家雖然也會養兩三盆,但是這麽大的面積,應該很難操作才對……」
「但是這正是園藝的樂趣所在啊。老年人應該活動活動,對身體有好處,何況花草又會讓人開心……」
「那,等少校老了以後,也想種花嗎?」
「等我老了啊……就種壇,一壇種三角梅,一壇種紫羅蘭。」他笑得那麽開心,像從烏雲後衝出的太陽。
在夕陽光輝的籠罩裡,
一株細嫩的芽從土裡伸展開,兩片葉子面對著面微微搖著,湊成一對,染上金黃。 ……
小別勝新婚,從晚餐開始,兩人就形影不離,迪特福利特也很識相,陪老母親散步去了。
於是,碩大的宅邸裡就只剩下了熱戀中的基爾伯特與薇爾莉特。但是,因為兩人內向的性格,他們的活動范圍也還是局限在平日裡居住的那個套間內。薇爾莉特的人偶服和基爾伯特的正裝已經讓傭人拿走清洗熨燙了,所以現在兩人都隻穿著睡衣。這個時候,兩人身體上的殘缺才真正顯得觸目驚心:薇爾莉特的泡泡袖下,猙獰的鋼板鐵索就這樣自然地暴露在雪白的肌膚與睡裙旁;基爾伯特的眼罩也摘了下來,露出乾癟的眼眶和傷疤縱橫的肌膚,右袖更是在肩膀下打了一個死結。
不過,兩人都不在乎這樣的細節。換句話說,這些傷痕恰恰是他們愛情的見證,也是他們無法忘懷的過往。
「少校,我要保養機械臂了,說起來,您還沒有看過機械臂的構造吧?」薇爾莉特很自然地邀請道。幾乎每個一個月,機械臂的阻尼結構和鋼索就需要進行一次較為細致的檢查,對於一些高度磨損的還要進行替換。以前,薇爾莉特總是要去醫院找機械師去進行替換,久而久之,她自己也就學會了檢查的方法。所以,現在她都會找時間自己進行調整,只是每年要去進行一次對所有零件的全面檢修,順便領取替換件。
「啊,還要拆開嗎……」
「這就像步槍保養一樣,少校。不過,在某種意義上講,每個月都要用將近一個小時收拾,還是相對麻煩……」說著,薇爾莉特就從皮箱裡拿出沉甸甸的工具包,開始了拆解工作。
看著薇爾莉特熟練地用各種型號的螺絲刀把手臂一點點拆開,露出裡面的機械結構,他莫名感到一陣揪心。
怎麽說……就像是在進行活體解剖一樣殘忍……
「薇……拆的時候會感覺疼嗎?」
「因為在拆開之前要先關掉神經回饋電路和繼電器,所以沒有什麽感覺。換句話說,現在這個胳膊是沒法移動的狀態,就是一件機器而已。」她抬起頭,卻看到了基爾伯特稱得上是「欲哭無淚」的表情。
「怎麽了?少校?」
「你……能給我講講當初,它是怎麽裝上去的嗎?」
「我……不想讓少校傷心。」
「沒事,你說。」
「就是……先是用鋼索把肌肉掛起來,然後把支撐架固定在骨頭上,還要……把神經……連在電路裡……」薇爾莉特越說越小聲,到了最後幾乎算得上是隻張嘴不出聲。
看著他馬上要哭出來的樣子,薇爾莉特趕忙加了一句:
「不過,當時做這些手術的時候,我還在昏迷狀態……所以等到清醒的時候,就已經不疼了。」
「到時候,說不定我也要裝上一隻呢。既然這樣,薇,我來幫你拆吧,你也省省勁兒。」他說著,從她手裡拿起了螺絲刀。
「謝謝……」薇爾莉特不自覺地想起,當年基爾伯特教她擦槍的那些時光。
那是戰前的日子,雖然薇爾莉特並不需要和普通士兵一樣訓練,但是對於槍械的使用,她也並不清楚。因為,雖然能本能的將槍口指向敵人,也能扣下扳機和拉動搶栓,但是她對於這種武器的理解也就到此為止了。這天,在訓練設施的槍房門口,少校突然把她叫住了。
「薇爾莉特……有些事,我必須要教給你,你明白嗎?」
「是。」
「你……還是要和我上戰場。到了戰場上,你要學會保護自己。」
「我會保護少校。」
「不是保護我,是保護你自己。」他有點恨鐵不成鋼地皺了皺眉,「總之,你得學會用槍。雖然很不願意這麽說,但是槍,將會是你未來很長一段時間的……生存保障。」
「就是說,用它殺敵,在戰場上會更快嗎?」
「……是。」聽到這樣殘酷的字眼被渾身無暇的少女這麽平靜的吐出,男人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但還是給出了一個正確的答覆。
既然她的戰鬥無法避免,就讓她先活下去吧……
「少校,開槍命中的話沒有問題。」少女機械而純淨的嗓音,在此時聽著刺耳。
「但是對於槍的使用,並不僅僅在於使用,還有保養。」
「bao……yang?」聽到了全新的詞,少女不太明白,猶豫著重複道。
「對,就是為了能夠更好的使用,以及不出故障,而對其加以……保護。」考慮到少女貧瘠的詞匯量,他艱難地解釋著。
「那麽……少校現在是在保養我嗎?」藍藍的眼睛, 大大的疑惑。
卻讓基爾伯特心臟驟停。
「你……為什麽會說我在保養你?」他壓抑著胸口的酸脹,艱難地問道。
「因為我是少校的武器,少校為了能讓我更好的完成命令,教我用槍,平時也對我加以關照……」
「你不一樣……」他現在覺得自己的辯解顯得很蒼白。
邏輯上,她沒有錯……但是為什麽會是保養……
「跑題了。總之,我們先說槍的保養。」他搖搖頭,把這些混亂的想法從腦中甩出去。
「抱歉,少校。」
「槍支分三種,步槍,衝鋒槍和手槍。你之前使用過的是步槍,我用的是手槍,那些挎著帆布手榴彈的士兵用的是衝鋒槍。先從步槍講起吧。」
他從槍架上取下一隻短卡賓步槍,放在整備桌上。薇爾莉特遠遠地坐在桌子的另一端,眼神裡展現出求知的光,但是因為被命令過「坐下吧」,現在她也只是坐著不動。見狀,基爾伯特也只是歎了口氣。他把少女抱過來,放在腿上,把起她潔白而幼小的雙手——
「這個叫通條,清理槍管的時候要用到,先抽——出來,對。然後,把保險片扳到左邊,要不然抽不動槍機……然後,把左邊這個小卡扣掰一下,槍機就能抽出來了,看,就是這樣。然後,用布子把槍膛擦乾淨,然後把布套綁在通條上……如果沒有的話可以用衣服補丁什麽的代替一下,把槍管擦了……」
他拿著少女的手一步一步操作著,像教孩子用刀叉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