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有死境,魂之歸路,足八百裡,無花無葉,黃沙遍地,延綿流瀲,故名黃泉。
內有妖,名孟婆氏,皆為女身,多智善謀,具殊色,好食鬼,善烹湯。
孟婆湯,以八淚為引,歷久方成,異香可通九霄,凡鬼飲之,前事皆不複記。
——冥記·黃泉卷
呂雲澄左手拿著一卷《冥記》,右手牽著老酒,走在八百裡黃泉,慢悠悠的走向遠處簡陋的破屋子。
孟婆莊!
地府孟婆的居所。
所有的冤鬼、怨鬼、惡鬼、妖鬼、情鬼,都必須入孟婆莊,喝下孟婆熬製的孟婆湯,洗去自己的全部記憶,方才可以入輪回轉世投胎。
根據《冥記》記載,孟婆湯是天上地下絕世無雙的美味,哪怕地府鬼差,偶爾也會忍不住要嘗一嘗。
一來是這味道著實鮮美,二來鬼差多是心懷鬱氣之鬼,喝下孟婆湯,忘記前世今生,未嘗不是一種解脫。
寶青坊主選擇的日子非常有趣,今日是冥府每年一度的斷情日。
冥府有陰兵百萬,鬼差千員,其中很大一部分心中都有遺憾,既不想忘記一切去投胎,又無法把遺憾消解。
從上一代閻王開始,特許在每年的斷情日,可以釋放一盞孔明燈。
孔明燈上書寫忘不了的那個人,或者是最遺憾的事,讓燈火帶著心緒飛到修羅城,把鬼差的執念,化為永不熄滅的七情六欲之心火。
如果有鬼差在放燈的時候突然大徹大悟,可以隨燈進入到修羅城。
修羅城下有一水池,名叫“無池”,一入無池,四大皆空,身體和靈魂盡數變為“空無”的狀態。
理論上來說,修羅城和地府,寶青坊主和孟婆,在職能方面有一些重疊,頗有幾分相似之處。
同行是冤家。
世上大多數的職業,都非常非常討厭同行,唯獨地府鬼差不同。
修羅城和寶青坊主,在一定程度上減輕了他們的工作量,雙方算是職能互補的兩家公司。
所以寶青坊主有出入黃泉地府的通道,還有一卷記錄著地府歷史的《冥記》,其中甚至包含了上代孟婆孟七之死,可見其關系網之綿密。
黃泉雖然無花無葉,但是聲音還是有的,呂雲澄未到孟婆莊,便已經聽到了一陣淒婉哀怨的歌聲。
“佼佼佳人,江東之畔,風之蕭蕭,雨之寥寥,思之不見,佳人不還,江東之畔,埋吾相思……
佼佼佳人,江東之畔,花之燎燎,雲之牽牽,思之不見,佳人不還,江東之畔,植吾相思……”
呂雲澄很久沒有聽到過如此哀婉的歌聲了,竟忍不住停下腳步,等著看歌唱之人會放出什麽樣的燈火。
一盞盞孔明燈接連升起,有的寫著公瑾,有的寫著軍師,有的寫著雪芹,有的寫著碧桃,有的寫著雨荷,有的寫著冬青,有的寫著素珍……
(PS:這幾個名字原劇情真有,並非是玩梗。)
千千萬萬盞孔明燈接連飛起,把這無花無葉、黃沙遍地荒僻之地,變得好似上元節一般燈火輝煌。
平平常常孔明燈,在執念的纏繞下變得異常炫美,但這裡面絕無歌者放的燈,因為歌者已經醉倒在了孟婆莊,或者說她在用酒來逃避。
寫著公瑾的可以是小喬,也可以是孫策;寫著軍師的可以是劉備,也可以是劉禪;寫著雪芹的可能是尋常鬼差,也可能來自於未來。
無論哪一種都無所謂。
唯獨歌者不能隨意放飛自己的燈。
因為她的燈上寫的不是自己丈夫的名字,而是一把火燒掉丈夫畢生積累,讓他的王圖霸業盡歸塵土之人。
這是一件非常諷刺的事情。
活著的時候,要受到綱常倫理的束縛,死了幾百年,仍舊逃脫不得。
過了約莫盞茶時間,一個髒兮兮的身影推開孟婆莊的大門,放飛了一盞寫著“伯言”二字的孔明燈。
“伯言”就是陸遜,三國時期吳國名臣,曾火燒連營七百裡,燒的劉備丟盔棄甲、白帝托孤。
這盞燈火原本的主人,是劉備的夫人,江東郡主孫尚香。
沒有人知道陸遜和孫尚香的故事,歷史上不會有具體記載,野史中不會有詳細查證,或許這隻存在於本世界,又或許湮滅於時光長河。
呂雲澄歎道:“籠中金絲鳥,抑鬱不得飛,願生生世世莫生於帝王家!”
