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我們家裡今晚為什麽不能點上一支蠟燭,就像我們往年經常做的那樣?”
挨著窗戶,母親看著孩子的臉上除了印著猩紅的月光,剩下滿眼稚氣的星芒。
他們是眼下為數不多非常淡定吃著跨年晚餐的家庭。
這個叫做小克拉克的可愛孩子,目光炙熱,神色中充滿疑惑,他的小腦袋實在不知道,為何這樣奇異詭譎的夜晚,冬令節裡,家裡的大人會那麽節儉,甚至可以說是吝嗇!
“呵呵,你看看天空中那美麗的月亮。”母親不好意思地轉移著孩子的注意力,她也對於眼下的窘境難以啟齒,只能適當分散下孩子的注意力。
“可......可爸爸說它猩紅的顏色很妖異!”看樣子,可愛的小克拉克,心裡牢牢記著父親這幾天來的怨言,同時也把自己心底的委屈也一塊倒了出來。
孩子可愛的小臉依然固執地認為,冬令節就應該點起蠟燭,並吃上一份美味多汁的火雞!如果還有一份像樣的甜點:比如一份蘋果派,甚至再有個心儀的禮物,那就完美了!
至少不能是像今晚這樣......盤子裡這幾顆乾癟掉色的土豆,任性地搭配上一點鹽巴。
“這不是冬令節!”他幾乎叫出了聲。孩子雖然可愛,但也早已經過了什麽都吼出來的年齡,他只是把這個憤怒的念頭默默藏在心底。
黑漆漆的屋子,乾巴巴的土豆,搭配著陰鬱的氛圍。在可愛的小克拉克眼裡,周遭的一切簡直和“冬令節”這種節日,完全格格不入!
剛才還有一堆堆亂糟糟的人群從窗前飄過!
小克拉克覺得,自己變現得就像父母一樣,淡定!這表現足夠讓他獲得一份不錯的禮物了!
不得不說,禮物是支撐著他乖乖表現的一個巨大的慰藉,現在,他已經從母親的語氣中多少讀了出來,今年沒有禮物......
“呵呵,我們不也是吃一樣的東西。”母親安慰道,微笑著衝孩子眨眨眼,衝著自己的盤子努努嘴,母親越和善,越讓孩子覺得這就是一場騙局。
母親盤子裡的土豆,顯得更為乾癟了些。
父親吧嗒吧嗒在桌子的另一頭悶頭抽著水煙,他有著一條不太靈活的手,卻努力地在角落裡活著。
雖然誰也看不清此刻他的臉,但他正生著悶氣的這一點,在場的每個人都心知肚明。
他遠在北境要塞值守的親弟弟,眼下沒有傳回來任何消息。
隨著北境要塞的淪陷崩潰,父親的臉色更加深沉,把自己藏在桌子的另一頭,一個人遠遠躲在陰影裡。
他甚至覺得,自己和母親,還有孩子躲在帝都裡,而不是身處前線,這種退縮就是對自己生命職責的放棄。
他盤子裡原本是一份今晚最好的土豆,顯得個大飽滿,現在卻已經冷了沒有絲毫熱氣。
“哦!對了......”孩子忽然像是想起什麽不得了的事情,小聲驚呼了起來,“我今晚在後巷玩的時候,看見過一隻獅鷲從皇宮飛了出去!一隻真正的獅鷲!”
“放屁!”父親毫不猶豫地白了孩子一眼,惡狠狠地道,“帝國已經沒有這種東西了!”
“我看得千真萬確!那一定是真正的獅鷲!!”小克拉克大聲反駁著父親,他在書上見過這東西的插圖。
“呵呵,還真的獅鷲?!.....你知道帝國裡已經有多久沒見過那東西了嗎?!”父親沒好氣地望向坐在窗邊的孩子,
語氣刻薄。 母親正急切地看著父親,希望他別對孩子太過嚴厲。
冬令節,可不是教訓人的好選擇,至少可以明天再教訓孩子吧?如果還有明天的話。
母親希望通過自己緊鎖的眉頭,傳遞出自己心底足夠的質疑,也希望父親識趣一些。
但顯然,父親根本沒在意母親臉上的這些微表情,還有細枝末節的心理。他要好好讓這個臭小子明白,這樣的血月中看見獅鷲是多麽操蛋的事情,就仿佛古老的神話忽然實現一樣,不切實際!
