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個不像惡魔的惡魔,遇見了一個不像天使的天使,他們之間會發生什麽呢?我不知道,但我願意跟隨時間找到它的答案。
我們只是靜靜的坐在一起,什麽話都沒再說。
這個空檔剛好也給了我機會讓我能沉浸在自己的腦海中,好好回憶下這幾天瘋狂的故事。
實際上,從我去往了人間之後,我就沒什麽機會能回到自己原先的生活中去了。那次歷險完全改變了我的人生,但我沒法說清我的人生是變得更好了,還是變得更糟了。我因此收獲到了意想不到的友誼,也因此而陷入了令人恐懼的危險中。
正如我所說的那樣,沒有什麽能兩全其美,人也好,事物也好。我得到了什麽,就必須得承擔得到它所帶來的風險。這就是這個世界運作的規律,只是,我們沒得選,只能選擇接受。
“你現在感覺好些了嗎?”長久的沉默後,我終於鼓起勇氣打破了它。
她點了點頭。“我去給你拿些牛奶或者什麽的吧,你需要喝點什麽,也許能讓你感覺更好點。”我說著起身走向門外。實際上我是想出去跟頓布說一聲艾利現在已經好很多了。他看起來也像是那種會為他人擔心的惡魔。
我轉動把手,卻聽見了除把手摩擦聲之外的其他聲音,是從門外傳來的,頓布在和誰說話?
聲音很模糊,我聽不清。於是我將耳朵緊緊貼在了門上。
“什麽意思?”頓布模糊的聲音傳來,他在和什麽人打電話。“不,他們完全構不成多大的威脅,就算你說的是真的,他們也只不過才兩個人.......”聲音聽起來很焦急。
我猛地心裡一涼。頓布是在和其他地獄使者溝通嗎?他是否真的如同艾利所擔心的那樣出賣了我們?
對方可能說了什麽打斷了頓布的話,頓布沒再繼續說下去。我決定謹慎的聽他接下來的言行。“那完全是我們自己在異想天開,而且他們目前依然下落不明,如果他們真的想對我們構成威脅,就不會那麽傻兮兮的暴露自己,好嘛?”頓布的聲音再次傳來,我歎了口氣,他在為我們說話,至少是在嘗試為我們開脫,而且就目前為止,我依然沒有聽見頓布提及我們現在的位置。他就如他自己所說的那樣,在試著保護我們。
或許我真的應該對身邊的人多一點信任?我這麽想著,然後笑著搖了搖頭。再這麽下去我肯定會變成另一個艾利的。(指艾利的警戒心理十分強大)。但不論如何,頓布聽上去依然很焦急,這多少暗示著我們引來了不少麻煩。想到這,我打開房門走了出去。
頓布坐在沙發上,神情焦慮的打著手機。“我明白其中一個是天使......但沒有足夠的證據表明這會破壞協議.........是的,我懂,我懂,但我們是不是真的有些反應過度了?我們不是應該先調查出真相嗎?”
我開始感到不對了。他剛剛提到了協議,那大概就是指惡魔和天使互不干涉的亞特蘭蒂斯六號協議書。而且從頓布的焦慮中,我看出情況對我們而言非常不利。也許........
“我沒有站在他們那一邊!”突然的,頓布咆哮起來,這讓我嚇了一大跳,似乎手機另一頭的人提起了頓布敏感的話題。“我只是單純的不想因為不必要的小事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然後,頓布沒再說什麽,只是靜靜的聽著手機裡傳出的聲音,雖然我什麽都沒聽見。
我完全不知道是誰給他打的電話。
我猜可能是其他地獄使者或者什麽?他看起來像是在談工作上的事情,但我記得他之前告訴過我他已經有段時間沒有管事了。 也許這次艾利鬧出的動靜實在太大了,而且考慮到她殺死了幾個惡魔..........這很可能引起了魔王的高度注意.......所以所有的地獄使者大概都要參與到對艾利的追捕中了,包括頓布。
“我明白了,爸..........”最後,頓布用一種服軟的語氣說道。等等,他是在和他的父親通電話?
