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府不相信眼淚,一列列小廝,在門前森嚴戒備。
當差真是難。
三天了,賈府門口基本上都是這個狀態,一群小廝嚴陣以待,等著賈寶玉回來自投羅網呢。
不過今天晚上大夥兒的神經繃得更緊些,因為賈寶玉三天前說過,今天他要回來。
三天了,賈政憋了三天的怒火很早前就死灰複燃,熊熊蔓延。
賈政端坐在書房裡,因為憤怒難忍,緊握大板的手都有些顫抖。
他要用這根大板,以最嚴厲的方式懲治賈寶玉,徹徹底底把這個混世魔王降服,把賈寶玉變成一頭溫馴的牛,讓他往東他就往東,讓他往西他就往西。
然任誰都不會想到,賈政只是稍微愣了下神,賈寶玉便神不知鬼不覺冒出在他面前了。
賈寶玉雙手舉著一隻晶瑩剔透、文采斑斕的純玉大白鹿,滿臉皆是討好的表情,賤兮兮望著賈政道:
“老爺,您看我給您帶什麽好東西來了。”
猛一看見賈寶玉那張令人極端厭惡的臉,一股無名火直衝賈政腦仁,掄起板子便甩過去。
“砰!”
賈寶玉沒打到,那隻美輪美奐的鹿頭卻被砸得稀爛。
賈寶玉目瞪口呆地看著賈政。
老爺生氣想打人,就打唄,幹嘛砸人家的鹿頭?
這隻玉鹿可是賈寶玉軟磨硬泡,千般討好才從小太保那裡借來的,這下被老爺把頭打沒了,日後小太保來要回去,他拿什麽賠人家?把罪魁禍首老爺送過去,人家會要麽?
此刻賈政的目光,也被賈寶玉手中的玉鹿吸引過去。
賈政何許人也,見過的奇珍異寶海了去了,見賈寶玉手中的玉鹿身體透亮如冰,純淨如水,一看便知是頂級貨色,也就是現代人稱的冰種,個頭還那麽大,著實稀有,不是一般的公候之家能擁有的。
如今被自己失手敲掉腦袋,著實很讓人肉疼,說不定還會有麻煩。
“你從哪兒弄來的馬兒?”
賈政下意識把毒打賈寶玉的事丟在一邊,皺著眉指著賈寶玉手中的鹿身子問。
“老爺,這是鹿,我從朋友哪兒借來的,要還的。”
“腦袋被……被您……”
賈政望向地面,只見四分五裂的鹿頭散落一地,隱約還能看到幾塊鹿角碎片。
“快,把那些碎片撿起來,”
賈政沉思著道,
“找個能工巧匠,或許還有修複的機會。”
賈政和賈寶玉爺倆,非常難得地一起撿地上的鹿頭碎片。
老爺不是賭咒發誓要打死二爺的麽,爺倆為何會是這般父慈子孝和諧光景?
一群門客循著老爺書房的響聲趕來,卻被眼前的景象弄得如墜霧裡。
門客嘛,就是混混飯,添添亂,裝點下門面而已,若是老爺和少爺天天都如此和諧,還有他們什麽事?
“老爺,咱不打二爺啦?還是已經打過了?在下認為,這種做法有失誠信,會有損老爺威信的。”
其中一個門客有些失落地道。
賈政這幾天吵得最凶的就是如何活捉賈寶玉,把他活活打死,現在莫名其妙突然不打了,如何不讓人失望?
“老爺,咱不是密謀要神不知鬼不覺燒了、砸了二爺開的離恨繡莊的麽?也不燒啦,不砸啦?”
又有一個門客滿臉疑惑地問。
賈政臉都黑了。
密謀?這樣大張旗鼓說出來,還密謀呢!以後還想燒繡莊呢,
恐怕只有繞著走了,但凡繡莊稍有閃失,別人都會懷疑到他身上。 流言可畏。這事弄不好會流傳成賈政冷血無情,斷自己外甥女生路,活活逼死林黛玉。
賈政是要臉的,這個莫須有的罪名無論如何也不能背。
但離恨繡莊就像賈府的眼中釘肉中刺……不,簡直就像是賈府的毒瘤,而且還長在腦門子上,必須得切除。
被孽障一通糊弄,差點把這件大事給忘了。
在門客煽風點火下,賈政的怒火再次複燃,不撿鹿頭碎片了,也不理會門客,轉頭指著賈寶玉怒罵:
“你這魔王,還想拿隻破鹿糊弄我。”
“你現在就去把那勞什子繡莊給拆了,我或許會對你網開一面,否則,今晚你再不會有前次那般好運了。”
賈政對於拆繡莊的態度,絲毫沒有回旋的余地。
賈寶玉默默地看著賈政,堅定地搖搖頭, 也絲毫沒有退步的可能。
“好啊,你個孽障。”
賈政氣得喘著粗氣,咆哮道。
“我最後再問你一遍,拆還是不拆?”
有這麽強拆的麽?
賈寶玉又平靜地搖搖頭,淡然道:
“那個繡莊可是林妹妹最後的生路,要拆老爺自己拆去。”
“反了你,無法無天的東西!”
賈政臉都扭曲起來。
“你林妹妹缺什麽,少什麽了,需要搗鼓這麽個玩意?分明是你這孽障心存忤逆,故意搗鼓出來惡心自己親生父母的。”
“今天不打死你,我真是沒法向祖宗交代了。”
賈政即刻差人去府門口叫喚小廝。
一群小廝還在府門口森嚴戒備呢,見老爺叫喚,都忙忙趕往書房來。
見賈寶玉早在老爺書房抱著馬……或者鹿身子晃悠,小廝們都一愣一愣地眨眼睛,再回想起賈寶玉痛打韋無欺的凶殘光景,心想他們這班人還想跟二爺鬥呢,再修煉個百八十輩子吧。
賈政眼看著這幫垂頭縮腦的小廝,怒火首先燒在他們身上:
“一群沒用的東西。”
“讓你們好生守著府門,這孽障怎麽就溜進來了?養你們還有何用?”
“也罷,等把這孽障收拾了,再把你們統統打死,攆出去。”
小廝們面面相覷,心中委屈無比,卻不敢言語。
他們可是盡忠職守著呢,一個個三天都沒好生合過眼,把府門看得銅牆鐵壁似的,他們敢發誓,連個屁都沒讓混進府來,這事能賴他們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