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們饑腸轆轆、狼狽不堪。被你們奧利維奧人奉為主的人拋棄了你們,致使你們的國土淪為亡者的樂土,終日回蕩著長鳴的喪鍾。”
一位穿著白色長袍的光鮮老者站在廣場的高台高聲說道。
老者的面前,人影重重疊疊,大多都穿著破爛不堪的衣服,面容憔悴,目光透露出膽怯與悲傷。
“我們真正的主,救贖之神代領著我們薩魯塔斯人對抗著來自最黑暗最邪惡的深淵中的敵人,你們信仰的‘冒險者之神’也不過是主的眷者。
“這場災難是你們瀆神的懲罰!但是,來自北方的可悲的受罰者們,主並沒有遺棄你們,神聖而美好的救贖將會降臨到你們的頭上,只要你們願意進行一場莊嚴的悔罪。
“去吧!去朝聖吧!到最接近救贖之主的神聖國度!你們內心的深淵將會被驅散!你們的靈魂將會得到救贖!”
老者說得越來越激昂,末尾,他右手握拳舉至面前,然後將其緩緩下移,禱告道:“讚美我們的主,讚美救贖!”
他面前的人們,有的顯露出悲傷,有的表現出憤怒,但更多人展現出的是麻木。
鐺!鐺!鐺!
老者背後教堂邊巨大的鍾樓上,鍾聲恰到好處得響了起來,大片的白鴿從廣場的角落飛起,為這裡添加了不少生氣,沉默著的人群仿佛也被觸動,開始窸窸窣窣互相討論起來。
“老東西們傳教真是快啊,嘖嘖,明明那批人上午才剛到這裡。”遠處,一個臉上戴著護目鏡,手拿鐵錘,黑發黑瞳,長相文藝卻成熟的青年看著這一幕,小聲說道。隨後,他歎了一口氣,收拾起自己擺了一地的各種工匠工具。
“安德瓦這裡也亂起來了啊,那麽多的奧利維奧難民湧到這裡……雖然沒有歧視的意思,但之後這裡的犯罪率多半也會提升吧。”
為了避免一會人潮湧動的混亂中自己工具的丟失,護目鏡青年決定提前收工回家。
這裡是安德瓦,屬於大陸東部大國洛特丹王國。依托於相對安穩的環境與附近相對豐富的自然資源與不少地下城和寶藏的傳聞而新興起的城鎮,不少旅者喜歡將其稱為“新人冒險者的起始小鎮”。
冒險者是魔法世界的特色,不能不品嘗!
有不少胸懷大志的冒險者聚集於此,雖然大部分實力平平,但也有少數脫穎而出的存在。
青年趁著順路的方便,來到了安德瓦的冒險者公會,吱呀一聲打開了半掩的大門。公會的一層是經典的酒吧式設計,現在雖然不是飯點,依然有三三兩兩的冒險者在此喝酒吃肉,順帶來一份安德瓦特色的烤獨角野牛肉排。
櫃台裡站著的褐色頭髮綁著單馬尾的小姐看見他,熱情地打起了招呼:“歡迎,這不是賽克嗎,要來一杯什麽嘛?”