接著,頓布掛斷了電話,沉重的歎了口氣。他甚至都沒注意到我在他旁邊。
“呃,一切都還好嗎?”我問他。頓布抬起頭看了看我,但沒回應我,只是打開了一包香煙,然後給自己點上。
我坐在了他臨近而靠邊的一個沙發上,仔細關注著頓布的神情,試著從他的表情裡讀出點什麽,但很快我就發現這是在浪費時間。頓布壓根就沒幾個表情。
“我很抱歉,艾德。”過了一會兒,他歎著氣說道。淡藍色的煙霧伴隨著他的歎氣一起從嘴裡冒出。看起來他接下來要告訴我的話,絕對不是我想聽見的。
“我不能再收留你們倆了。現在整個魔都處在一片恐慌中,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找到你們。”頓布說著抬起頭看向了我。我們?等等,他為什麽會說是“我們”?
“我們?也就是說...........”我險些沒力氣說話。他點了點頭。“是的,艾德。也包括你。”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什麽話都說不出來。甚至連最基本的思考都做不到。我的人生真的全毀了。“有人舉報說見到你當天下午飛進公園,然後和那個天使有密切接觸........並且他們知道你是誰。”頓布見我沒反應就繼續說了下去。“據稱舉報者是葛博科魔法學院的學生。”
葛博科魔法學院的學生?那就是我的學校!
不!我閉上眼睛,感到一股怒火湧上心頭。我知道是誰。那個學校的學生就我們一個班的,整個學校的惡魔都認識我,但我知道是誰舉報了我。甚至能清楚的分辨出是哪幾個舉報的........就是那些整天欺負我的惡魔們.........他們是怎麽知道當天我的動向的?他們也參與了對公園的那場攻擊,不是嗎?
對啊,我怎麽就沒想到呢?多麽明顯的事情。而且,他們還看見了我,認出了我。然後,他們覺得光奪走我童年的美好還不夠,他們還想完全毀掉我的一切。
“一群混蛋.......”我到底還是沒忍住罵出了聲。頓布沒有反應,只是繼續抽著他的煙。他不是很清楚我和那些人的過節,但還是略微猜出來了點皮毛。實際上,大概已經完全猜透了。還記得嗎?我和頓布都是受到排斥的那一方。所以我的反應很容易讓頓布知曉,會閑著沒事乾舉報我的人,也就是那些會閑著沒事乾平時霸凌我的人。
實際上打心底,我知道那些家夥其實沒有做錯什麽。看見一個惡魔和天使勾結確實應該舉報........但我沒辦法阻止自己的憤怒。為什麽一定是他們?最起碼那破學校裡的惡魔是認識我的,他們甚至認識我..............也許被陌生惡魔舉報對我而言還會好受點.......
我敢說他們在跟當局舉報時肯定是抱著幸災樂禍的心態,想著我什麽時候會被抓到,然後完蛋,就像平時在學校裡陷害我被處罰一樣。為什麽?我到底哪裡沒讓他們滿意了?為什麽他們就是不能站在我這邊哪怕就一次呢?
為什麽他們就是不問問我幫助這個天使的原因呢?他們從來不在乎我怎麽想,從來不在乎我有多痛,哪怕我已經拚了命似的想要融入他們這個集體了,對他們而言我也永遠只是個廢材。到永遠..........
所幸最終,我還是止住了腦中如脫韁野馬般奔騰的怒火,我必須保持自己的思緒不被情緒所影響,特別是當下這種情況。我得找到一個辦法,一個能讓我和艾利活命的辦法。
“頓布,我們不能在你家再避避風頭嗎?我們無處可去,魔都裡到處都是........惡魔。”我又問頓布。他搖了搖頭。“抱歉,艾德,即便是我,也不能包庇你們。他們遲早會找到這,你們在我這裡和在其他地方沒有兩樣.........除非.....”除非什麽?
我焦急的等待著頓布的回應。“除非你們去往人間。”頓布說完後歎了口氣。“他們絕不會想到你們會有能力逃往人間,而且人間比魔都更難搜索,即便他們通知了在人間的所有拾荒者,也不可能輕易找到你們。”頓布說完後將煙掐滅。
“我.......我不能。”他好像很驚訝聽到我這麽說。“我的媽媽依然在魔都。她需要照顧,而且發生這樣的事後,想必這會牽連到她........”
