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

　　凌霄……

　　大清早，凌霄隱約聽到有人在呼喚他的名字。

　　“誰啊?”

　　睡眼惺忪的凌霄朝周圍掃視，似乎有人坐在床頭。

　　“涅露?是你嗎?”

　　他定睛一看，床頭沒人，只有一條項墜落在枕頭邊，是王女伊莎貝拉托付的那條骨雕項墜。

　　那天晚上，因王宮內燈光昏暗，凌霄沒有仔細檢查。直到現在他才發現，吊墜的雕刻圖案是一副扭曲且模糊的人面。

　　此刻，人面上那雙空洞無物的眼睛正在直勾勾地盯著他。

　　“你醒啦?”

　　木門吱呀響動，渾身是土的涅露從門外灰溜溜地跑了進來。他剛剛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兩匹倔強的馬從河邊拉回來。

　　“呃……辛苦你了。”

　　凌霄翻身下床，卻像醉漢一樣險些跌倒在地，全身上下的每一處都被深入骨髓的劇痛所佔據。

　　他的心臟開始劇烈搏動，眼前的世界仿佛開始流動，細密的冷汗逐漸佔據了面門與脊背。

　　“你的傷……”涅露趕忙扶起他坐回床邊，關切地問道，“加重了嗎?”

　　“沒事……咳咳……沒事的。”凌霄攤開手，露出那條項墜，“你把這玩意拿出來玩過嗎?”

　　“沒有。”涅露搖了搖頭，“我早上醒來的時候，看到它掉在門口，就撿起來放到你身邊了。”

　　他的樣子不像是說謊，凌霄也不覺得他是那種撒謊成性的孩子。

　　“好吧……”

　　凌霄準備收起項墜。他順手又檢查了一遍，那雕像的眼睛好像閉合了一部分，不再像剛才那般虎視眈眈。

　　雖然沒有太過明顯的變化，但凌霄非常確信，就在涅露回到木屋的這段時間內，雕像已經不再用原本的詭異眼神看他。

　　仿佛它有意避免引起涅露的注意。

　　“等等。”凌霄把吊墜交給涅露，鄭重地說道，“這是你母親托付的物品，我想還是由你保管比較好。”

　　“真的可以嗎?”涅露很是欣喜，“我一定會把它收好。”

　　他沒有戴在胸前，而是塞進了行囊中最保險的位置。

　　凌霄決定先觀察一陣子，如果吊墜再次發生異變，他會立刻采取最保險的措施。

　　“對了，我從森林裡采了一些野草莓。”涅露忽然想起了早上的重大收獲，從口袋裡捧出一大把鮮紅的漿果，“每次生病的時候，我總想吃甜食，但禦醫不允許，傑西卡就偷偷給我帶一些野草莓和紅茶藨。”

　　看到涅露那純真無邪的模樣，凌霄不禁回想起了另一個男孩。

　　那個男孩的年齡跟涅露相仿，如果他在的話……

　　“你要吃一點嗎?”涅露察覺到他有些不對勁。

　　“當然。”凌霄從失神中緩過來，微笑著接了一把漿果，“感謝殿下。”

　　“你傷得那麽重，我們今天還要趕路嗎。”涅露擔憂地說道，“如果這裡有醫生就好了。”

　　“就算有醫生，恐怕這地方也沒有足夠的藥物用來治療。”凌霄自嘲似的笑了，“早點趕路到希爾芙鎮，我大概還有救。”

　　享用了一頓酸澀的早餐後，凌霄強行拖起傷勢加重的軀體，帶著涅露重新上馬。

　　所幸天公作美，依舊風和日麗，沒有遭遇暴雨或其他不適合出行的天氣。

　　經過昨天的磨練，涅露初步掌握了騎馬這項技能，還給兩匹馬分別起了名字，其中黑色那匹叫“克羅”，棕紅色的那匹則叫“維爾”，

俱是他從喜歡的騎士小說中挑選的名字。　　雖然他無法像凌霄那樣輕松指揮坐騎，但至少不會再一頭栽在地上。

　　-

　　傍晚時分，兩人已經到達森林邊緣，距離希爾芙鎮僅剩二十余羅裡。今日倒是一路順風，他們既沒有在林中迷失方向，也未遭遇陰魂不散的叛軍。

　　為緩解趕路時的乏悶，凌霄接著昨晚的節點，給涅露講了一整天的冒險故事。從他們被培養為傭兵開始，一直講到不久前的決鬥大賽。

　　雖然故事內容還算有趣，但他那毫無抑揚頓挫的腔調加流水帳似的敘述方式令涅露昏昏欲睡，簡直比上課還折磨。

　　“凌霄，我們快到了吧。”

