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後
萊頓的早春,總是有著清亮的好天氣。三月風輕,湛藍的天空像被精雕細琢的藍寶石一樣,澄澈得毫無雜質。赭紅色的石磚靜靜地停在地上,穩穩當當地排列著,默默承載著街上的車水馬龍。清澈的海水泛著雪白的浪花,輕輕地蕩漾在沙堤上,仿佛沉睡嬰兒的呼吸一般平和且溫柔。
在這如畫的天地間,蹦著一個活潑淘氣的孩子。她肆無忌憚地笑著,露出那潔白但不甚整齊的牙齒;一頭跳脫的紅色頭髮載著那頂藍色的郵差小帽,反倒是顯得其有些裝飾的意味。她穿著一身不合身的郵差製服,挎著與身材完全不符的大郵包,看上去卻還是那麽的快樂和充實。
但似乎是老天故意為了體現反差,在這個蹦蹦跳跳的孩子身後,跟著一個文靜的少女——她是那麽的溫柔優雅,就像是高雅的貴族公主一樣。精致的面龐,細細梳理後盤起的頭髮,還有那輕盈而不失穩重的步伐,使得她看上去就像是從哪個童話故事中走出來的。雖然她身上穿的也是淡藍色郵差製服,氣質卻大不相同。
「泰勒,今天的工作還有很多,如果跳累了,就沒法完成任務了。」少女用她那甜美的聲音,輕輕提醒著面前活蹦亂跳的孩子。
「沒關系的,薇鵝——莉特~」她故意把那個錯音拖得老長,仿佛是在故意惹人生氣一般。可是少女並沒有半點慍怒的神色,原先就面無表情的臉上沒有一點波瀾。
「重複念錯字是不好的,泰勒。這對你今後的郵政生活以及學習至關重要……」
「我知道啦我知道啦!話說,薇爾莉特,」
聽著對方一絲不苟的嘮叨,孩子自討了個沒趣,只能有些生硬地糾正了自己的發音,
「你一直都好溫柔啊,說你壞話也不生氣,還一直耐心地教我認字什麽的,完全就是慣著我嘛……和院長一樣呢……」
「是你們孤兒院的院長嗎?」
「嗯嗯!雖然他在戰爭中失去了一隻胳膊,還傷了一隻眼,但是他真的很溫柔!他很認真的教我……就像哥哥一樣!」
薇爾莉特突然呆住了。直通心底的震驚讓她的瞳孔猛地一顫,冰冷的鐵手,下意識地握住了那顆翠綠的胸針。她的呼吸漸漸變得急促,心臟砰砰地跳著,讓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了一個聲音:
是他嗎?
「他……叫什麽?臉上有道疤麽?身上還有其他傷麽?他過得還好麽?」
小孩似乎被眼前平素溫柔的大姐姐急切的面孔嚇到了。她吞吞吐吐地說道:
「額……他是有道疤,沒什麽病吧……他叫基爾伯特貝爾,雖然頭髮白了,但是還是很年輕的。院長說他是少白頭……怎麽了嘛?」
「沒,沒事……」薇爾莉特輕輕扶起額頭,努力控制著自己潮水一般的感情,
「我們繼續……送信吧,還有好多呢……」
「需不需要休息一下?」孩子關心地問道。
「不用了……」
這一天剩下的的派件工作,薇爾莉特完全心不在焉。一個聲音,不,千萬個聲音在她的腦海裡久久回響:
是他麽?真的是他麽?會不會只是巧合呢?他就是這樣一直在我身邊麽?如果不是怎麽辦?我是不是應該去找他?他還好麽?他為什麽會去開辦孤兒院?他不願意見我麽?他為什麽不找我呢?社長是不是已經和他聯系過了?社長為什麽不告訴我?他還愛我麽?我還值得他被愛麽?我對得起他麽?他不和他母親聯系麽?他現在自由麽?他有沒有病痛呢?他現在在幹什麽呢?他哥哥知道他還活著麽?他和部隊還有聯系麽?他還記得我麽……
如此雜亂無章的思想充斥著她的思維,
消磨著她的理智。當一天的工作突然結束的時候,她才如夢初醒,三步並作兩步,一路跑回了郵政公司的大樓。 霍金斯正坐在自己的真皮沙發裡,手裡端著已經漸漸涼掉的濃咖啡,翻著眼前一份委托發愁。突然,辦公室的門被人硬生生衝開了。他抬頭一看,只見薇爾莉特踉踉蹌蹌地跑了進來。她雙手撐著腿,彎著腰,氣喘籲籲,小臉通紅:
「社長……少校他……還活著,是……是真的嗎……」
「怎麽突然問起這個?」霍金斯的手抖了一下,卻又故作鎮定地問道。
「泰勒說的她的院長……和少校……很像……」
男人的瞳孔令人難以察覺地緊縮了一下。
「薇……薇爾莉特醬,我想,你是太敏感了……再這樣下去,你會被這種念想壓垮的。不如這樣,我現在有一份委托……」
「告訴我!少校他,是不是還活著!」
少女罕見地打斷了社長的話,緊皺的眉頭和急促的發音很明顯地表示出「我很著急」。
霍金斯楞了一下,似乎是對少女突然的急躁有些驚慌失措。片刻之後,他張開口,卻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如果那是少校的話,我會沒聯系過?我會不跟你說嗎?你冷靜一點!」
他眼見著少女眼裡的光再一次熄滅。
