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洪飛,可真是個與眾不同之人。別人家出世的嬰兒,一般都要對歲才會行,才會說話。
而洪兆天家的洪飛,在擺滿月那天,就當著眾人的面,開口說話了。
自從滿月後,這小洪飛長得一天比一天可愛,天真活潑,俏皮好動,給洪兆天夫婦帶來了無窮的歡樂。
每天夜晚之時,王二妹注視著躺在床上的兒子,咿咿呀呀,像是無比快樂的樣子。
她那個高興勁啊,差點將自家的房子都樂翻了……
王二妹樂極生悲,她真擔心,不知在那一個深夜醒來之時,兒子已不在身旁,不翼而飛了。
一個春雨綿綿之夜,她把這個擔心告訴了洪兆天。
洪兆天若有所思地,“老婆,你大可以放心,不必去胡思亂想。俗語都有話,‘生死有命’,飛兒的命硬,什麽樣的災難也能避開。”他說到這裡,看著睡在床邊這個白白胖胖、圓頭大耳、相貌端莊、天生一副大富大貴模樣的男孩,向王二妹努了努嘴,高興地說,“以後咱們老了,還得靠他養老送終呢。”
看著眼前這個比年畫裡畫得還要可愛的的兒子,洪兆天的內心也泛起了一絲擔憂,生怕這個孩子是來騙吃的(夭折),空歡喜一場。
洪兆天慌忙將沾著水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雙手抱起了孩子,生怕他飛走了似的。
由此,他想起不久前發生的那一幕——
一個陽光燦爛的早上,洪兆天吃過早餐,便到雞場勞作。
時近晌午,洪兆天回家路過金鳳河邊。忽然,從河上邊傳來“轟隆隆”的波濤轟鳴聲。
洪兆天放眼而望,河中水聲大作,滾滾的河水猶如張牙舞爪的巨龍,呼嘯而來,奔騰而去,大有一瀉千裡、勢不可擋之勢。
洪兆天自小在金鳳河邊玩耍長大,見慣了發大河澇的洪峰濁浪。
然而,令他感到驚奇的是,在咆吼的波濤聲中,仿如一個鋼琴藝術家在演奏著一首《頌歌》,從波濤洶湧的河面飄散開來,在天地間回響……
這天籟之音,洪兆天好似在那聽到過。但一時之間又想不起來。
令洪兆天更為驚奇的是,在渾濁的滔天巨浪之中,一個身著一件紅肚兜,好似自家兒子的男孩,迎著滾滾的濁浪,佇立在一叢蘆葦之上。
洪兆天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他使勁閉了閉,然後再睜開。果然,在洪流之中,那個男孩是他的兒子洪飛,確信無疑!
因為男孩身上那件紅肚兜、手腕上那一對銀玲手環,是在“三朝”飲宴上,外父龍大海送給小兒洪飛,他親自為小兒戴在手上的。
而那件紅肚兜,則是他妻子王二妹的壓箱之物,一針一線縫製的。
洪兆天分明看到了那個男孩身上的紅肚兜、銀玲手環,在波光中發出一道耀眼之光。
洪水浩蕩,濁浪翻滾,洪峰湧起,漩渦叢生,一叢蘆葦,在洶湧的波浪中逐浪漂浮,隨時都有被浪頭吞噬、沉淪河底的危險。
洪兆天衝著飄浮在巨浪之上的洪飛,大聲呼喊:“飛兒,快快上來,嚇死你爸了!”
然而,洪兆天的大聲呼喊,在蘆葦上飛波踏浪的洪飛卻渾然不知,好像玩得特別開心的樣子……
童心純真,令一切所謂的禍害在他面前黯然失色!
……
洪兆天回憶著,把那天所看到的一幕告訴了王二妹。
王二妹聽到這裡,像是恍然大悟似的,忽然想起了幾年前那個中秋月圓之夜,
夢見一條飛龍從天上飛入室內,隨之一個小孩在樹下親切叫她媽媽的情景,不禁輕輕驚叫道:“天那,這娃是上天給咱們送來的!” 王二妹雙手合十,虔誠地:“蒼天大老爺啊,您終於顯靈了!蒼天大老爺保佑,飛兒快高易大,逢凶化吉……”
洪兆天一聽,“噗哧”一聲笑了,“不是蒼天大老爺,蒼天不叫大老爺。”
王二妹一臉的嚴肅,說道:“老公,你不要胡說八道!”
洪兆天仍笑眯眯地說道:“這娃本來就是你我的愛情結晶呀!”
