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具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大廳中,幾種不同色澤的漿液混雜著,在地板上四溢流淌。
最後一名叛軍的屍體如去骨的鱔魚般倒下後,筋疲力盡的傑西卡摘下頭盔,大口地喘息著充滿血腥的渾濁空氣。她沒有受多少傷,但盔甲表面已經凹凸不平,左手持的盾牌也變得像一塊破舊的鍋蓋,顯然剛剛經歷過一場凶險的遭遇戰。
“凌霄先生…咳咳…”傑西卡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急迫地說道,“內城的守軍反水了,他們指引這些偽裝成衛兵的叛軍前來攻打王宮!”
“王女和王太子殿下呢?”
“在寢房。”傑西卡扔掉被砸壞的頭盔,“必須盡快帶他們離開。”
“走。”凌霄沒有多說廢話,提起刀便跟著她衝上樓梯。
現在月湖宮即將被火海包圍,傑西卡手下的騎士團成員正在宮外拚死抵抗,已經沒有時間再等接應部隊的回信,哪怕多拖延一分鍾都有可能節外生枝。
“王女殿下!”
傑西卡大聲呼喊著王女,凌霄也幫她四處尋找。寢房尚未被火勢波及,卻到處彌漫著刺鼻的黑煙,加之宮外殺聲震天,兩人一時半會居然找不到他們。
衣櫃、床底、書桌下皆沒有母子二人的身影,凌霄也不認為他們會蠢到藏在這些必定會被搜查的地方,直到他在寢房隔壁的圖書室內看到了散落滿地的書本為止。
“殿下?”
凌霄拉開書櫃底層的木門,突然從中伸出一柄精致的拆信刀。
“別過來!”
借著外界的火光,凌霄勉強辨認出來了藏在書櫃裡的涅露,而王女伊莎貝拉並沒有藏在這裡。
“殿下,我們現在可沒時間做遊戲。”他沒心思哄小孩,恨不得把涅露一把拽出來。
但那隻握刀的小手顫抖不止,涅露已經因為缺氧和過度驚嚇變得面無血色。凌霄隻得耐著性子呼叫傑西卡:“副團長,找到王子殿下了。”
“王子殿下,您沒事吧?”
傑西卡循聲趕來。涅露見到熟悉的面孔,才撇下拆信刀,慢慢從書櫃裡爬了出來。
“傑西卡……”涅露仍然止不住地渾身哆嗦,“我,我沒事,母親大人她……”
“王女殿下怎麽了?”傑西卡半跪下來,按著他的肩膀,試圖使他冷靜下來,“她去哪了?”
“母親說壞人來了,她要去幫大家把壞人趕跑。”涅露強忍著淚水,抽泣著回答,“她讓我躲起來,除非你和騎士團的姐姐們來找我才能出來。”
“她有沒有說過要去哪?”傑西卡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膛。
“沒有。”涅露搖了搖頭,“我本來想出去找她,可王宮外面到處都是火,我找不到母親了。”
“如果需要幫忙的話。”聽到這,凌霄握緊了刀柄,表情漸漸冷峻下來,“我可以幫你去找她,不收取額外費用。”
“不,不行。”傑西卡咬緊嘴唇,沉默片刻後,果斷說道,“當務之急是把王子殿下安全地送出王都,我們必須盡快出發。”
“殿下,還能走得動嗎?”凌霄立刻開始檢查隨身攜帶的裝備與行囊,“如果沒有大件行李的話,我不介意背你一會兒。”
“沒關系,我還可以走。”涅露一改方才的手足無措,仿佛突然間做出了某種覺悟。他從書櫃中拖出一個小包裹,裡面隻裝有一些衣物。
看來這小子沒他想象中那樣脆弱,不需要再額外做心理安慰。凌霄見過不少膽小如鼠的紈絝子弟,
顯然面前這位王太子殿下並不屬於其中之一。 “請跟上我。”傑西卡拉上涅露的手,示意凌霄跟她從後門離開。、
叛軍暫時還沒有攻破騎士團在正門構建防線,花園雖然已化為火海,卻尚未有敵人涉足。
“往哪走?”四周火光衝天,凌霄難以驅動影武士窺探是否藏有伏兵,只能緊隨傑西卡,看護他們的身後。
“王宮地下有許多乾涸的暗渠,其中一些出口通向密絲特北面的溶洞。”傑西卡走到被封住的水井邊,“一個星期前,我的恩師親自帶隊下井,試圖找出最安全的道路。”
說到這,她舉起手中的連枷,將封在井口的木板徹底雜碎。木板掉入漆黑的深井,隨即傳出一道清晰的回響。
“過了三天,他們依然沒有回來。我帶領更多衛兵前去尋找,發現他們在石壁上留下了記號。”傑西卡撿起盤蜷在井邊的繩索,將一端牢牢系在井旁一棵未被點燃的樹樁上,“但標記在即將離開暗渠的地方中斷了,而探路小隊則全員下落不明。”
“暗渠中有怪物嗎?”凌霄用力拉拽繩索,確保她系得足夠牢固,“還是有人埋伏?”
