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和的亮光透過白色的輕紗窗簾,輕輕的灑在一塵不染的地板上。木地板散射出柔和的光暈,漸漸灑滿了整個房間。
濃密的睫毛抖了抖,悄悄地分開了一條縫,慵懶地眨巴眨巴,露出那張翠綠色的虹膜。
已經早上了麽……
他抬起左手,揉了揉自己略略蓬亂的頭髮,緊接著便想把自己撐起來。
但是,肚子上沉沉的。
低頭一看,只見一隻小小的女孩趴在自己的胸口,金色的發絲像是瀑布一樣從她的頭頂流下來,蓋在男人布滿了傷痕的肚皮上。幾絲亂發飄在她的嘴邊,隨著輕柔的呼吸來回飄動著,更讓這個五官如人偶般精致的姑娘有了些人情味。一對金屬手臂,因為和肉體在被窩裡捂了一晚上,現在一點也不冰冷,緊抱在男人的腰間。再往下,就是柔弱無骨的、甚至可以稱得上是軟糯的身軀帶來的舒適的觸感。
被這樣的薇爾莉特抱著,簡直就像是還在夢裡一樣啊……
可能是剛剛的動作幅度有點大,少女顫了顫,漸漸睜開了惺忪的睡眼。
「唔……已經,早上了麽……」兩抹亮藍從長長的睫毛下面閃爍了一下,一起咕噥出來的是軟軟的聲音。
可能是因為剛起床,少女看上去還是迷迷糊糊的,也說不出完整的句子。但是,在基爾伯特眼裡,這樣的樣子分明是更可愛了。
「嗯,是呢。要起床麽……」他忍不住輕輕搓了搓薇爾莉特柔順的頭髮,又抓了抓她柔軟的後頸,惹得姑娘一陣呼嚕。
真的像小貓一樣呢……
「……少校,不想離開……」小小的腦袋再一次拱回了基爾伯特的懷裡,甚至撒嬌似的又蹭了蹭,最後似乎是找到了一個舒服的姿勢,呼吸又漸漸的平穩下來了。
「好好好,再躺一會兒……但是你這樣趴在我身上,只怕下半身會直接木掉吧……」基爾伯特抱住懷裡的少女,往側面一滾,兩人就這樣臉對臉,團在了被窩裡。
基爾伯特覺得自己的右臂被薇爾莉特墊在了頭底下。
不對,自己的右胳膊已經沒了啊,只剩下一小條大臂骨,被肉芽包著,緊貼著自己的身子。
幻肢這種東西,還是沒能消除掉啊……
之前醫生說過,如果天天都在用的肢體沒了的話,幻肢的感覺是很難消除的……
何況是自己這種頑固的右撇子。
兩個人都湊不齊一雙手啊……基爾伯特歎了口氣,自我麻痹似的閉上了眼睛。
夢裡啥都有,反正她就在這兒來著。他這樣想著,意識又一次逐漸模糊了。
當他再一次清醒過來的時候,耀眼的陽光已經爬上了床沿。他翻了個身,身邊卻沒有那溫暖的觸感。
她不在這。
一陣莫名其妙的恐懼讓他猛地清醒了過來。他急忙睜開眼,向四周望著。
空無一人,就像是沒有人來過一樣。
「……薇?你在哪……」
回應他的只有寂靜。
「薇!」他趕緊披上了衣服,奪門而出。
眼前的卻不是自己家鋪著柔軟地毯的長廊。
他愣住了。肩膀上突然傳來一陣刺骨銘心的痛,讓他幾乎停止了呼吸。
他低頭望去。
有什麽不對勁。
自己有什麽不對勁。
順著痛覺看去,自己的右臂已經被源源不斷的血浸透。
那胳膊,應該已經沒有了才對。
他用左手去抓,
但是手指卻直接穿過了眼前右臂的影像,像是去抓一個幽靈一般。 這時,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沒有任何征兆的、一瞬間以最大的音量衝進了他的耳膜。他抬頭一看,只見碎石和煙塵從樓梯上衝了下來。
他下意識往前撲去,但還並沒有想到自己在撲什麽。
煙塵吞沒了他,還有他想保護的什麽東西。幾聲敲門似的悶響,回蕩在他的耳際,像是地獄的呼喚一般。
他的意識逐漸模糊了。
啊,想起來了……自己是把薇爾莉特推開了來著。
她還好嗎……能活下去嗎………思維……好像要飛走了。
或許……自己馬上就要離開這裡了呢……
但是……好舍不得她啊……想看她長大,在和平的地方生活……
……
他睜開了眼睛。心臟的跳動依然猛烈,敲擊著他脆弱的神經。
不對,這觸感……不是她麽?
