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朗克的人現在已經到處都是。他們站成一個圈,大呼小叫地向我們圍攏過來。我們不可能打贏這麽多人的。
但格雷福斯不這麽想。他冷笑一聲,提起槍準備掃射。
可他的子彈已經打光了。
崔斯特也懶得再扔什麽紙牌。毫無意義。
格雷福斯怒吼一聲,朝他們衝過去——真是不服輸的老狗。他舉起槍托砸斷面前一個家夥的鼻梁,然後迅速地被其他人摁在地上痛毆。有人抓住崔斯特的肩膀,把雙手反剪在背後。格雷福斯則被拖著站起來,滿臉是血。
突然,所有人變得安靜了。一種極為不祥的安靜。
人牆分開,一個披著紅色大氅的身影大步走來。
普朗克。
普朗克走近時崔斯特才發覺,原來他比想象中還要健壯得多,年紀也不小,臉上的幾道皺紋就像是鑿子鑿出來的。
他手裡拿著一個橘子,另一手捏著一把很短的雕刻刀,正在不緊不慢地削皮。
每一下都削得很乾淨。
“說吧,小子們,”他的聲音低沉地在喉嚨裡滾動。
“你們喜歡骨雕嗎?”
格雷福斯臉上又被砸了一拳,然後重重地栽倒在普朗克的甲板上。生鐵做的手銬勒格雷福斯的手腕裡。
被人鉗著胳膊抬起來,跪在崔斯特旁邊。有個滿臉麻子的海盜架住格雷福斯,不讓我趴下去。
格雷福斯的眼睛腫得對不上焦,眼前肌肉暴突的壯漢像隔了一層毛玻璃,忽近忽遠。
“再來啊,你小子會揍人嗎?”格雷福斯大著舌頭說。
格雷福斯根本沒看清他的動作就仰面躺在了地上。劇痛在全身上下各個關節炸開。他們又一次把格雷福斯拎起來,摁在甲板上跪著。
格雷福斯吐出牙齒和一嘴的血,笑著說:“小崽子,我老媽都比你有力氣。而且她五年前就死了。”
他拉開架勢準備再給我一下。剛要發力,普朗克就叫住了他。
“行了。”
格雷福斯的身體控制不住地打晃,眼前一片昏花,但仍然試著把焦點放在普朗克身上。過了好一陣子格雷福斯才勉強看清,他的腰帶上掛著那把崔斯特想要的彎刀。
“崔斯特,對吧?聽說你手很快,而我一直都很看得起手快的賊。”普朗克走近崔斯特,看著他說:“但是,你不該蠢到敢來偷我的東西。”他蹲下來,轉頭直視著崔斯特的眼睛。
“而你,如果你腦子再大那麽一小寸,本來是有機會給我乾活兒的。可現在不可能了。”
他站起來背過身去。
“我不是個不講理的人,也並不會強迫別人在我面前卑躬屈膝。我想要的,不過就是那麽一點微不足道的尊重而已。可你們倆,卻敢騎在我的脖子上拉屎。不可原諒。”
普朗克的手下聽到這話,開始圍上前來,就像是一群饑腸轆轆的鬣狗終於等到了飽餐的機會。但格雷福斯才不會求饒。他們想都別想。
“幫個忙,”格雷福斯朝著崔斯特的方向努了努嘴,“先宰了他。”
普朗克嗤笑一聲。
他對一個船員點點頭,那小子跑到一邊,敲響了船上的鍾。不一會兒,城裡的十幾口鍾依次應聲響起。醉漢、水手、商販……許多人被騷動吸引,湧到大街上。這是要殺雞給猴看呢。
“全城人都在看著你們倆,是時候了。”他大聲地命令手下:“把死神之女帶上來!”
船上一陣歡呼,
嘍囉們跺得甲板隆隆作響。一門年代久遠的火炮被推出來。雖然炮身上長滿了銅綠,可它依舊是個美人。 格雷福斯瞥了一眼崔斯特,他垂著腦袋,悶不吭聲。他們把他的牌全搜去了,一張不落。還有他那頂花裡胡哨的蠢帽子——海盜群裡的一個無賴恬不知恥地戴在了自己頭上。
格雷福斯認識崔斯特這麽多年,崔斯特總會給自己留條後路。可此時此地,束手無策,崔斯特被打敗了。
好得很。格雷福斯看著崔斯特的模樣,心裡莫名的有些高興O(∩_∩)O~
但是隨即
“你完全是活該,狗雜種。”格雷福斯咆哮著說。
崔斯特抬頭看著格雷福斯,眼裡帶著怒火。
“我也不希望事情變成那樣——”
“你丟下了我,隨我爛在監獄裡!”格雷福斯打斷他。
“我和我的人想把你弄出來,結果他們全死了!”崔斯特迅速地回擊,“赫利、瓦拉,還有雷克蒙,一個不剩,全是為了救你!你這個豬頭!”