王二妹問:“飛兒為什麽能在大浪洪波中安然無恙?”
“這……”
“他為什麽起名叫洪飛?”
“這……”
王二妹連珠炮似的發問,洪兆天吭吭哧哧,無法應對。
最後,王二妹說:“這一切都是因為我以前到龍山寺燒香拜佛,在寺裡青天大老爺玉皇神像面前許了願,所以靈驗了。老公,咱們得盡快找個時間,到龍山寺還願去。”
第二天早飯後,有一外地客商前來購一批肉雞,洪兆天隻好到雞場去了。
王二妹隻好獨自到龍山寺還願。
誰知剛行出家門不遠,小洪飛追上來說:“媽媽,我也去。”
王二妹本來不想帶小洪飛去龍山寺還願的,怕他調皮搗蛋,到處亂跑亂動,亂說話,得罪神佛。
“去可以,但到了龍山寺,不能到處亂跑亂動,更不能亂說話,你做得到嗎?”王二妹嚴肅地對小洪飛說:
“保證做得到。”小洪飛點著頭說。
好不容易母子倆來到龍山寺山腳下。
踏進山門牌坊,牌坊上書“第一地”三個大字,門聯為“進步方知山第一,入門始覺地無雙”。
小洪飛頭腦靈光乍現,似有“不教自通”之感,竟然把牌坊和門聯上的字大聲朗讀起來。
驚得王二妹趕快捂住小洪飛的嘴巴,“小孩子之家,可不能亂讀亂說。”
“阿媽,我沒有亂讀,上面確實是這樣寫的。”小洪飛申辯著。
“還理口辯駁?!”王二妹舉起手,假裝要打落他的頭上。
小洪飛像小泥鰍一樣從王二妹的身旁溜走了。
王二妹望著溜走的兒子,直搖著頭:“這個調皮仔,鬼靈精……”
她根本管不住他。
龍山寺背靠青山,面向金鳳村原野,這裡林木蔥蘢,遠山環抱,鳥語花香,環境清幽。
龍山寺,又稱作“袈裟嶺”,嶺上有三高峰,人們叫“三寶頂”。
一條山脈從“寶頂峰”蜿蜒而下,狀若遊龍,寺廟就建在“龍首”之上,海拔100米,故又名“龍山寺”。
龍山寺,寺不高而鍾靈毓秀,水不深而清澈明淨。
穿過山門牌坊,便是龍山寺門前廣場。
場內草木生情,水聲潺潺,綠油油的菩提樹葉叢中掛著無數善男信女的許願貼,寶塔香爐香煙杳杳……
最為耀眼的是懸掛在龍山寺大門額上那三個金光閃閃的大字:“龍山寺”。
龍山本來就是一座名山,加上山上有座龍山寺,前身是禪宗六祖惠能開創的道場之一,由此,“進步方知山第一”,甚為恰當。
龍山寺依山而築,規模宏大,布局嚴整,座座建築物連成一體,隱約在龍山的山谷密林之中。
……
不知不覺中,王二妹來到了龍山寺的第三層六祖殿。
王二妹在六祖殿,給六祖惠能大師上香。
王二妹拈起三支香,在長明燈上點燃,插在香爐裡,然後在蒲團上磕了三個響頭。
祈禱一番後,王二妹來到玉皇殿。
淨手上香後,王二妹跪在玉皇神像前的蒲團上,虔誠地行了個三跪九叩大禮。
然後,虔誠地祈禱:“青天大老爺在上,今日信女王氏二妹,專誠前來進香還願,托賴青天大老爺庇護,小兒洪飛得以吉星高照,逢凶化吉……”
王二妹如此這般說了一番感恩的話後,傾其所有,捐了答謝神恩的香油錢。
步出玉皇殿,王二妹這才想起跟著前來的小洪飛不在身邊。
她幾乎在寺裡都找了個遍,都找不到小洪飛。
最後,卻在龍王殿找到了。
在龍王殿,只見小洪飛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正中的寶座上沒有佛像的空位,眸子裡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眼神…….
王二妹見小洪飛站在那裡發呆,便上前推了他一下,說道:“飛兒,怎麽跑到這裡來了?”
“阿媽,為什麽座上沒有佛像呢?”小洪飛不答反問。
王二妹被小洪飛這一問,也覺得好生奇怪,喃喃自語:“上次來進香,還見一尊海龍王佛像端坐在寶座上,乍就不見了呢?”