“地下沒有任何有價值的線索,我們無法判斷具體情況,才不得不中止了計劃。”傑西卡點燃提燈,準備率先下井,“但湖上的渡船已經被叛軍霸佔,我們只有這一條路可走。如果你們聽到我敲擊岩壁的聲音,就代表井下安全,可以順利降落。”
說完,傑西卡深吸一口氣,握住繩索,緩緩降了下去。
“殿下,待會兒抱緊我。”凌霄也點亮了提燈,隨時等待傑西卡的信號,“別松手或者亂動就行。”
“嗯。”
噠噠——
井下傳來石塊敲擊的聲音,凌霄立刻用右臂把涅露夾住,單手握著繩索縋下深井。
井下寂靜異常,唯有繩降時產生的細微響動,井上的嘈雜絲毫影響不到這條密道。
距離底部還剩約莫三分之一時,凌霄突然松開左手,閃電般拔刀出鞘,在急速下落的過程中將繩索一刀兩斷。
“啊!”
涅露與傑西卡不約而同地驚呼出聲,隨後被一道安穩的落地聲終止。
“有人發現我們行蹤的話,至少能拖延一陣。”凌霄在兩人驚愕的注視下收刀,“快走吧,他們大概沒少準備攀登工具。”
兩人均在心底將這位傭兵重新審視了一番,傑西卡對他是否能保護好王太子的金玉之軀產生了些許懷疑。
-
暗渠之中並非伸手不見五指,四周的潮濕岩壁上生長著散發出靛藍色微芒的光苔。在光苔與提燈的映射下,保留在岩壁上的白堊色記號分外顯眼。
“這條暗渠另一端的地形非常複雜,我的老師沒有走進死路,而且已經摸索到了距離出口非常相近的位置。”傑西卡循著標記走在前面,低聲說道,“如果我們當時多分派給她一些人手,或許他們還不會遭遇不測。”
“你的老師是高山百合騎士團的團長嗎?”凌霄護著涅露走在後方。
“不,克魯格團長是我的姐姐,她奉王女殿下的命令出城支援暗鴉騎士團,卻遭到了伏擊。”傑西卡歎息著解釋道,“我的老師是前任副團長安娜·拉爾森,正是因為她的殉職,副團長這個稱呼落在了我的頭上。”
凌霄默然不語。指揮軍隊這種責任並不輕松,對於一個年方二十的少女而言,無異於千鈞重擔。
-
三人在暗渠中行走了許久,隨著地形的變化,岩壁上的白堊色標記愈發稀疏,其中有不少還帶著明顯的塗改痕跡。
“光苔和傘菇越來越密集,我們應該接近湖畔了。”傑西卡踩過一片濕滑的水窪,判斷道,“希望叛軍沒有找到出口的位置。”
傑西卡所言不虛,凌霄能從呼吸中察覺到濕氣漸漸加重,上方的岩壁也在向下滲水,不時滴落在頭頂。
涅露則始終保持沉默,安靜地跟在他們身旁。
少頃,一處三岔口浮現在他們眼前。岔口附近殘存著淡薄的血汙,白堊色標記至此中斷,而通向西側的洞口已被碎石掩埋。
“按照王宮圖書館內舊地圖的標識,那條被堵死的道路是距外界最近的捷徑,卻因去年的一場塌方而被堵死。”說到這,傑西卡不禁握緊拳頭,“老師本想深入另外兩個洞口確認道路方向,卻遭遇了不測。”
“你們調查過其他方向嗎?”凌霄舉起提燈,朝通向正北與東側的溶洞內眺望,“看上去都很正常。”
“我曾加派人手調查過。 但因前些日子的大雨,溶洞中的水位暴漲,我們隻確認了距此三百公尺內的狀況,更深處則難以涉足。”傑西卡取出一本灰黃的羊皮地圖冊,“按道理來說,積水應該已經退去,如果其他兩條道路沒有崩塌的話……”
咚咚咚咚……
“……看著點路,別走錯了……”
“……一定要追上他們……”
正在兩人對著地圖反覆對照時,一陣混亂的腳步聲漸漸逼近,同時還伴隨有模糊不清的對話回音。
“糟糕!”傑西卡回頭一看,身後的黑暗中漂浮著一團團火焰,距離他們已不到一百公尺。
“按照地圖冊上的標注,三條道路都可以通向外界對嗎?”凌霄一邊問話,一邊驅使影武士探察前方的路徑,確保前方沒有提前設伏。但影武士不能超出距他三十公尺的范圍,現在還不可掉以輕心。
“北側的道路相對平坦,但途中的岔口與曲折非常複雜。”傑西卡將地圖塞給凌霄,“東側路線有陷坑與斷層,卻距離出口更近,請帶著殿下走這條路吧,我替你們拖延時間。”
“不,我們分頭行動。”凌霄收好地圖冊,並握住了涅露的手,“不管誰留下斷後都是送死,我們分開走。”
“好,就到王都北邊的霜牙岩會合。那裡有座廢棄的聖子祭壇,我們在祭壇見面。”傑西卡望著他們,眼中似是充滿了懇切,“請務必保護殿下周全。”
凌霄點了點頭,便拉著涅露的手飛奔入東側岔路。另一旁,傑西卡的戰靴碰撞地面的聲音也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