寶青坊主的聲音傳來:“瞎感歎什麽,孫權劉備那時候都不是皇帝。”
“但他們內心從來都想當皇帝。”
“你體內可是有開國龍氣哦。”
“我當皇帝的時候,身邊只有一個兒子,女兒全都不在身邊。”
“你可真是小氣。”
“這是為了某些人的生命安全。”
寶青坊主並未跟隨而來,只是用法器進行傳音
,這就導致呂雲澄呆立在黃沙之中,看起來好似癡傻了一般。
放燈的身影看著呂雲澄,有些好奇的抽了抽鼻子,快步靠近過來,道:“你身上的氣息好舒服。”
“嗯?”
“就像是……就像是一團火。”
“什麽樣子的火?”
“讓我感到很安心火,你身上的味道也非常特殊,比那些孤魂野鬼可香甜的多了,我可以吃了你麽?”
呂雲澄低頭看去,身影衣衫並不破爛,只是不修邊幅,顯得髒兮兮的,容貌不算絕美,唯獨一雙眼睛澄澈明亮,好似初生的嬰孩一般。
很難想象,一個生活在這荒僻險惡之地,張口就要吃人的小姑娘,竟然有如此澄澈明亮的目光。
黃泉之主,孟婆三七!
由於被生父陳拾抽走一魄,靈智發育並不完全,看起來憨憨傻傻的。
可天下萬物有失必有得,先天缺失一魄,使得她的內心從未遭受過汙染,好似白紙一般純淨。
若非擔任孟婆之職,不能離開幽冥黃泉,佛道兩家的高人為了爭奪她,怕是會開啟三番論道滅神之戰。
呂雲澄笑道:“孟婆食鬼,但我不是鬼,我是人,你不能吃我。”
三七晃了晃腦袋,伸手捋了捋亂糟糟的頭髮,想到二百多年前,也有一個凡人進入黃泉,然後殺了她娘。
那個人就是趙吏!
雖說她娘身死之時並無怨恨,三七也沒有記恨趙吏。
但三七的腦容量著實不足,二者相結合,想到了一個恐怖推論:
——凡人進地府會殺孟婆!
——眼前這個人是凡人!
——我是孟婆!
——他是來殺我的!
“嗖!”
三七後退數步,故作凶悍的說道:“別……別過來啊,我很厲害的,這裡還有十萬陰兵,你若是敢放肆,阿香姐不會放過你的。”
“阿香什麽時候醒來?”
“她剛剛喝醉了,按照她的習慣,明天中午就可以醒過來了……”
三七捂住嘴,發現自己失言了。
呂雲澄笑了笑,一步跨越到三七身前,伸手捋了捋她的頭髮。
呂雲澄年過百歲,在這百余年的生命中,大戰小戰無數,陰謀詭計無數,內心冷如鐵石卻也灼熱似火。
對於三七這種單純的小丫頭,有一種發自內心的喜愛,就像是對曉夢、千瀧、馨瑤、靜嫻那樣。
家中四個女兒,全都是呂雲澄親手帶大的,呂雲澄對於帶女兒極有心得,三下兩下便把三七的頭髮整理好。
以年齡而言,三七比呂雲澄大了四百多歲,不過若論修為、閱歷、智慧,呂雲澄當她爺爺都富裕。
三七摸了摸剛剛理好的辮子,呵呵笑道:“沒想到你不僅味道香甜,竟然還會編辮子,比阿香姐都厲害。”
“我為你編好了辮子,你是不是該請我去孟婆莊坐坐。”
“好啊好啊。”
三七沒有絲毫的防備,直接帶著呂雲澄去了孟婆莊,還給呂雲澄看了她最得意的一份收藏——人頭花。
人頭花本名叫做“王小鹿”,是隋唐交際時期的悍匪,由於作惡太多,不許進入輪回,本該被三七吃掉。
王小鹿和同夥奮起反抗,同夥被趙吏殺死,他本想自殺,卻忘了自己已經是鬼,自殺根本就毫無意義。
他的身軀被三七吃掉,腦袋實在是太難看,三七下不去嘴,便養在了花盆中,算是日常的調劑解悶。
天長日久,王小鹿的戾氣被化去大半,和三七成了不錯的朋友。
按照目前的態勢,最多一二百年,王小鹿的戾氣和罪孽便會盡數化去,可以去轉世投胎重新做人。
不過這貨畢竟是賊匪出身,戾氣化去不少,江湖經驗還在,嘴也是非常的碎,看到呂雲澄便開始全力輸出。
“三七你可要小心了,你長得這麽醜,這小白臉子油頭粉面,怎麽可能看得上你,八成是來騙你的。”
“真的,我真的不騙你,我在凡間見到的那些小白臉,沒一個是好東西,我就是被一個小白臉坑下來的。”
“小白臉,別敲我腦袋,再敲我發火了啊,信不信我咬你!”