　　涅露指著路邊一座由石塊堆疊的地表，上麵粉刷著白色的“通向希爾芙鎮”字樣。

　　“嗯。”凌霄沒有答話，他在思考如何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芙蕾。

　　嗷！

　　林間突然傳來一聲駭人的長嚎，兩匹戰馬受到驚嚇，險些把主人甩下去。

　　一頭黑影從樹頂躍下，直撲向馬背上的涅露。這埋伏完全出乎凌霄的意料，他來不及拔刀，隻得立刻弓腰護住涅露。

　　那鬼魅般的凶獸沒有傷到涅露，卻用剃刀般的利爪在凌霄的背後留下了三道血淋淋的抓痕，隨後輕盈穩健地落在地上。

　　涅露看了一眼身後，被嚇得臉色發白:“好大的貓！”

　　那頭凶獸形似獅子，脖頸與肩部卻沒有鬃毛，體型比馬匹略小一些。

　　“不，這家夥不是貓。”凌霄調轉馬頭，把手按在刀柄上，“是岩山獅。”

　　這種行蹤詭異的凶獸棲息在遙遠的阿梅利亞大陸，本不屬於提爾納諾，眼前這頭必然是被人帶來的。

　　相較於巴羅爾山地常見的幽靈猞猁，岩山獅的性情與戰鬥力都要凶悍得多。

　　“不想被它撕碎的話，就把王太子交給我。”

　　一名身披狼皮長袍、手提狩獵短矛的女人走到岩山獅身邊，那凶獸立刻乖乖地守在她身旁。

　　“萊拉。”凌霄目不轉睛地注視岩山獅，時刻提防它再次發動致命的猛撲，“沒必要專程帶一隻小貓咪迎接我們。”

　　“荒牙”萊拉，與凌霄同為傭兵，因擅長馴養、指揮凶獸戰鬥而得名，她本人的戰鬥力也毫不弱於巴勃羅等悍將。

　　“我原本的目標不是你們。”萊拉從獵物袋中掏出一支木製卡祖笛，“但既然有更大的獵物，我怎麽好放過呢?”

　　說罷，她吹響卡祖笛，將信號傳遞給藏匿在森林各處的沃弗林士兵。

　　“糟糕！”

　　凌霄此刻全然顧不得傷勢，拔出雙刀便躍下馬背，擋住了萊拉與岩山獅的目標。

　　“涅露，握緊韁繩！”

　　不等涅露回應，凌霄用刀鞘狠狠地打在克羅與維爾的臀部，它們立刻撒開蹄子，朝希爾芙鎮的方向狂奔。

　　“凌霄！”

　　眼見凌霄的背影越來越渺小，心急如焚的涅露試圖勒馬返回，但座下的黑馬全然不聽指揮，他只能竭力坐穩。

　　-

　　“如果你對夏洛克能有一半的忠誠，恐怕也不會淪落到現在的地步。”萊拉譏諷道，“他們給了你多少好處，讓一個自身難保的重傷患者敢攔在我面前。”

　　如果凌霄單純為了錢，他大可拿到十五枚滿月石後就棄涅露不顧，獨自離開提爾納諾，返回長安。

　　可芙蕾傾其所有為他贖回自由，傑西卡在水底拚上性命為他推開落石，涅露鼓起勇氣直面凶神惡煞的追殺者。這一切都是凌霄親眼所見。

　　何況，自戰事爆發後，數以百計的村莊與城市慘遭戰火蹂躪，叛軍的肆無忌憚、燒殺劫掠，百姓畏之如惡鬼，凌霄同樣親眼所見。

　　“我隻忠誠於約定和承諾。”凌霄不屑地回應道，“夏洛克?他不需要誰的效忠，他需要的是能為他賺錢、幫他實現野心的鷹犬。”

　　“既然如此。”萊拉收回卡祖笛，抬起了手中的狩獵矛，“你就來幫我這奴隸證明價值吧。”

　　話音未落，岩山獅率先出擊。它猛撲過去，用兩隻前爪交替猛攻。

　　凌霄無法躲開爪擊，但舉刀抵擋不成問題。岩山獅的利爪終究遜於未央與洛神的鋒刃，遭到反攻後不得不退避三舍。

　　然而，岩山獅退卻的一刹那，萊拉的狩獵矛已刺向凌霄頭部。矛尖擦過抵擋的刀鋒，在他的臉上留下一道血痕。

　　“看來，你被打得很慘啊。”萊拉露出了比岩山獅更加猙獰的表情，“缺了尖牙和利爪的獅王會有什麽下場，不用我多說吧。”

　　對於萊拉和其他同行來說，凌霄在提爾納諾傭兵界所佔據的地位，幾乎可與帕伽索斯在騎士界的地位劃對等。

　　如果他倒在這裡，隨後再抓住逃跑的小王子，老板一定會給自己相同的寵愛吧。

　　想到這，萊拉的殺戮欲望更加高漲，恨不得立刻切開他的喉嚨。

　　“很多人和你一樣，誤以為貓咪能夠輕易取走雄獅的生命。”

　　凌霄擦去臉上的血跡，挑釁般笑道:

　　“你猜，他們的結局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