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年,臘月初八。
彤雲密布,寒風急飄,大雪紛紛而下。長安城裡地面上全堆著雪,見不著路,見不著路邊上的屋子,只是拱拱窪窪的一片白色。
腳一踩上去就陷下半尺來深,雪片密密地飄著,像織成了一面白網,丈把遠外就什麽也瞧不見了,只有灰色的底子上飛著成千累萬的白點。
雪落到轎夫身上,有幾片落下的時候,還有彈性似的跳了一下。他們來不及在意身上的雪花,邁開步子匆匆往巷子深處趕去。
巷子盡頭隻一戶人家,門前一樹殘柳,早已被雪覆蓋完全。兩扇油漆黑溜溜的大門,門上朱紅帖子,上面書著“終南雪霽,渭北春來”八個大字。早有管家開了門,在門洞裡等著,待到轎子到了,趕忙迎上前去,又是打傘又是塞手爐。
來人隨著管家跨進門去,眼前是一條磚砌甬道。院中亭子裡卸著一輛雕輪繡穗的轎子。甬道盡處,即是一個小小的二門。
進去,門左右三間廂房,廂房內人已出來,開著穿堂中間碧油屏門。
屏門上匾額,用隸書寫著“耕讀傳家”四個大字,跨進屏門,又是三面遊廊,中間擺著大理石屏風。面面碧油亞字欄乾,地下俱是花磚砌成,鳥籠花架,布滿廊廡上下。
來人緩步上廳,便有丫鬟掀起大紅夾氈軟簾,一股熱氣撲面而來。
“遠志,你來了!”
堂上坐著的是當朝首相王淮,他雖身體肥胖,但面貌堂皇,兩道濃眉,一張方臉,隻下頜略形尖些,卻有一部好髭須蓋住,越覺方福。雙目灼灼有光,見到來人更是因高興而多加了幾分神采。
梁朝的政府分為兩個系統,以議政院管轄民政,首長為首相,副職為左相和右相;以軍政院管轄軍政,首長為軍政院使,地位相當於副首相,副職為軍政院副使。
“請首相安。”來人是王淮的弟子,時任太子賓客的李迪,他頭戴方巾,裹得一領大氅,正站在下首行弟子禮。
“又非在朝堂之上,不必如此多禮,”王淮望著愛徒,又往旁邊一指,“坐吧!靠著爐火近些。”
在李迪進來的那刻起,屋裡的仆人們都已退出去了,滿屋只剩下師徒二人。王淮不開口,李迪也只是悶著等著,在那裡坐著獨自呷茶。
“遠志,你也知道聖體不豫,就連每日視朝,也做不得了。”王淮歎了口氣,望著門口,輕聲吐出這句話。
李迪知道太祖皇帝確立了每日禦殿聽政的日朝制度,皇帝不僅要每日視朝聽政,還要裁決裁決宰相們的上行文書,審核宰相們的下行文書。
如此一來,皇帝固然掌握了更大的決策權,卻也要為處理政務付出更多的精力。
偏偏當今聖上已過天命之年,體弱多病,有時候連正常的聽政都做不到,原本由他掌握的那部分實質性皇權,勢必會發生轉移。
而昨日太子也曾與他謀劃,想要掌握監國的權力,又叮囑他一定要來穩住王淮,沒有皇帝的旨意,萬不可輕舉妄動。
“老師,國不可一日無君,太子已經十五歲了,可以代理聽政了。”
“是啊!老夫也正有此意。今日把你叫來,也是為了此事。”王淮又是歎了口氣,“太子監國,怕是有諸多阻礙啊!”
當今正宮皇后鄭氏起於微末,又借助聖眷,常乾預朝政。對於鄭氏乾政,朝中的兩大派系的立場正好針鋒相對,首相王淮、太子賓客李迪、翰林學士楊萬都不希望後妃代行皇權。
畢竟在儒家正統觀念裡,女主掌權不是什麽正常現象,何況前唐武則天擅權的經驗也不遠。而且太子並非鄭氏所出,只是名義上的母子,鄭氏掌權後確實會有成為第二個武則天的風險。
而軍政使丁言、軍政副使曹力則依附於鄭氏,其中丁言與鄭氏還有姻親,他們當然希望皇后能夠掌權。
這兩個派系都在后宮培植了支持者,王淮的支持者是內侍周懷正,他深受皇帝的信任;丁言的支持者是另一名內侍謝必賢。
現如今皇帝病情每況愈下,鄭皇后的權勢日益強大,王淮也是焦頭爛額,他此次把李迪喊來,也是為了能先下手為強。
“老師,不如先探探陛下的口風吧!”李迪牢記太子的囑托,他擔心王淮會直接上疏給皇帝,趕緊表明態度。
“和為師想的一樣,今日風雪大,你就留在我府上吧!正好聽聽宮裡傳來的消息。”王淮早已派人去宮門等待,隻盼著今日能傳回點好的消息。
而這時的皇宮也早被大雪覆蓋,長生殿裡的銀絲炭燒得再旺,躺在榻上的肅宗李胤還是覺得冷。他的病比外界想得還要嚴重些,已經到了臥床不起的地步。
內侍省總管周懷正捧著一碗藥來到榻前,“陛下,該吃藥了。 ”
“太子來過麽?”肅宗一動沒動,仍是背對著周懷正問道。
“回稟陛下,太子一早就來問安過,”周懷正小心回道,又加了一句,“當時陛下睡著了。”
“皇后來過麽?”肅宗又問。
“最近政事多決於娘娘,娘娘日理萬機,估摸晚些會過來。”周懷正捧著藥,“陛下,還是先把藥喝了吧。”
肅宗身體好時,覺得還能掌控局面,就算皇后喜愛參政,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權當寵愛她玩鬧。現在他身體越來越差,皇后若是與朝中大臣相互勾結,那太子就算能順利登基,怕也要受人鉗製。
“喝了藥,病就會好麽?”肅宗轉過身來,“母強子弱,朕不得不考慮後事。”
周懷正慌忙跪下,頭伏在地上,一句話也不敢說。
“太子已經大了,可以獨當一面了。”肅宗把藥喝完,又閉上眼睛睡著了。
周懷正又悄悄退出長生殿,冒著雪踏出宮門,朝在門洞裡等著的人說了幾句話,見那人匆匆離去,便又回長生殿去了。
口信傳回王淮家中的時候,王淮和李迪正在書房起草奏本,聽到周懷正送來的口信,王淮高興地直踱步。
“遠志啊,陛下這是想通了!我要馬上進宮去面聖,不然夜長夢多!”王淮立馬讓仆人把官袍取來,幫他整理妥當,又手持笏板,準備出門。
李迪面露難色,他知道老師的脾氣,過於剛直,如果這樣入宮,保不齊就觸怒陛下。但老師又如倔牛一般,沒人能勸得了,隻得隨老師一起入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