“海龍王是誰?”洪飛眨巴著那雙明亮的眼睛。
王二妹告訴小洪飛:“是海龍王佛。佛無所不能,無所不曉,能消災增福,保佑人們長命百歲。所以,飛兒,只要你見了佛像,就要向他磕頭禮拜,祈求神佛保佑你吉星高照,逢凶化吉。”
小洪飛卻說:“媽,佛的模樣和人差不多,我好像和他很熟悉。我長大了也要作佛,就作海龍王這樣的佛。”
王二妹聞聽此言,驚得渾身直冒冷汗!她生怕兒子褻瀆了神靈,遭到天譴,一把摁住兒子的腦袋,要他趕緊跪下懺悔,請求神靈原諒。
小洪飛卻無論如何也不肯,他居然說:“我就能作佛,就要作佛。”
王二妹奉佛極為虔誠,見兒子三番五次說要與神佛比肩,又驚又怕又生氣,不由得揚起手,要向他的腦袋打去…….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龍王殿門外一聲佛號過後,常明住持走了進來,對王二妹說道,“施主,佛門清淨之地,你如何怒氣衝天,動手動腳呢?”
王二妹趕緊向常明住持合十鞠躬,說道:“民婦是因為氣急了,忘了佛門規矩,請住持海諒。”
住持道:“一個小孩子,你何必與他動氣呢?”
王二妹向住持訴說:“大師,您不知道,這孩子不知天高地厚,竟然說長大了也要作佛。”
“哈哈……”常明住持大笑過後,說道,“說得好!童言無忌,直指本性;童心無染,真如宛然。”他又轉向小洪飛,“小施主,你叫什麽名子?”
洪飛爽快而答:“我叫洪飛。”
“洪飛?洪飛這名起得好!”住持稱讚一番之後,又道,“洪飛,你莫忘今日之言,將來成佛,濟度眾生。”
王二妹困惑地說:“大師,你怎麽也和小孩子一般見識,把他的兒戲當成真呢?”
常明住持正色說道:“一切生命皆有佛性,人人都能得道成佛,這是佛祖釋迦牟尼在經書中所說。我們學佛,就是為了將來作佛呀!只要發起菩提心,勤修戒定慧,就能明心見性,頓悟真如……”
這些佛理不算高深,但也已經不是王二妹這種求佛護佑、乞福消災的民婦所能理解的了。
所以,就算常明住持說得天花亂墜,她也只能聽得懵懵懂懂。
王二妹雖然站立在常明住持跟前,心思卻一直系在兒子身上——她眼睛的余光,就像掛在小洪飛的腿腳上一樣,他走到哪裡,就緊緊跟隨到哪裡。
小洪飛被大殿東西兩側的栩栩如生的十八羅漢塑像所吸引,一溜煙跑過去觀看。
……
這個小洪飛,自從在龍山寺山門牌坊前開口朗誦門聯,回來之後,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或許,是沾了龍山寺的靈氣;
或許,他天生慧根,無師自通,聰明絕頂,一見到各家各戶大門貼的對聯和在公共場地張貼的紅榜、公告,不論文字長短、深淺,開口就讀,且一字不漏、一字不錯都能讀出來。
小洪飛覺得還不過癮。
這天早上,洪兆天夫婦吃過早餐後,出門到雞場乾活去了。
他獨自一人在家裡,閑得無聊,突發奇想,走到他爸的藏書櫃前。
小洪飛見書櫃裡陳列著琳琅滿目的書籍,出於好奇,隨手抽了一本出來。
他翻開一看,這不看還由自可,這一看,竟然看上了癮。看到興起處,竟放聲朗誦起來:
朝辭白帝彩雲間,千裡江陵一日還。
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好有氣勢呀……”
小洪飛稱讚過後,仄著小腦袋想:白帝,是什麽東東?是皇帝?還是?他不甚明了。
左思右想中,他看到在書頁空白處,有人用自來水筆寫著注釋。
小洪飛一看,頓時明白:白帝城,在重慶奉節縣城東白帝山上,故稱白帝。
這注釋,等同於一個無形的老師。
正當小洪飛被書中一行行的詩詞,一步步地帶入詩的河流,啟迪哲思之時,洪兆天夫婦回來了。
洪兆天見小洪飛在聚精會神地看著書,那個如癡如迷的投入樣,令他大吃一驚。
洪兆天那滿是疑惑的眼神,看向王二妹。
這眼神,分明在問她:“兒子還未入學讀書,能識字?能看得懂嗎?”