媽媽.......是的,他們如果知道了我的身份的話,肯定也就能順藤摸瓜找到我的家庭住址,而我的母親,也會被牽扯進來,而這是我最不想見到的情況。
“我懂了........我可以幫你照顧你的媽媽,但你們必須得離開魔都。全魔都通緝可不是鬧著玩的,你們在這裡的風險依然極大。”他回應我。天啊,他真是個大好人..........我向他投去了感激的目光,但事情依然沒有完全解決。
我和艾利.......要怎麽去往人間呢?
通常情況下,拾荒者去往人間的方式是通過魔都裡一處叫做“魔都之門”的地方,那是一個門型建築,中間是隻向拾荒者開放的傳送門,他們就是通過那裡去往人間,但是我和艾利完全沒有機會通過魔都大門。
頓布似乎也在思考這個問題,他看起來眉頭緊鎖。過了一會,他歎了口氣。“艾德,我有辦法讓你們倆去往人間,我有可以把你們一起傳送的道具,但是只有一個問題,就是我不能決定我會將你們倆傳送到人間中的哪個地方。”
我一時間愣住了。我完全沒有料到我和艾利最後的機會會是一把雙刃劍。但是,總比在魔都繼續待著要好。這和等死沒有區別,好吧.......看起來我也別無選擇。
我深吸了一口氣,對頓布點了點頭。“你確定了嗎?小子,這樣你可能遇見的危險不比在魔都裡的小。”頓布問我。“我知道,但這不是我們坐以待斃的理由,只要還有機會,那我們就不是完全沒有希望,如果我們不能緊緊抓住身邊的任何機會,那我們所經歷的一切也就沒有意義了。”我對頓布說道。“不管是為了我,還是為了艾利。我們必須試試。”
他的神情慢慢堅定下來。“好吧,在那之後,我就幫不到你們倆了。你們得好好照顧自己,行嗎?”頓布說著起身走向樓梯,在臨踏上樓梯之前,他回頭仔細端詳著我。“別死了.......艾德。”不知道這更像是命令還是更像是哀求。我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我看著他的身影,直到他消失在二樓樓梯的拐角。接著,我死死抓住了自己的雙角,緊閉上了雙眼,我所裝出的堅強在一瞬間便崩塌成了碎片。
憂慮和對未知的恐懼險些將我壓垮,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到這一步的,被全魔都通緝?拜托,這太不現實了,但卻偏偏發生在了我的身上。為什麽是我?
為什麽一定得是我?我的人生難道還不夠淒慘嗎?
我該怎麽辦?我該怎麽辦?
心裡的我一遍一遍的問自己,仿佛自己能給予一個明確的答覆似的。
前所未有的緊張感和挫敗感在我的內心翻騰,我........我快吐了。
“艾德?”
嗯?我迅速抬起頭,然後硬逼著自己裝出一副若無所事的樣子。艾利不知何時從房間裡出來了。她坐在了我身旁的沙發上。“你還好嗎?”她看起來也憂心忡忡。
“哦,當然,我還好。”我回答的相當生硬。她歎了口氣,然後閉上了眼睛。“我很抱歉,艾德,我本不應該把你牽扯進來的。”她的道歉讓我意外,但同時也告訴我,她聽見了我和頓布剛剛的談話。
我抖了抖翅膀。“你是指.......”艾利打斷了我的話。“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害的你也被魔都通緝,我真的不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她滿懷歉意的說著,我卻不知道自己該回應些什麽。
“艾利,這和你沒有關系,我是自己選擇去救你的,你明白嗎?這是我自己做出的選擇。”我回應她,不確定這是在安慰她,還是在給自己一個交代。
艾利聽到我的回答後愣了一下,然後笑著搖了搖頭。“天,你到底是不是個惡魔?”她嘗試著用俏皮話讓我心裡稍微好受點,實際上也確實有那麽一點用。一想到自己不是一個人去面對這未知的一切,我的心裡多多少少都踏實了那麽一點。
“我是不是惡魔..........嗯,你說的算?”我回應艾利。“哈,要我說,你更像是個披著惡魔皮的天使。實際上比大多數天使都稱職點。”哇哦,我可沒想到艾利對我的評價會那麽高。我睜大了雙眼,看著艾利。
而她似乎很滿意我的反應。就在這時,頓布從二樓下來了。
他的手裡拿著兩本書。兩本紫色封皮的魔法書。
“希望你們倆準備好了。”頓布認真的說道。我和艾利對視了一眼,然後我對頓布點頭道:“是的。”
說罷,我站起來,走向了頓布,而他則把那兩本書攤開後放在了客桌上。“好吧,那麽,我們開始吧.....”“等等。”我打斷了頓布,看見頓布疑惑的表情後,我慌忙的解釋起來。“我得先把我媽媽住在哪告訴你,你方便讓她在你這裡暫住一段時間嗎?”我的提問讓頓布吃了一驚。
“什麽?”他問道,我這才意識到自己有點得寸進尺了。見鬼,艾德,你在想什麽?