“哎呦!哎呦!小白……大爺別敲了,饒命啊饒命啊……”
呂雲澄收起手指,笑道:“你當初是被哪個小白臉坑下來的。”
“我覺得當土匪不是長久之計,帶著兄弟們去從軍,然後就被一個叫羅成的給送到這兒來了。”
王小鹿高聲道:“那羅成號稱‘冷面寒槍俏羅成’,武功容貌皆是上等,但這小白臉心太壞,連上天都看不下去,折了他陽壽五十年!”
他已經死了二百多年,對羅成的怨恨早就消失了,說這話不是為了譏諷呂雲澄,而是提醒三七提防小白臉。
因為羅成“五件缺德事”中,其中一樣就是用小白臉哄騙女人。
這個故事是趙吏告訴王小鹿的,王小鹿給三七講過好幾次。
昔年賈家樓結義,徐茂公給羅成算過命,說羅成能夠活到七十三歲。
後來羅成又遇到了徐茂公的師父畢塵仙,師父算命卻只有二十三歲。
原因是羅成性格太狂妄,手段太陰狠,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不信,全都給佔了,每一樣折去十年陽壽。
不信。
羅成秦瓊表兄弟,兩人曾經互傳武藝,秦瓊把秦家鐧法傾囊傳授,羅成擔心日後翻臉打不過秦瓊,故意留了三路回馬槍,此為不講信用。
不義。
賈家樓四十六友結拜,單雄信和羅成是歃血結義的兄弟,羅成不僅以“鎖五龍大陣”擒拿單雄信,還親自當了監斬官,此為不講義氣。
不仁。
羅成破孟州的時候,花言巧語哄騙對他傾心的扈金蟬,約定破城後兩人成親,扈金蟬助他破城,他卻反手燒死扈金蟬,歹毒的讓人背後發冷。
不孝。
破一字長蛇陣時,羅成從義父丁延平那裡哄騙到了“單槍破雙槍”之法,最終交戰之時,丁延平對他手下留情,他卻槍殺義父,此為不孝。
不忠。
恃寵而驕,曾經讓李世民背著他走了八步路(也有說牽馬走八步),又裝醉宿龍床、枕鳳枕,一步路一年,龍床鳳枕各一年,一共是十年。
呂雲澄對於這個故事存疑,畢竟世上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不信之人多了,也有的活到七老八十還健健康康。
不僅身體健健康康,還可能活的位高權重、大富大貴、子孫綿長。
只不過在有地府存在的世界,做每一件缺德事都會被記住,刀山地獄畜生道之類,就是給這種人留。
王小鹿的口才倒是不錯,各種案例說出來是井井有條。
等到他的戾氣盡數泄去,煉一件法寶,把他作為器靈收入其中,讓他好生保護三七,卻也是件不錯的是。
至少能給三七講故事解悶兒。
“你可知哄騙孟婆是什麽罪過?”
“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哄騙孟婆了?”
“兩隻眼睛!”
“再廢話兩隻眼睛都給你挖出來!”