“噓,”王二妹拉了拉洪兆天的手,向門外努了努嘴,輕手輕腳地行了出去。
洪兆天心領神會,隨尾而去。
在屋外那株香樟樹下,王二妹把那天到龍山寺進香還願,兒子的所作所為之事,原原本本地向洪兆天講述了一遍。
未了,王二妹突然說了句:“兒子是無師自通啊!”
“無師自通?”洪兆天一拍大腿,朗聲道:“待會我考一考他,究竟通到什麽程度。”
誰知,洪兆天這一聲如洪鍾般的聲音,使小洪飛從書中美妙的情景之中回到眼前中來。
小洪飛看見父母親回來了,生怕被責罵,慌忙把書放回原處,裝作沒事的樣子走了出來:“阿爸、阿媽,您們回來啦!”
洪兆天“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阿飛,你剛才在幹什麽?”王二妹直截了當,雙眼凶巴巴地盯著他。
“媽,您這麽凶幹什麽?我又沒乾壞事。只不過從書櫃裡拿了本書出來看。”小洪飛敢做敢為,照直著說。
“飛兒,老爸問你,書中的詩句,你能看得懂嗎?”洪兆天打著圓場,把話題扯到正題上。
“嗯,”小洪飛點著頭,“我不但看得懂,而且很有興趣。”
洪兆天將信將疑地看著小洪飛,說道:“那老爸考考你,你先把剛才看的那本書拿出來,讀幾句給老爸聽聽。”
“好!”小洪飛乖巧地把剛才放入書櫃裡的那本書拿出來,遞給洪兆天。
洪兆天把書推了回去,說:“你讀給我聽。”
“我已經記熟了,不用看也背得出來。”小洪飛語出驚人。
“好大的好氣,阿飛,你不是在發燒,站著說夢話吧?”洪兆天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你才發燒說夢話呢!”小洪飛生氣地推開洪兆天放在額頭那隻手,心裡話:“狗眼看人低!”
“洪飛,你在嘀咕些什麽?他可是你親爸。王二妹從他的口型中,分明讀懂了小洪飛所說的話。
“老婆,不要和屁孩兒一般見識。”洪兆天打著圓場,“好,飛兒,就按你說的,你念我看。”
小洪飛坦言而答:“人家確實是記得住嘛!”
洪兆天仍是狐疑:“你真的記得?”
“唔。”小洪飛點了點頭。”
洪兆天試探地:“能背誦出多少首來?”
童真無邪的小洪飛率直而答:“全部都可以背誦出來。”
“嘩,好大的口氣!”洪兆天對他的回答又是被驚豔到了。
洪兆天盯著他,“什麽?你能夠將《唐詩三百首》全部背誦出來?”聽到小兒子的口氣如此之大,洪兆天忍不住又說,“飛兒,過頭飯好吃,過頭話可不好講呀!”洪兆天將信將疑,“那……你就試著背一遍吧。”
“嗯,”小洪飛點了點頭,張開嘴巴, 那些詩句如屋旁的山溪流水一樣涓涓不斷流出:
行宮.元稹〔唐代〕
寥落古行宮,宮花寂寞紅。
白頭宮女在,閑坐說玄宗。
……
開始時,洪兆天根本不將自己的兒子放在心裡。
但當小洪飛背到近300首後,他才刮目相看,還拿著書來對照,看看兒子有沒有念錯。
朗朗的背誦聲,勾起了洪兆天那流金般的歲月……
“老公,飛兒都把唐詩三百首背完了,你在想些什麽呀?不言不語的。”王二妹提醒著說。
洪兆天右手輕捋著下巴的短須,眼睛怔定地望著面前這個小洪飛,禁不住情思萬千:
在自己為師教過的學生中,對這些古詩詞,要讀幾十遍才能記熟一首。
他在華東師范曾得名師指點,可謂修行不淺,一首唐詩也要十多遍才能記熟背誦出來。而這個小洪飛,竟然無師自通,僅翻看了一次就能背得如此的滾瓜爛熟。
此刻的洪兆天,感慨萬千:啊,金鳳村,開村至今的金鳳村,景物是多麽的平凡;那日夜奔流的溪河水啊,又是多麽的平凡;來來往往的芸芸眾生啊,卻再也不那麽的平凡了......
而面前的這個小洪飛呀,就是一個奇才,一個曠世奇才,一股熱潮衝擊著洪兆天的心扉,一種冥冥的感知緊緊地攫住了他。
洪兆天在沉思良久後,定睛看著面前這個小洪飛,眼眸裡透出希望之光,禁不住脫口而出:“我的養雞大業呀,日後就靠這小子繼往開來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