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躍鱗擺好開場動作，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呼出。微微閉眼，凝神靜氣，靜靜等待著開始的信號。

　　當激烈歡快的《世界之王㈠》音樂響起那一刻，余躍鱗眼神瞬間從溫和變得犀利。

　　此刻的冰場，他就是唯一的王。

　　世界之王，雲巔之上。

　　雲下凡塵眾生茫茫，渾渾噩噩不作他想。

　　腳踏冰刀輕盈地在場上連續遊走，余躍鱗在冰面上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轉身，阿克塞爾兩周跳㈡，落冰動作非常乾淨。

　　他短節目的第一個亮相相當瀟灑利落。

　　兩周半跳躍完美完成，關教練卻有點不太滿意。在他的觀念裡，曾經的少年組全國冠軍不應該僅僅滿足於此。

　　跳躍結束，余躍鱗以轉三步進入換足聯合轉。

　　燕式旋轉。

　　余躍鱗四肢修長，不乏力量，加之氣質高華，身子舒展開時頗有幾分王者的霸氣。比起燕子，他更像是在漫不經心巡視領地的鷹。

　　接著，蹲踞旋轉。

　　他側著身子，蹲得極低，臀部低於膝蓋，姿勢標準。以滑足為支點，浮足筆直向外伸展畫圈，用一種不可思議的平衡感，穩定而快速地旋轉著。

　　然後是風車轉。

　　借著宛如雜技般的風車轉動作，余躍鱗順勢換足，反燕式旋轉接上，緊接著是反蹲踞轉，完成度如同之前一樣漂亮。

　　最後，以交叉足旋轉收尾。

　　整套旋轉動作完美流暢，毫無瑕疵，放在成人組也可以獲得極高的執行分。

　　關教練臉上露出了笑容，比起一開始那個堪堪達到青年組水平的跳躍，這組聯合旋轉終於讓他看到了曾經全國冠軍的風采。遺憾的是，依然定級不高。

　　世界之王，至高無上。

　　王權更迭舊王流亡，新王酣睡王座之上。

　　誰為主宰於我無關，平凡眾生縱舞狂歡，

　　日複一日，夜複一夜，分分秒秒，從早到晚。

　　隨著音樂的節奏，余躍鱗腳下步伐快速變換，刀尖輕點完成了一個菲利普三周跳㈢。

　　場邊的關教練從余躍鱗起跳開始，就微微皺起了眉頭，心中暗道:“這個跳有問題！”他默默將這個錯誤記在了本子上。

　　場上的余躍鱗，對於已經做完的動作是不是有失誤，是他暫時不會考慮的事情，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接下來的動作上。

　　卑躬屈膝非我所想，體悟生命活在當下。

　　誰能主宰誰來為王，在我心中我自稱王。

　　世界之王，執棋觀望。

　　江山作盤棋子諸王，一子落錯諸子皆亡。

　　余躍鱗腳下冰刀快速在冰上畫出道道弧線，滑行，3字步進，後外點冰三周跳接後外點冰兩周跳㈣。落冰不是很穩，有扶冰的動作。好在跳躍的周數是足的。

　　所有的跳躍完成，余躍鱗沒有松懈，立即跳進蹲踞旋轉。

　　不同於聯合旋轉的向側蹲踞轉，現在是一個向前蹲踞轉，他炫技一般地將浮足置在了滑足上面。這樣的動作，絲毫沒有影響他的旋轉，依然穩定而快速。

　　接著，他將身體舒展開，開始了充滿霸氣的燕式旋轉，換足，接反燕式旋轉。

　　這回不是之前君臨般的王者之態，而是對身體柔韌度要求極高的提刀燕式旋轉。

　　浮足被輕巧地握在手中，腿和手臂的身後形成一個甜甜圈狀，接著被高高提過了頭頂。

　　提刀燕是一個在女單中也很少有人能夠完成的動作，

與貝爾曼並列，被稱為冰上最美麗而殘酷的動作。　　而余躍鱗在整個完成的過程中面色如常，舉重若輕，沒有給人半點他做起來有困難的感覺。

　　看到提刀燕，場邊的關教練驚訝地張大了嘴。看到余躍鱗一臉輕松的模樣，他雙眼瞬間放光，他眉尾微微上挑，應該是有了極為有趣的想法。

　　以一個撚轉步作為開始，余躍鱗進入了最後的接續步。

　　誰為主宰於我無關，平凡眾生縱舞狂歡，

　　日複一日，夜複一夜，分分秒秒，從早到晚。

　　卑躬屈膝非我所想，體悟生命活在當下。

　　誰能主宰誰來為王，在我心中我自稱王。

　　人生意義何處尋找，我們就是自己的王。

　　我們不受任何人支配，我們的王只有我們自己。

　　所有動作完成，余躍鱗高高昂起頭，腳下蹬冰，擺出兩腿分立，雙臂緊緊抱住自己的ending pose。

　　短節目完成，在原地靜靜地喘了息片刻，等到氣息平複，余躍鱗這才滑到關教練身邊，詢問他的意見。

　　關教練掃了一眼本子上記下的技術動作，疑惑地問:“整套節目的定級似乎不高啊，是直接按照最低要求編排的?”