三七道:“叔叔你別嚇唬他了,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名字不名字沒什麽要緊,你若是覺得我親近,便稱我為叔叔好了。”
“藏頭露尾,必有所謀!”
“你這鬼腦袋是不是不想要了?”
“你能拿我怎麽樣?”
“我家鄉有一種特殊的治療手段,遇到不聽話的就好好電一電!”
呂雲澄彈指點出一道雷霆,既不是五雷化極消弭戾氣,也不是讓鬼魂飛魄散的陽雷,而是金光咒凝成的雷霆。
力量很細小,不會損傷王小鹿的神魂,但該有的痛苦一點都不會少。
伴隨著淒厲的慘叫,王小鹿的頭髮變成了可愛爆炸頭,三七看得大樂淘淘,挽著呂雲澄的手臂說道:“叔叔叔叔,你能給我也來一個麽?”
“你的眉眼不適合爆炸頭,等會兒我為你弄一個好看的頭型。”
“叔叔會講故事麽?”
“會,想聽什麽故事?”
“羅成的故事。”
“王小鹿沒有給你講過麽?”
“講過,但我覺得不好聽。”
“我給你講一個好聽的。”
若說最完美的羅成,莫過於《隋唐英雄傳》中,聶遠扮演的版本,年輕英俊,武功高強,癡情專一,有勇有謀,隱忍果敢,卻又英年早逝。
這樣的羅成,人們只會因為他的英年早逝而惋惜,絕不會想到什麽“五件缺德事,折壽五十年”。
呂雲澄吸攝來一團水,一邊為三七洗頭髮梳辮子,一邊給她講故事。
王小鹿覺得異常古怪,因為他覺得呂雲澄對於三七絕無半點壞心思,反而像是一個溫暖和藹的慈父。
不會是三七的爹來了吧?
雖說很多鬼差都傳聞,三七是上代孟婆孟七撿回來的,但那只是調侃。
智商正常的都明白,孟婆傳承的是血脈,而且黃泉之地哪能撿到人。
正常的推測是,上代孟婆孟七遭遇渣男,渣男始亂終棄離開黃泉,如今找上門的這位很可能是三七的親爹。
果然小白臉都不是好東西!
三七享受著慈父之愛,呂雲澄慢條斯理的講
故事,一切都是那麽和諧。
唯獨有一點不和諧,便是孫尚香提著金剛狼牙棒,緩步走到呂雲澄身後。
“嗖!”
狼牙棒指著呂雲澄的後心,孫尚香面上再無一絲一毫酒意,唯有地府兵馬總管的威勢,喝道:“黃泉之地,生人勿進,你到此有何居心!”
“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假話怎麽說?”
“假話就是無意間進入。”
“真話呢?”
“真話就是應一個朋友的約定,來黃泉尋兩樣東西,順便來看看江東郡主孫尚香,以及接引冤魂的孟婆。”
“哼!花言巧語,不知所雲!”
雖然背對著孫尚香,但精神力輕輕一掃,孫尚香的容貌盡收眼底。
孫尚香和無雙有五六分類似,不過氣勢野了很多,煞氣很重。
身著黑色勁裝,嘴唇上塗著濃黑色的胭脂,眉毛畫成綠色,眼影則是深紅色,頭上帶著一朵大紅花,看起來不倫不類,又似故意扮醜。
方才的歌曲就是她唱的,寫著“伯言”二字的燈籠也是她的。
灑脫背後,是藏於心底的悲傷,以及不願忘記的哀傷記憶。
若非如此,以孫尚香這些年立下的功勳,早就可以喝下孟婆湯,轉世投胎於大富大貴之家了。
由於周瑜的緣故,孫尚香對於俊男倒是沒有太多排斥,只不過呂雲澄看似溫和,實則好似藏著一座火山、一朵雷雲,哪敢有絲毫怠慢。
三七道:“叔叔,你來黃泉是找尋什麽的?需要我幫忙麽?”
“我要曼珠沙華的一縷精魂,以及無名留下的一滴真情淚。”
“不要不要,八百裡黃泉只有這一朵花,若是你把這花拿走,我豈不是又要孤孤單單,不行不行。”
“我只是取一縷精魂,不會對曼珠沙華造成太大損傷,而且我保證讓曼珠沙華在三十年內開花。”
“哦,那你動手吧。”
三七指了指王小鹿身邊的花盆,那個花盆內是一株乾枯的植株。
彼岸花開開彼岸,曼珠沙華!