“但你還活著。你想過為什麽嗎?因為你就是個懦夫,沒錯,你就算有再漂亮的借口也沒用。”
格雷福斯的話深深地擊中了他。崔斯特不再辯解,最後的一絲鬥志也消散殆盡。他的肩膀無力地垮下去——他徹底完蛋了。
雖然崔斯特平日演技一流,但格雷福斯不覺得他現在是扮出來的。格雷福斯心頭的怒火開始退去。
格雷福斯突然感到無比疲憊。精疲力盡,而且衰老無能。
“我們都會下地獄,並不只是我的錯。”崔斯特無奈地說,“我沒騙你,我們確實盡力去救你了。但是沒關系,我說的這些你愛信不信。”
格雷福斯漸漸有些動搖。過了一會兒,格雷福斯發現自己其實相信他的說法。
真要命,崔斯特是對的。
格雷福斯想到了自己從來都是按照自己的方式來做事,而每當格雷福斯搞得過火了,崔斯特就會來收拾爛攤子。他總有後路,讓我們兩個人能夠一次又一次全身而退。
但是那天格雷福斯沒聽崔斯特的,從此也再沒聽過。所以,現在我把我們都害死了。
突然,他們抓住格雷福斯和崔斯特的腳,頭朝下往死神之女拖過去。普朗克撫摸著炮口,就像是在逗弄心愛的獵犬一樣。
“曾經,死神之女在我的手中勝績累累。”普朗克不無炫耀地說,“我一直都希望能給她辦個風光的葬禮。”
水手們牽出一根粗鐵鏈繞在炮身上。格雷福斯明白普朗克想幹什麽了。
崔斯特和格雷福斯背靠背地被捆在一起,鐵鏈的另一頭纏住我們的腿,然後穿過背後的手銬搭在肩膀。掛鎖一扣,我們就成了一條繩上的螞蚱。
船舷的一側滑開一個缺口,一群人把死神之女推到船邊。碼頭上人山人海,一個個伸長脖子呆望著。
普朗克的靴子跟抵在了炮筒上。
“我跟你說,這次我是真的沒法把我們弄出去了。”崔斯特擰著肩膀說,“我早就知道總有一天你會把我整死的。”
格雷福斯大笑起來,好久沒有這麽笑過了。
我們被幾個人拖到船邊,就像兩頭待宰的豬一樣。
也許我格雷福斯的傳奇就要在這裡結束了。想想確實有過一段風光的日子,但是人的運氣總是會到頭的。
就在這個時候,格雷福斯知道該怎麽辦了。
格雷福斯用手腕頂住手銬的內圈,竭力把手悄悄地伸到褲子的後袋裡摸索。
果然還在。
崔斯特在倉庫裡留下的紙牌。 原本是打算塞進他喉嚨裡的。
他們把崔斯特全身上下搜了個遍,卻沒管格雷福斯。
我們這樣背靠背地捆著,傳東西倒是挺方便。格雷福斯不動聲色地把紙牌放進他的手裡。崔斯特有點意外,猶豫一下,然後攥進了手心。
“作為祭品,你們倆有點寒酸。不過也不算太差。”普朗克漫不經心地說,“替我向海獸祭祀“俄洛伊”問好。”
普朗克向人群一邊揮手致意,一邊把死神之女踢出了船舷。黑暗的海面上濺起落水的聲響,火炮帶著鐵鏈飛快地下沉。
臨別之際,格雷福斯完全相信十年前,就像之前很多次一樣,崔斯特為了救我已經想盡了辦法。而這一次,有後路的人是我格雷福斯。
至少能還他一次了。
“你滾吧。”
崔斯特開始活動手指,紙牌在他的手裡舞動起來。隨著神秘的力量越來越強,格雷福斯的後腦杓傳來一陣極不舒服的壓力感。這就是為什麽他每次玩這套把戲的時候,我都和他保持一段距離的原因。
然後他就不見了。
捆著他的鐵鏈哐啷一聲砸在甲板上,人群裡一陣嘩然。格雷福斯身上的鐵鏈還是緊緊地繃著。雖然難逃一死,但能看到普朗克此刻臉上的表情我也滿足了。
格雷福斯的腳被猛地一拽,我悶哼一聲摔倒在地,緊接著一眨眼就飛出了船舷。
格雷福斯重重地砸進冰冷的海水,半空中憋的氣一下子就漏光了。
格雷福斯向著黑暗飛快地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