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無位身體凌空,失去了重心。
但也就在眨眼間,整個人一頓,馬蹄敲擊地面的聲音再度響起。
五丈有余的距離,這馬居然一躍就過去了,果然是好馬!
“小死囚,看你今天怎麽逃得出本將軍的手掌心。”
這幾句話說得極平淡,卻讓悲痛中的尊無位吃了一驚。因為他感到聲音近得如同耳語。
不及回頭,眼角的余光裡,已經現出一個奔跑的人影。
那人五十余歲年紀,衣著華麗光鮮,臉上布滿細密的皺紋,正是位居東方諸侯國上將軍的余步雲。
一愣之間,尊無位不禁低頭看向坐下的馬。
“怎麽回事,居然讓這老頭追上,難道馬速變慢了嗎?”
他只看見馬身,卻沒有看見馬蹄。
馬蹄在快速起落中,早已化成一團薄如青煙的幻影。馬速明顯並沒有放慢。
尊無位再次抬起頭來時,兩眼睜圓,以面對妖魔鬼怪的眼神看著余步雲。
“嘿嘿,是不是覺得我很快?”余步雲很得意,“其實我還可以跑得更快,只不過沒那個必要。因為我在捉拿你歸案之前,還有話要跟你說,如果我比你跑得更快——哦,不是比你,而是比你的馬跑得更快,衝到前面去,跟你離著老大那麽一段距離,說話你也聽不見是不是?所以,我只能盡量放慢腳步。”
尊無位聽他饒舌,只是皺眉,並不回話。
“你不想知道我要跟你說什麽嗎?”
余步雲見尊無位沒有開口詢問的意思,自問自答,“我想告訴你,你最好懸崖勒馬,把暴君骨乖乖交出來,——懸崖勒馬用在此時此地,真是一萬分恰當,因為你正好是在懸崖上騎馬。不過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你最好懸崖勒馬把暴君骨交出來,說不定我還能給你留個全屍……”
他說完這一句,仔細打量對方臉色,發現尊無位眼中透出的光,晶瑩透亮異於常人,可是這光除了擔憂和害怕之外,不含其他任何內容。
“原來你這賊子根本不會武功!”余步雲不禁懊惱,“嚴華那小子什麽眼神,居然連這個都沒看出來,被你這賊子硬生生嚇得動都不敢動,回去我非化了他不可!——你知道什麽叫化了他嗎?就是用我的絕世武功,讓他身上的肉和骨頭化入血中,慢慢流淌出去。你要是不肯乖乖交出暴君骨,非逼我出手,也就是這個結局。”
余步雲說完再次瞟了尊無位一眼,發現他不時看一眼懷中女孩有無動靜,對別的一概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那你知道我怎麽看出你不會武功的嗎?”余步雲這時倒有些不甘心,他不信自己無法引逗這個年輕人開口說一個字。——
“一般身有武功的人,眼神都是內斂的。什麽叫內斂?比如傷心的時候,你看不出他想哭,憤怒的時候,你看不出他生氣,歡喜的時候,你看不出他想大笑……所有的感情都顯得很平淡,讓人難以捉摸。一個人武功修為越高,就越是讓人難以看透,而你……”
余步雲笑笑搖頭:“你眼裡分明寫著一行字:我相好的快不行了,我得趕緊找地方給他醫治。”
尊無位突然轉頭,對他怒目而視。
“你看看,你看看,”余步雲興奮起來,大笑著說:“現在你眼裡換了一行字,寫的是:你說話難聽,我要一頭撞死你。”
尊無位面對這樣一個活寶深感無可奈何。就像一貼狗皮膏藥,一旦沾上就甩不掉。
“但是有一點我很費解,
”余步雲又開口了,“既然你一點武功都不會,怎麽體內又有一股強大的意念——你知道什麽是意念嗎?就好比在一座很高的山頂上,擱著一方巨石,而這巨石因為支撐點太小,隨時都會掉下來,形成難以抗拒也難以化解的力量,可以砸死很多人,包括我這樣的高手……” 他一邊快步跑著,一邊撚須沉吟:“這就是習武之人的所謂意念。你可以理解為勢,或者氣場。——讓我運起神目好好瞧瞧,看看你這強大的意念究竟是怎麽回事。”
余步雲說著,喝一聲:“神目如電!”雙手伸到胸前上下左右比劃一陣,不一會眼中射出兩道強光,照在尊無位身上。
尊無位側頭看去,立刻感到眼中脹痛,忙舉手遮擋,卻根本無濟於事,那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他只能緊緊閉上眼睛。
“原來如此。”余步雲收起如電的神目,表情凝重說:“暴君有一縷微弱的魂魄,住進你身體,一定是之前就纏繞在暴露骨上,被你度到了體內。不行,我必須得逼它出來,否則,假以時日,你們兩個一而二、二而一水乳交融起來, 豈不是連我也製不住了……”
尊無位聽著這奇談怪論,恰有一陣陰風從谷中卷起來,吹得他險些坐不穩馬背,聯想到剛才進入自己身體的發光人,不禁打了個寒顫。
“難道世間真有鬼魂?還住進我的身體……”他疑惑地思索著,只聽身邊的余步雲暴喝一聲:
“七彩松風盞!”
眨眼間,上下左右都籠罩在七彩的光中,仿佛無數道彩虹縱橫交錯,盤繞在四周,形成一隻倒扣在地的巨形酒杯,炫彩奪目。
隨著這些“彩虹”飛速纏繞旋轉,發出極其細密而又刺耳的“嗞嗞”聲,使人一聽之下,幾欲嘔吐。
“你看我這個杯子是不是很漂亮?跟彩虹做的一模一樣。”余步雲擠眉弄眼地說:“你要是喜歡,可以伸手摸摸看。”
尊無位見他眉毛上下抖動,一臉不懷好意的笑,心知必有古怪,哪裡肯上當?只是望著他一言不發。
余步雲也不打算對方真的犯傻,自討苦吃。他手掌隨意向地上一抹,已經抓了一塊南瓜大的石頭在手,“我就知道你不敢摸,但是你要不摸,又怎麽知道我這招武功的厲害?”
他說完手一伸,將石頭向前擲去。
兩下相撞,面前“彩虹”爆出無數火花,接著便是一陣塵沙粉末撲面而來。
尊無位忙闔上雙眼,閉住呼吸,可臉頰還是傳來刺痛,也不知是被劃傷,還是被燙傷。
等到粉末飄盡,尊無位緩緩睜開眼睛,再看面前的“彩虹”時,眼神中只剩下說不盡的戒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