“三七,你怎麽知道他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萬一他騙你呢?”
“這位叔叔給我講故事,洗頭髮,梳辮子,怎麽會欺騙我呢?”
即便是在說話的時候,呂雲澄的動作依然輕柔舒緩,溫柔的姿態讓孫尚香想到了自己的父親,孫堅。
孫堅在外人面前是江東猛虎,在她面前卻是溫柔如水的慈父。
可惜父親去世的早,如同父親一般的兄長孫策也英年早逝,然後便是孫劉聯合抗曹,她成了一塊籌碼。
孫尚香忍不住問道:“哼!你到底是誰?莫不是三七的生父?”
“我今年不足一百五十歲。”
“哦。”
“三七已經五百多歲了。”
“嗯。”
“所以你明白了?”
“那你是什麽人?”
“我覺得你不該問這個問題。”
“那我該問什麽?”
“該去調兵遣將,抵抗枉死城的入侵,枉死城大軍距離此地不足二百裡,以鬼兵的速度,你的時間不多了。”
“你……”
“兵貴神速,不要浪費時間。”
“等我回來再找你算帳。”
孫尚香風風火火的離開了,三七好奇的問道:“叔叔,枉死城的大軍真的快到了?你怎麽發現的?”
“我有一雙能夠看破世間萬物的日月金瞳,鬼兵的行動雖然很隱秘,在我眼中卻亮如紅日。”
“聽說天地間有五種眼睛,天眼、肉眼、慧眼、法眼、佛眼,沒聽說過日月金瞳啊。”
“傻丫頭,這不是天地之間的五種眼睛,而是佛門的眼睛神通。
天眼通非礙,肉眼礙非通,法眼唯觀俗,慧眼了真空,佛眼如千日,照異體還同。”
佛有三身、四智、五眼、六通。
三身即:法身、報身、化身。
四智即:大圓鏡智、平等性智、妙觀察智、成所作智。
五眼即:天眼、肉眼、慧眼、法眼、佛眼。
六通即:天眼通、天耳通、宿命通、他心通、神足通、漏盡通。
大多數人只能修行其中之一,能夠全修成的,已經是成佛作祖的境界,一掌一座五行山那種。
本世界的佛修,修行最多的神通是身外化身、金剛法身、天龍法身、天眼通、天耳通、神足通。
五眼最多練到慧眼的境界,神通法眼和洞徹佛眼,根本不可能。
三七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道:“叔叔,什麽是真情淚啊?”
“情之所鍾者,不懼生,不懼死,世間萬物,唯情不死。”
“好複雜啊。”
“你還小,等你長大就明白了。”
“叔叔,你還不足一百五十歲。”
“嗯。”
“我比你大四百多歲,所以你懂的東西,我也應該全部都懂,但我對於這些還是一竅不通。”
“年齡不是閱歷,就比如你和王小鹿一同去往人間世界,很可能被他轉手就賣掉,然後還會幫他數錢。”
王小鹿大叫道:“呸!且不說孟婆不能離開黃泉,大爺我早就已經改邪歸正,那些事情早就不做了。”
“我只是用你舉個例子。”
“你就不能用自己舉例麽?小白臉子肯定更容易……”
“劈啪!”
雷霆閃過,王小鹿的眼睛變成了迷糊的圈圈,爆炸頭髮出了焦臭味,微風一吹,變成了一個大禿瓢。
洗頭梳頭用不了多長時間,呂雲澄很快就為三七把辮子編好,一邊給她講故事,一邊看向遠方的軍陣。
剛剛死亡的時候,孫尚香帶兵打仗的能力,是不可能比得上魚俱羅的。
不過鬼差的好處便是壽命悠久,數百年時間裡,孫尚香把孫策、周瑜教的東西融會貫通,就連諸葛亮的八陣圖都已經領悟了八九成。
武侯八陣擺出來,魚俱羅再怎麽驍勇善戰,也會被削弱三五成。
另有一點差距便是,凡間那些頂尖的人才,死後要麽封神,要麽多歸於地府,黑山老妖招攬到的人才並不多。
若非那些人大部分都已經投胎,地府可以輕松擺出讓人絕望的陣容。
孫尚香的動作非常快,先命人去探查情報,確認無誤之後立刻調兵遣將,快速布置好八陣圖。
今日是斷情日,許多鬼差陰兵都去放燈,心中鬱氣最重,地府的防禦力量最弱,進攻是無力進攻的,唯一能做的便是好好防守。
浩浩蕩蕩的八陣圖,把整座孟婆莊也給圍了起來,卻是孫尚香不信任呂雲澄,連呂雲澄一並困在陣中。
三七趴在窗戶口,看著外面浩浩蕩蕩的陰兵,笑道:“這就是武侯八陣圖啊,聽說這是世上最厲害的陣法,一堆石頭就能困住十萬大軍。”
“一堆石頭能夠困住十萬大軍,因為布置那堆石頭的是諸葛亮,厲害的不僅是陣法,還有主陣之人。
孫尚香雖然能夠布置陣法,但要說靈活巧變,差的實在是太遠了,比如她絕不該把我留在陣中。”
“為什麽?”