“在遼闊的亞平寧草原上,生活著一種叫“獅鷲”的猛禽,它有“飛行之王”的稱號。它的飛行耐力之長、速度之快、動作之敏捷,都堪稱小小的奇跡,任何它發現的小動物,都難逃厄運。”
父親定了定,看著自己的孩子,他想讓孩子知道,這種猛禽的確存在過,但絕對不會在這樣的夜晚存在!
“但誰能想到,在它壯闊的傳說背後,卻隱藏著同樣悲壯的充滿血淚的故事。
當一隻幼鷹寶寶出生後,沒享受幾天舒服的日子,就要經受母親近似殘酷的訓練。
在母鷹的幫助下,幼鷹不多久就必須學會獨自飛翔。
但這只是第一步,因為這種飛翔隻稍微比爬行好上那麽一點。幼鷹需要成百上千次的訓練,不練的話,就不能獲得母親口中的食物,這是獅鷲世界的法則。
第二步,母鷹便把幼鷹帶到高處,或龍血樹樹頂,或高聳懸崖旁,然後推它們摔下去,有的幼鷹因膽怯而被母親活活摔死。但母鷹不會因此而停止對它的訓練,因為母親深知:不經過這樣的訓練,孩子們根本不可能飛上高遠的藍天,即使能,也會因捕捉不到食物而餓死。
第三步則更加殘酷和恐怖些,那些被母親推下懸崖而能勝利飛翔的幼鷹將面臨最關鍵、最艱難的考驗,因為它們那正在成長的翅膀會被母鷹殘忍地折斷大部分骨骼。然後再次從高處推下,有很多幼鷹就是在這時成為飛翔訓練中最悲壯的祭品,但母鷹同樣不會停止這“血淋淋”的訓練,因為它眼中雖然有痛苦的淚水,但更有孩子們的藍天。
有的人族會因此而動了惻隱之心,偷偷地把一些還沒來得及被母鷹折斷翅膀的幼鷹帶回家裡喂養。但後來獵人發現,那被喂養大的“獅鷲”至多飛到房屋那麽高便要落下來。那四肘(2米)多長的翅膀已成為累贅。
原來,母鷹“殘忍”地折斷幼鷹翅膀中的大部分骨骼,是決定幼鷹未來能否在廣袤的天空中自由翱翔的關鍵所在。雕鷹翅膀骨骼的再生能力很強,只要在被折斷後能忍著劇痛不停地振翅飛翔,使翅膀不斷地充血,不久便能痊愈,而痊愈後的翅膀則似鳳凰涅槃一樣,將長得更加強健有力。如果不這樣,雕鷹也就失去了一個涅槃的機會,它也就永遠與藍天無緣了。
沒有人能幫助幼鷹飛翔,除了它自己。
我們每個人都擁有自己遼闊美麗的藍天,也都擁有一雙為藍天做準備的翅膀,那就是激情、意志、勇氣、希望;但我們的翅膀也同樣常會被折斷,也同樣常會變得疲軟無力,如果這樣,我們能忍受劇痛拒絕憐憫,永不墜落地飛翔嗎?”
小克拉克虔誠地聽著父親娓娓道來,關於獅鷲的故事,他已經從帝國的圖書館裡,查看了無數次了。要不是因為今晚父親好不容易願意開口說話,也許小克拉克打從一早就打斷了他的故事。
“爸爸,這些我都知道呀!”