“呃,我的意思是.......她現在面臨的風險可能不比我小,我不太放心她繼續住在自己家裡........你知道的,那些惡魔肯定會時不時去找她的麻煩........最糟糕的情況就是.......”我有些說不下去了,最糟糕的情況就是她會被關押起來。
頓布顯然明白了我的心思。他歎了口氣。“好吧,我懂了,這棟房子也確實留著不少空房間。收留一位魔神法師不成問題。”他的保證差不多打消了我全部的憂慮。
我長籲出一口氣,感覺一塊巨石從自己心底落下。“不過這也不是什麽永久的辦法,我會看看能不能幫你和你的母親操作一下,讓地獄使者和其他惡魔的調查方向從你們這裡轉移。”頓布繼續說道。
“我........我真不知道該怎麽感謝你.......”我差點語無倫次了。說真的,我都快被感動了。我從來沒遇見過這麽好的........惡魔?又或者地獄使者,管他呢?
頓布笑了,“我只是向需要幫助的人提供了幫助,這不是什麽錯事,不是嗎?”他用我自己的話回應了我。於是,我將自己的住址寫給了頓布。
我知道自己這樣做其實冒著非常大的風險,因為頓布充其量依然是個地獄使者,但,我打心底的相信他。因為我知道,他救下了我們,並且勇於向我們坦白自己的秘密,同樣是因為信任。
如果說有什麽是能將一切都聯系起來的橋梁,將一切隔閡都打破的武器,那肯定就是信任。
而後,頓布要求我和艾利分別將自己的手放置在那兩本打開的魔法書中央。艾利有些擔憂的看了看頓布。“呃,你確定這些黑魔法會對天使也有效嗎?”她問道。
“不是百分之百確定,但是這種魔法沒有特別提醒要分別種族。 ”頓布回應艾利。然後,他看向了我。“當你們倆準備好傳送了就跟我說一聲。”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下按著的魔法書。有些泛黃且粗糙的紙張上畫著一堆歪歪扭扭的符文,中央則畫著一個圓形的魔法陣。
如果要我說實話,我完全沒有準備好。我沒有準備好去迎接未知的風險,沒有準備好去面對自己“背叛同胞”的罪名。但是,生活就是這樣,它永遠不會給你機會讓你準備好。不過正因為這樣,人生才從不顯得枯燥。
我歎了口氣,然後看向艾利。“準備好了嗎?艾利?”
她和我對視了一眼,接著擠出一副微笑。“開始吧。”
好極了,看得出來,她跟我一樣沒譜,但也和我一樣準備好了接受自己瘋狂的命運。
頓布點了點頭。“普拉斯,雷爾納多。”他念出了咒語。
魔法書上的符文和魔法陣一起冒出了紫色的光芒,隨後光芒越來越大,照亮了我和艾利。光影中,我最後看了一眼頓布,而他臉上的神情則像是要告訴我什麽一樣。像是在告訴我,要堅強。
接著,頓布抬起了手,我依稀看見他對我們豎了一個大拇指。
光芒如同太陽,將我們攬入懷中,我再次失去了對自己身體的感知,它隨著光一起融化在空間中,而後與空間交織為一體。
我閉上眼,將身體的支配權完全交給了這虛空。如同陷入夢境,不論我們接下來要面臨什麽,我們都將攜手一同面對。而也許,這就足矣。
惡魔艾德的故事,由此啟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