“任何陣法都有缺憾,外部打不破的陣法,難道不能從內部打破麽?寫著‘伯言’的燈籠是她的吧?”
“是啊,怎麽了?”
“當初諸葛亮用石頭困住的,就是陸遜陸伯言,這丫頭心中執念太大,怕是破解陣法的心思更重一些。”
“叔叔,你會破陣麽?”
“會。”
“那你能破八陣圖麽?”
“諸葛亮擺的我只能全力逃跑,孫尚香擺的對我沒有任何威脅。”
過了一炷香時間,呂雲澄道:“小孩子不要看那麽多血腥殘酷的東西,想看就通過這個看,不許趴窗戶,而且趴窗戶根本就看不清楚。”
呂雲澄把三七從窗邊提了回來,拿出千裡搜影鏡,伸手一點,如同放電影一般現場直播兩軍對陣的場景。
明明能看真的,卻只能看電影,三七心中略有不滿。
但她又不會天眼之術,通過窗戶只能看到一小部分,反而不如用千裡搜影鏡看得痛快。
地府和枉死城很快交上了手。
呂雲澄發現自己有三件事想錯了。
首先,修士之間的戰鬥和凡間軍陣並不相同,雖然也是兩軍對壘,但更多還是比拚修為、術法、法寶。
其次,地府鬼差本就是鬼,枉死城大軍也以鬼修居多,不會出現那種血流成河、流血漂櫓場景。
最後,地府鬼差軍陣嚴整,枉死城雖然多是歪瓜裂棗,醜陋不堪,軍陣卻也頗為整齊,並非亂糟糟衝鋒。
唯有一點想的很對,那便是用千裡搜影鏡確實比趴窗戶更好。
枉死城的鬼兵用的術法,多是殘忍歹毒之術,施展出來鬼哭狼嚎,鬼氣森森,骷髏亂飛,甚是難看。
千裡搜影鏡可以用金光遮掩一下,或者人工打上馬賽克,把骷髏亂飛變為金光四濺,就顯得好看多了。
鬼兵瘋狂衝鋒,孫尚香結陣防守,絕不貪功冒進,守得頗為不錯。
不論魚俱羅如何訓練,都不可能把一群厲鬼訓練為令行禁止的精銳。
而且就算是精銳大軍,傷亡一旦開始增多,便會出現逃兵。
鬼修沒有轉世輪回的機會,死了便是形神俱滅永不超生。
因此,鬼修比凡人更加惜命。
他們會為了自己的未來拚一把,卻絕不甘心被當做炮灰送死。
隨著枉死城鬼兵的傷亡越來越多,衝鋒的速度逐步慢了下來。
孫尚香嘴角露出一絲笑意,按照往常
的規則,魚俱羅應該已經退去。
她卻不知,魚俱羅的目標本就不是黃泉,而是她手中的狼牙棒。
方才的衝鋒傷亡都是故意的,就是為了削弱她的警惕之心。
鬼兵散開,魚俱羅躍馬而出,高聲喝道:“孫尚香,汝父為江東猛虎,汝兄為江東雄獅,汝可敢與我一戰!”
孫尚香懶得搭理他。
你知道我爹和我哥厲害,有本事你找他們去啊,要不我試試能不能把太史慈、甘寧找來陪你玩玩?