少女分明躺在自己的懷裡,打著小呼嚕,嘴角還掛著一絲淺淺的笑容,好像是個美夢呢……
究竟哪一個,才是真是的世界呢……
但是,敲門聲確實是在的。
仔細聽聽,迪特福利特那玩世不恭的聲音正回響在門外:
「臭弟弟,抱著美人就不起床啦?太陽都快曬到你屁股了!今天老子還要去和那些上議院的窮酸貴族扯皮呢!想和你一起吃個早飯就這麽難嗎……」
「行行行,哥,等我兩分鍾……」他慵懶地答道,輕輕把腰從薇爾莉特的兩腿間抽了出來,然後悄悄翻身下床,簡單地穿好了衣服。他剛想出門,回頭看見薇爾莉特沉睡的樣子,突然想到了自己剛剛的夢。
如果,她醒來時看不到自己的話,怕不是也會一樣著急吧……
於是又回到床邊,在她的額頭上親了一口。
「起床嘍,薇。」
「嗯?唔……好……」靠著氣息辨認出來是少校後,薇爾莉特慵懶地坐了起來,迷迷糊糊地晃了晃腦袋,金黃的亂發抖動著。她輕輕揉了揉眼睛,翻身下床,卻依然動作麻利的換上了衣服。
「果然還是保留著軍人的習慣呢……」基爾伯特看著迅速梳洗的薇爾莉特,笑著感慨道。
「少校也是和當年一樣呢……天一亮就會醒……但是現在還是可以多睡一會兒的嘛……」
「但是就只能睡回籠覺了啊……」
「但是只要沒有離床的話,睡多少都不算回籠吧……至少霍金斯社長是這麽定義的……」
薇爾莉特一邊編著自己的頭髮,叼著深紅色的發帶,有些含糊的回答道。
「那個懶漢啊……倒是他的風格呢……」
「我說你們兩個,能不能麻利點啊!基爾!你就這樣對待你親哥哥的嗎?見了女人忘了家人……淦啊!」
門外,聽到兩人可以算是膩歪的對話的海軍上校痛苦地抱住腦袋。
自己甚至有點羨慕是怎麽回事……
畢竟是貴族人家,布甘比利亞家的三餐不可謂是不豐盛。用基爾伯特自己的話說,「回來了以後簡直都要吃胖了。」
今天的早飯,是再也不能再普通的餐點:配了甜芥末醬汁、撒上奶酪屑的清煮白香腸,各種樣式的小麵包,冒著熱氣的肉桂可可,以及加了果醬和蜂蜜的自釀酸奶。雖然看上去似乎比那些大戶人家樸素一點,但是卻能很好的滿足一天的熱量消耗。
就和布甘比利亞家的家風一樣,沉穩、實用、不張揚。
「哥,今天你又要到議院去開會啊……是不是很煩呐?」基爾伯特攪著手裡的酸奶,試探著問道。
畢竟當年的自己也跟這些上議院的人打過交道,而哪怕是性格這麽老實的自己,面對那些人的刁難,也時不時感到火大……而讓自己哥哥去跟那些人說話……恐怕是會直接吵起來吧……
「可不是嘛!我算是知道當年你有多累了,操……現在這爛攤子就都到我頭上了……不過還好我能把你搬出來當擋箭牌。每次他們談到有關軍事合作的事,我就都能拿你的‘死’說事。每次看到他們臉上那難堪的表情我就想笑……」
「這麽說,我還是死了的好?」基爾伯特半開玩笑地說到。
「怎麽可能!如果你啥事沒有的話,老子又怎麽會回來撐著這一攤鬼東西啊!還有……」
扎著辮子的男人欲言又止。
「還有什麽?」
「我其實,是想讓你回來的。」
基爾伯特一愣:
「回來?我不是已經回來了嗎?」
「不……我是想讓你過上正常的生活……」迪特福利特罕見的卸下了語氣裡的冰冷。他歎了口氣,緩緩道出了實情:
「每次看到你空空的袖口,我都會替你覺得難受。沒有身份,在戰爭中受傷,然後就此埋沒沉淪……雖然你不是這樣,但是也差不多。只是因為有她,」上校指了一下薇爾莉特,「你才沒有和那些老兵一樣,最後變成一灘醉酒的廢物。我說你就不能關心一下自己啊?把一切都給薇爾莉特安排好了,然後就把自己縮在一個小角落裡,與世隔絕……」