抱歉,我沒有辦法,不得不這樣。霍金斯這樣想著,轉移了話題。
「聽我說,薇爾莉特。現在有一個客人,正在編戰爭時期的歷史。但是……因為要查閱大量的文獻,同時也想采訪一個戰爭的親歷者,所以向我們提出了委托。我覺得……你可以試著接下這個活兒,講講你的故事,也許能緩解一下……」
「是,社長……」薇爾莉特機械地回答道。她現在沒有心思再講一句話,便僵僵地轉過身,麻木地走上樓去了。
蜿蜒的石子路上,少女提著一個厚重的大皮箱子,慢慢地向前走著。路邊的草受著陽光的感召,成片成片的茂騰著,像青綠色的海洋。藍色的風信子隨意地撒著,風一吹,綠色的海洋就翻湧起來,簇擁著藍色的花兒,潑灑著,躍動著。可是,少女白皙的臉上,卻看不出一點波瀾。她大海一樣藍的眼眸平靜似水,像是在沉著什麽,又像是在猶豫。
她在回憶,回憶自己在戰爭中的那些終生難以忘懷的、在夢裡出現過千百次的好事、壞事、喜劇和悲劇。
似乎有點記不清了呢……少校的臉龐還是那麽清晰,但是其他的一切都有些模糊起來了……
想著想著,羊腸小道便被走到了盡頭。在這可以稱得上是隨意的碎石路面上,一棟孤零零的木屋靜靜地佇立著。在木屋後,一片鬱鬱蔥蔥的森林深不見底,充斥著一種神秘感。
薇爾莉特緩步登上門廊,敲響了那厚實的松木板門。
「初次見面,只要客戶有意向,不論身在何處,都能上門服務。我是自動手記人偶服務——」
木門緩緩打開了。當她看見屋裡的陳列時,碧藍色的瞳猛地一縮,櫻唇也驚訝地微微張開。
那些是……
全是武器,友軍的、敵軍的軍裝,裝備……
門口胡亂地擺著各式各樣的收藏品:步槍,機槍,衝鋒槍,手槍,軍刀,刺刀,油燈,鋼盔,軍服,子彈袋,軍銜,勳章,摩托車,馬鞍子,帳篷,火爐,地圖,沙盤,還有各種部隊的臂章和什麽自己也叫不上名字的,說不清楚的武器道具。在這些物件當中,她熟悉的東西有不少。而這些戰爭時期的物品,徹底喚醒了她內心有關那段日子的全部回憶。
不過,她還是很快回過了神,完成了自己的自我介紹。
「薇爾莉特·伊芙加登……」
「果然是你啊,特種部隊的小少女兵同志……」
房子的主人站在門口的陰暗處,露出一個和藹而深邃的笑容。但是他厚厚的眼鏡下藏著的小眼,卻投出了令人震驚的、清晰而銳利的目光,讓薇爾莉特心生疑惑。
「老爺,我們曾經認識麽……」
「當然,我是你的戰友啊……我叫塔西特恩,塔西特恩·海因辛斯。當年因坦斯之戰的時候,我跟著你現在的社長,霍金斯中校,攻進聖城。聽說他當初把你救了下來,我還有點不相信……嘛,不說這麽多了,我現在在寫歷史,想把這四年的戰爭記錄下來。但是文案實在太多,我忙不過來了,就想著請一個幫手。正好你來了,我也可以聽你講講當年的一些細節,豐富一下內容。」
「我是來幫助老爺寫文章的,所以那不在我的職責范圍內,恕我拒絕。」
說實話,薇爾莉特現在覺得很不舒服。她本就不想回憶這一切的,畢竟,痛苦終究是痛苦,這並不能因為時間而消逝。現在,她眼前的這個人,把一切能引起她痛苦回憶的東西作為收藏擺在家裡,讓她覺得有些窒息。
收集別人殘破的思念,寫在紙上什麽的……
房屋的主人歪了歪頭,放薇爾莉特走進門來。他看著眼前略微陰鬱的少女,苦笑了一聲:
「我知道, 這些物什給你帶來了很多不好的回憶……你們部隊……」
「我已經退役了。」
「我知道,只是你應該記得很多……」
「您想讓我告訴您什麽?我怎麽活著嗎?我四年怎麽挨過來的嗎?我怎麽親手殺掉那些敵人的嗎?還是說,那些同伴是怎麽死在我面前的嗎?」
薇爾莉特的情緒不由得失控了。雖然在極力保持著自己的專業態度,但是這樣直擊心靈的內容,卻是她無法控制的。她的聲音出現了一絲哭腔,危險地顫抖著。
「我知道,你現在其實特別想說‘少校’這個詞吧……當年你們兩個可都是在全軍傳開了……」男人略顯滄桑的臉上浮現出悲哀的神情。他努力的使自己的聲音變得輕柔。他無視了薇爾莉特驚訝的神色,繼續說道,
「薇爾莉特,我的好同志……對不起……我知道讓你想起這些會傷害到你,會讓你心裡很難受……但是,當我看到那些先前的戰友被遺忘的時候,當我看到他們的未婚妻最後嫁了別人的時候,我覺得有必要寫點什麽……讓他們被記住。因為,當沒有人記住你的時候,你就已經死了……所以如果我們都不願回憶那段日子,也不願記錄,他們就隻好徹底死掉了。幫幫我,回憶回憶,別讓他們真的死了,好嗎?」
「……好吧……」少女兵,不,薇爾莉特不情願地點了點頭。畢竟這是一份委托,就這樣公然失態的話多少有些不合適。況且,對方的理論似乎也並不是沒有道理。
「那我們開始吧,請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