“今日為斷情日,汝等心緒不定,若我孤注一擲,汝等必敗無疑,只要與我一戰,能夠接我六十四招,我便立刻退兵,十年之內絕不進犯。”
孫尚香道:“當真?”
“我可以用畢生修為發誓!”
“你先發誓。”
“我魚俱羅在此發誓,倘若孫尚香能接我六十四招,立刻退兵,十年之內絕不進犯,如若違背誓言,五雷轟頂,形神俱滅,永不超生。”
呂雲澄聽著魚俱羅的誓言,搖了搖頭,道:“孫尚香中計了。”
三七疑惑的問道:“他不是已經發誓了?這個誓言是不能違背的。”
“地府和枉死城本就有爭端,雙方爭鬥過不知多少次,魚俱羅又不是愣頭青,怎麽會忽然間就熱血上腦?”
“或許是他這次輸不起呢?”
“事出反常必有妖,就算真的是熱血上腦想要單挑,提孫堅孫策做什麽?還不是趁著斷情日,孫尚香心思抑鬱,刺激她出來一戰?”
果然,魚俱羅誓言剛剛發完,孫尚香便已經出陣。
魚俱羅頭戴獅子聚寶盔,身著鉤嵌回環青銅甲,系一條鍍金獸頭勒甲帶,胸前一面光華透射護心鏡,外籠一領刺花繡朵綠油袍,垂著紅絨鑲紫飛鸞帶,腳穿烏皮針紮戰靴,手持青龍偃月刀,胯下一匹幽冥鬼馬。
孫尚香頭戴猛虎下山盔,身著光欺瑞雪披銀甲,系一條桃花流水勒甲帶,胸前一面金光耀眼護心鏡,外籠一領杜鵑啼血大紅袍,垂著疊勝顯紫藤花帶,腳穿虎爪登雲戰靴,手持金剛狼牙棒,胯下同樣是一匹幽冥鬼馬。
地府和枉死城多有爭鬥,孫尚香和魚俱羅也激戰過數次。
以戰力而言,孫尚香絕不弱於魚俱羅,只不過黑山老妖慣會用神念分身,魚俱羅身上必然還有依仗。
兩人對視一眼,策馬衝向對方,青龍偃月刀和金剛狼牙棒狠狠地對轟在一起,聲若雷霆,金光四濺,幽冥鬼馬後退七八步才穩住。
孫尚香冷笑道:“趕緊用黑山老妖的神念分身吧,想用春秋刀法勝我,關羽見到我也要叫嫂子!”
“那我就不客氣了!”
誘敵之計必須詳細嚴謹,魚俱羅力求一切都和尋常一樣,只不過故意顯露出一些急迫,如此才能完美誘敵。
心念一動,引動黑山老妖留下的神念分身,源源不斷的法力傳遞過來,滾滾黑雲遮天蔽日,凝成一張猙獰恐怖的巨大面容。
三七驚道:“好大的臉!”
呂雲澄道:“這臉確實很大。”
“他們二打一,不算違誓麽?”
“不算,孫尚香也有後招。”
孫尚香又豈是挨打不還手的,作為地府兵馬總管,她有一項特殊的權能,便是可以借用陰兵的力量。
身邊匯聚陰兵越多,能夠發揮出的戰力就越強大,尤其此時陰兵結成八陣圖,提供的力量就更多了。
原劇情中,陳拾能夠飛劍殺死孫尚香,主要是因為陰兵都被引開,孫尚香無處借用力量。
作為開國皇帝,呂雲澄自然見過沙場鬥將,也見過武將衝鋒陷陣,步驚雲便是個中好手。
不過修士的鬥將,還真沒見過。
魚俱羅和孫尚香都是武將出身,雖然如今一個是僵屍,一個是鬼差,但還保留了武將時期的習慣。
二者出手以武藝居多,術法多是用於加持招式威力。
青龍偃月刀和金剛狼牙棒瘋狂對拚狠砸,凌厲的氣勁射向四面八方,掀起遮天蔽日的黃沙。
魚俱羅用的是關羽的春秋刀法,招式含八卦精要,循環不斷,連綿不絕,稍有不慎便會暴起一刀。
孫尚香的武器雖然是狼牙棒,用的招式卻以槍法居多,招式激昂豪邁,頗有江東小霸王風范。
兩人騎的幽冥鬼馬都是精心培養,在這等級別的硬拚中也能承受,並且隨著打鬥而嘶吼不斷,甚至揮舞蹄子踢向對面的馬匹。
你來我往,強招對轟,眨眼間便已經鬥了六十二招。
孫尚香心知最後兩招必是強招,但春秋刀法最強絕招為拖刀計,魚俱羅由於誓言,若是跑路便算失敗,這拖刀計無論如何也用不出來。
一念至此,不免稍有松懈。
魚俱羅等的就是這一刻,黑山老妖的神念被全力引動,功力在一瞬間提升近倍,半空中的濃雲碾壓而下,形
成了另類的兩面夾擊。
更讓人感到無語的,則是黑山老妖在幽冥鬼馬中也藏了一絲神念。
魚俱羅的寶馬猛地張開大嘴,吐出一股至汙、至穢、至陰、至邪、至毒的恐怖氣息,徑直噴向孫尚香心口。
三面夾擊!