「但是……」
「你的生活本不該這樣的。你是一個老兵,現在的和平跟你脫不了關系。可是你,還有那些和你一樣的戰士,都隱姓埋名,改頭換面,自我封閉在一個不被人看得起的角落裡……為什麽,付出了這麽多,沒有人在乎呢?前兩天,下議院和民主院提了一個議案上來,說是要爭取老兵權益,做好保障工作,但是卻在上議院卡住了。這兩天我們動嘴皮子也就是為了這事兒。總是有一些官老爺,生怕一關心老兵就會讓北方再造反一樣……一群臭蟲……」
「可是我現在的生活……」基爾伯特猶豫了。他不確定這件事是否與自己有關,畢竟,再一次回到人們的視野裡,對他來講只是一種壓力。
「你現在過得很好,但是並不完美。你的胳膊,你的名譽,你的人脈……你現在只是把自己藏起來,然後自說自話地認為生活很幸福了。但是別忘了,你,還有薇爾莉特,兩個人湊不齊一雙手兩對眼,而你們該得到的補償呢?你是升官了還是有錢了?我知道這些對你倆沒啥意義,但是,政府也不應該什麽也不管對吧?」
迪特福利特義憤填膺,他看向薇爾莉特,「再說,薇爾莉特,你也都看見了吧,那些老兵過的都是什麽生活!現在只有咱們能改變這個局面。你們倆都是從戰火裡走出來的人,如果打感情牌的話,說不定還有戲。這個機會,如果把握不住,可就很難再等到了……」
「我說哥哥,現在的你怎麽也變得這麽有社會責任感了?之前你可不還是明哲保身,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麽……」
基爾伯特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眼光看著自己的哥哥,仿佛在打量一個陌生人。
「還不是因為你啊!把這一堆普度眾生的事情推給我,然後又用自己的離去一次又一次蹂躪我的感情,這誰還受得了啊!」迪特福利特一下子就炸了毛,一點也不像之前那種冷冰冰的樣子。
「其實……那個……」薇爾莉特看著這看似劍拔弩張, 實則互相關心的二人,小聲的插了一句嘴。
兄弟倆同時把目光集中到了少女的身上。
「最近在做委托的時候,多多少少聽到了一些談話……好像是說有一本紀實文學出版了,講的是戰爭時期的事吧……」
「引起了很大的社會反響麽?」迪特福利特急忙追問道。
「似乎是這樣。」
「那這就說得通了……很多人開始關注老兵,應該就和這本書有關。這樣,下議院提出提案的話,也就在情理之中了。那本書叫什麽?」
「不記得了……應該挺文藝的……」少女回憶著,看上去本來也沒注意到這些事的樣子。
「講了什麽呢?」基爾伯特也插嘴道。
「沒看過,所以不清楚……不過,大概是有關戰爭裡的愛情吧……」薇爾莉特分析著答道,
「類似的文體和內容,應該更能引起人們的共鳴,所以才會有如此大的影響力……」
「你能買回來一本麽?」兄弟倆突然對這本小說產生了興趣,異口同聲。
「應該可以的。畢竟就在郵局的話,樓下就有暢銷書專營點的……只是聽上去這個名字……」
「應該會和你有共鳴吧……畢竟,你們兩個一起打仗之類的……」迪特福利特用餐巾擦擦嘴,站起身來,
「反正我先去議會那邊去了,時間實在緊張的很……要是你們兩個早上沒那麽黏糊的話,這頓早飯其實會很寬裕的……」
果然是個傲嬌呢,寧願遲到也想多和弟弟呆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