　　余躍鱗點了點頭，神色有些黯然。

　　關教練從余躍鱗的表情裡，品出了他在隊裡應該不太受重視。想起少年之前的那一系列經歷，他憐愛地摸了摸少年毛茸茸的腦袋。

　　不願看到少年傷心，關教練立即轉移話題，開始誇獎:

　　“你在冰上的表現力很不錯，姿態優雅，動作乾淨漂亮，和音樂配合度很高。這麽高的音樂契合度，我之前還只在那些世界冠軍身上見到過。節目的藝術感染力非常強，能夠把觀眾完全代入到你的表演中去。”

　　他指了指在場邊圍觀，看得兩頰通紅的前台小錢。

　　和音樂合拍是一個舞蹈演員的基本功，已經成了余躍鱗的本能。他笑得很羞澀:“我喜歡這個曲子，我特地去看了這部歌舞劇，也很喜歡。”

　　“那個提刀燕式旋轉非常棒，目前男選手裡沒有人能完成，如果是正式比賽一定會讓所有人眼前一亮。可惜，並不會給你加多少分。”

　　關教練語氣略帶遺憾，心裡卻是滿滿的期待。提刀燕都做出來了，貝爾曼還會遠嗎?

　　余躍鱗隨口道:“原本的編排裡並不是這個轉，就是基本燕式，我覺得和聯合旋轉裡那個重複了，觀賞性差了點。女單經常會出現各種燕式轉，我嘗試了一下，覺得我也能做到，就自作主張改動了一下。”

　　他語氣平淡，仿佛在說把早餐的水煮蛋換成了太陽蛋。仿佛不知道從燕式變成側燕式——也就是甜甜圈——已經難倒了絕大多數的女運動員，更何況提刀燕。

　　誇獎完畢，關教練開始潑冷水:“你的菲利普跳有點問題啊，你是全刃起跳的?”

　　余躍鱗點了點頭:“隊裡的教練，對於沒辦法完美完成的跳躍，會讓我們用這種方式作弊。只要編排得當，比賽時注意角度，在裁判和技術組的觀察盲點跳躍，再加上起跳和落冰時的一點點演技，一般不會被扣分。㈤”

　　關教練想起余躍鱗練習轉三多次摔倒的情形，似乎明白了什麽。他皺著眉頭，組織語言了一下問:“一直取巧不是事兒，市隊就沒想過讓你重新練菲利普跳?”

　　余躍鱗歎了口氣，一臉為難:“我的三周跳都有些困難，目前只能跳到菲利普，還是以那樣的方式。勾手跳和阿克塞爾的三周，我成功率都非常非常低。市隊的技術有限，暫時只能讓我采取取巧的辦法。世界級比賽裡，很多選手也是這麽做的。”

　　從長軸另一頭取回攝像設備，關教練將兩個手機裡的影像仔細觀察了一番，僅憑那兩個角度的記錄，的確看不出余躍鱗的跳躍問題。

　　關教練知道的確有取巧的做法，但是沒想到市隊也會這樣做。他對余躍鱗寄予厚望，自然還是希望余躍鱗能夠堂堂正正地拿下所有三周。

　　關教練思索了片刻，認真提議道:“你有沒有想過，練一下芭蕾?芭蕾也有大量的旋轉和跳躍動作，雖然芭蕾和花樣滑冰的發力方式略不同， 但是可以作為陸上練習最好的補充。或許，你先用芭蕾的跳躍和旋轉找一下感覺。”

　　“芭蕾?”

　　這不就巧了嗎！余·前芭蕾之王·瑞英格森·躍鱗瞪大了眼睛。

　　***

　　㈠世界之王:les rois du monde，歌舞劇《羅密歐與朱麗葉》其中的一首歌曲，非常著名的墳頭蹦迪曲。歌詞根據法語原版意譯，非中文版。法語原曲的歌詞比較奔放，我做了比較大的修改。

　　第一章的《羅密歐與朱麗葉》指的是1968年電影《羅密歐與朱麗葉》的主題曲a time for us。除此之外，還有柴可夫斯基的《羅密歐與朱麗葉幻想序曲》，普羅科菲耶夫《羅密歐與朱麗葉組曲》等等。羅密歐與朱麗葉是花滑選手選用最多的音樂之一，經常可以一整天比賽都是羅朱。

　　㈡阿克塞爾兩周跳，2A，前外點冰兩周跳，兩周半。阿克塞爾跳比其他跳躍多半圈。

　　㈢菲利普三周跳，3F，後內點冰三周跳。通常是左後內刃起跳，右刀齒點冰，右後外刃落冰。極個別選手可以反著來的，比如蘭比爾。

　　㈣後外點冰三周跳接後外點冰兩周跳，3T+2T，點冰魯普三周跳接點冰魯普兩周跳。

　　㈤利用編排將錯誤跳躍隱藏在裁判、技術組視野盲區的做法在花滑比賽中很常見。內容源引自世界冠軍日本花滑運動員羽生結弦的論文。羽生結弦的論文真的非常精彩，揭露了無數花滑圈的內幕，會被整個花滑圈追殺的那種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