不,不只是三面夾擊!
數個鬼兵同時爆發神念,強大的氣息便是呂雲澄也感覺到了驚訝。
黑山老妖的本體仍舊坐鎮枉死城,但至少用出了六七成的力量。
此等連招,孫尚香原本絕不可能避過,可就在此時,耳邊傳來一聲指點:“後退三步,入休門,出杜門。”
孫尚香身隨心動,猛地後退三步,從休門進入到八陣圖中,又猛地從杜門中衝出,恰到好處的避過數道夾擊,又恰好卡在魚俱羅氣力最弱之時。
不做絲毫考慮,狼牙棒橫掃而出。
“碰!”
魚俱羅被一擊轟在肋下,他卻沒有絲毫恐懼,反而露出計謀得逞的笑容。
舍了自己的青龍偃月刀,右手死死抓住狼牙棒,左手不顧一切的抓向孫尚香的雙目。
與此同時,黑山老妖的諸多神念一同燃燒,化為一道道黑色的箭矢,射向孫尚香周身要害。
鬼差並非是不死的。
只要用強力攻擊傷及核心,或者用大荒山桃木劍等法器,地府鬼差也難逃形神俱滅。
諸多強招一同襲來,孫尚香沒有別的選擇,只能松開狼牙棒退回到八陣圖中,這也是魚俱羅的目標。
可就在此時,孟婆莊內猛地升起輝煌燦爛的佛光,虛空中凝聚一尊百余丈高、飛龍環繞的佛陀虛影。
“嗡~~”
伴隨著梵音,佛陀右臂豎起,左手平舉,抵右臂肘部,成“L”形狀,右手豎食指,彎大拇指、中指、無名指、小指,無數佛印環繞周身。
佛音佛光驅散周圍的鬼氣,黑山老妖的強招被震懾的緩慢了一瞬。
就在這一瞬間,萬千佛印匯聚於一體,化為一隻巨掌從天而落。
如來神掌——佛動山河!
“嗷~~”
龍吟聲中,佛陀身邊環繞的飛龍破空而起,和金光璀璨的佛掌融為一體,化為一道更加輝煌燦爛的掌力。
降龍十八掌——飛龍在天!
“轟!”
驚天動地的爆鳴聲中, 黑山老妖的神念被盡數擊退,魚俱羅被轟飛百丈,渾身骨骼碎裂了七八成。
“大威天龍,諸佛慈悲,今日便饒爾等一命,倘若再有下次,須知佛有怒火,能行金剛伏魔之事。”
“和尚,我記住你了!”
黑山老妖殘余的神念怒吼一聲,把魚俱羅和部分精銳抓攝走,余下的鬼兵卻是半點也顧不得了。
孫尚香一聲令下,地府陰兵一擁而上,把余下的枉死城鬼兵盡數抓捕。
三七好奇的看著呂雲澄:“叔叔,和尚不是光頭麽?你怎麽有頭髮?”
呂雲澄輕輕撫摸三七的頭髮,笑道:“我不是和尚,剛才那一招是我杜撰出來,專門用於唬人的。”
呂雲澄的如來神掌,部分來自於老實和尚,部分來自於釋武尊,再加上降龍十八掌作為偽裝,和大威天龍倒是有六七分相似。
黑山老妖本體到來,自是騙不了,但只是神念分身,那就沒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