“但你知道麽,它們為什麽?為什麽要一次次這樣墜落?!”父親嚴厲地問道,這一切事關榮耀,他必須嚴厲地讓孩子知道,他看見的只能是幻覺。
“為什麽?”.....小克拉克一怔,他不太確定父親為什麽這樣問,他也不太確定獅鷲為什麽一次次墜落。
“因為,翱翔的一切,都來自於墜落。龍,獅鷲們,他們能享受著烈日狂風,都來源於墜落,而他們享受的一切,隻屬於高空。墜落,是你父親我一場關於翱翔的試煉。別問我如何知道的!”
......
孩子是懂非懂地點點頭,嘴裡默默重複著:“墜落,是一場試煉。墜落,是一場試煉。”
仿佛這句他不太能聽懂的話充滿了魔力,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底。
.....
聽到這,母親有些聽不下去了,這哪裡是獅鷲,這分明是說父親他自己!
“你為什麽要說這些呢?”母親不解地走到父親身邊,質問著他。
“為什麽不呢?”
“天哪!你最好睜開眼看看,他可還是個孩子。有些話,不適合在餐桌上說,尤其是冬令節的餐桌上!更不適合在今天這樣的血夜!”母親近乎絕望地吼了起來,她不明白,怎麽就不能好好吃一頓飯了呢?
“孩子?哪怕孩子也要為他心中的虔誠,去接受命運的試煉。你覺得等蠻族兵臨城下的時候,這個半大的孩子,在他們眼裡,還是一個孩子嗎?他們的斧子會去善意地區分是孩子,還是我嗎?!就是因為這樣的血夜,我要讓他明白什麽叫墜落。”
“他太可憐了!”母親不敢置信父親那麽無情,這晚的冬天會如此寒冷。
“可憐?嗯,也許是的。和死去的那些孩子們,死於他們的虔誠。活下來的,會更相信我說得話,會更加虔誠。你看,這樣看來,誰也沒有損失。”
“......你知道嗎?你這不是坦誠!你這是冷血!!”
“我只是告訴我們可愛的小克拉克一個基本道理,謊言必須有它自己的邏輯,這樣的謊言,她的能力遠超虔誠的經文,和莫名其妙的信仰。”
“你就沒被人掌控過命運嗎?”
“呵呵,別問這種傻問題。你也別問我怎麽知道的。”
“......”
“你又怎麽確定對於經文的虔誠,不是謊言呢?所以,你現在知道我也從頭就沒有騙他們了吧。 為夢賭一次,好過安逸一輩子!”
小克拉克的父親,就是被獅鷲騎士團刷下來的一批職業軍人。獅鷲如此,可想而知,對於獅鷲騎士的選拔又會難到什麽樣變態的程度!
父親他試煉時差點摔斷脖子,最後,很幸運,他至少保住了性命,還有另一條完整的胳膊。這也許和一般人比已經很殘忍,但和那些摔得連骨頭都拚不起來的試訓兄弟們比,父親的確自問非常幸運了。
“龍族,獅鷲,他們享受著烈日狂風,都來源於它們當初的墜落,而他們享受的一切,卻又隻屬於高空。”父親不無向往地說道。
獅鷲騎士團,曾經帝國最偉大的驕傲,可也就在一眨眼的轉瞬間,墜落!
“哼,天空立法者!最後還不是在地上被人叫做白癡!!”
曾經極大的榮耀,和後來整個帝國極大的唾棄,幾乎讓菲利普前男爵輸的一敗塗地!
“對,就是另一個帝國赫赫有名的人!烏利亞騎著獅鷲!!”
“呵,赫赫有名的白癡!!”
“可是,爸爸,如果一切可以重來一次,你還會選擇加入獅鷲騎士團嗎?”
“問的什麽傻問題?!”父親乾脆站了起來,走到窗邊,斬釘截鐵地回到,“當然了!”
接著月色,父親的臉上帶上了一抹詭異的暖意,他婆娑著孩子的卷發,“你要喜歡獅鷲,你就別害怕摔下來。”
母親惡狠狠地看了父親一眼,把他那幾個土豆,都掃進了孩子的盤子裡!
“帝國就是不缺像你這樣冷血的惡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