戴著護目鏡的男子全名叫賽克·佩西迪奧,是一個在公會內名聲不錯的工匠學徒,因為他的鑄甲價格不像那些老師傅一樣高,但技藝卻遠超那些業余工匠。
除此之外,他的頭腦相當好,經常發明一些新奇有用的道具分享給這裡的人,比如可以連發弩啦、會自動保養武器的劍鞘之類的。它們實用且價格低廉。
當然,賽克也是一位注冊好的冒險者,只是他很少接下粘貼在公會布告板上的任務——他是一個相當穩重的人,穩重得離譜,不用各種裝備把自己武裝到牙齒是絕對不會去進行戰鬥的。
“來一杯紅麥芽啤酒,
嗯,酒精不要太多,摻一點點果醋。”賽克要了一杯酒,坐在了吧台前,問道:“前天我預訂的火蜥蜴皮有結果了嗎?” “嗯嗯,有了哦,三張,完整又漂亮,6銀幣4銅幣。”接待員一邊調酒一邊說道。不久,一杯淡橘色的酒被放在了賽克面前。
“8銅幣。”
賽克沒有還價,當場掏出了一個小皮袋,從裡面取出了七枚漂亮的硬幣和二枚有點暗淡的銅幣。咕嘟喝了一口酒後說道:“我晚點再來取吧。”他相信冒險者公會的信譽。
洛特丹的貨幣構成相當簡單,由金銀銅三種硬幣組成,10銅幣等於1銀幣,10銀幣等於1金幣。錢幣的一面印著救贖之神的聖徽,另一面印著洛特丹王國由王冠與橄欖枝組成的國家標志。
喝完酒後,賽克回到自己的工坊,取了輛小推車,又跑了一趟,將三張火蜥蜴的皮運了回去。
當工坊內乒乒乓乓的聲音停止的時候,窗外已然是深夜,賽克擦了下額頭的汗,頗為滿意地看著自己的新成果。
他推開門,走到了夜晚的大街,一邊吹著輕柔的涼風一邊觀賞著天邊那一輪巨大的蒼白月亮。無數的繁星點綴著這片天上的無光之海,讓賽克內心如湖水般澄淨。
這時,他看到不遠處的街邊巷子裡,有一個足足一人大小的麻袋,安安靜靜得躺著。
這種情況賽克並非初次遇到,麻袋裡面分明是裝著一個人!而附近就有一家“地下酒館”,在那裡,害了性病虛弱至死到風塵女子不在少數,她們有的是生活所迫,有的是被拐賣而來,這些人的結局大多不過是麻袋一裹,丟至路邊,待到天明再去火化。
當然,洛特丹王國明面上是禁止這種存在的,然而這裡的“地下酒館”明顯背後勢力不小,也用女色買通了不少知情高官,至今依然明目張膽得進行著齷齪勾當。
賽克為這個可憐人暗自歎了一口氣,卻突然靈光一閃,講自己搗鼓好的“新發明”搬出——
高效安靜挫骨揚灰火化爐!
那些耐高溫的火蜥蜴皮革正是用於隔絕火爐的超高溫!可以說,只要把屍體往裡一丟,要不了幾秒,就會化為一捧灰燼。
自冒險者大國奧利維奧淪陷,來自極北寒冷之地的不死者崛起,整片大陸可以說發生了巨變。因此,賽克察覺到未來屍體不死者化和引起大批難民引起的瘟疫等等隱患將會來臨,製造此物,既是商機,也是善意之舉。
如今,正好有一具屍體擺在他的面前!
“反正拖到明日也是草草火化掩埋,含恨的屍體放置於此還有可能誕生怨靈,不如現在就讓我試驗一番!”賽克暗自為自己準備好了一套說辭,於是他全副武裝後,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向麻袋口。
即使概率極小,遺體屍變成不死者的可能性依然有,必須要小心為上!
一點點揭開麻袋,他看到了遺體的全貌:這是一個嬌小的女子,年齡也不過十五、六歲的樣子,長相相當可愛,一頭褐色短發到了末梢卻化為深紅,右眼處早已沒了眼球——想必是被烏鴉之類的奪走了,殘余的那隻大大的褐色眼睛也毫無生氣,茫然盯著前方,死不瞑目的樣子。
死去的女孩皮膚已經變得灰白毫無血色,她穿著破爛的薄紗睡衣,纏在身上的數條繃帶早已散落絲毫掩蓋不了身上的處處血液乾枯的灰紅色傷口,尤其是胸口一處最為猙獰,可以直接看見裡面白森森的肋骨!
“這分明是虐殺!這幫畜牲,這麽小的孩子都下得去手!”賽克暗自罵了一聲,但一想到自己無能為力,頗有些沮喪,只能默默向著救贖之神祈禱,祈禱女孩的靈魂能夠得到救贖。
當賽克平複心情,想再次伸出手去搬運屍體的時候,突然,賽克臉色發紫,冷汗直流,因為他感受到自己手臂上的衣服被輕輕拉動了一下!
面前的分明已經死得不能再死的女孩不知何時也學他的樣子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屍體的面龐僵硬地轉了過來,尚存的那一隻眼睛直直得盯著賽克,仿佛能洞穿他的靈魂!
屍變!賽克腦內瞬間閃過這個詞語,但他好歹也是個冒險者,就算沒真對付過不死者,也不會什麽也不懂,他當即推測這不過是個剛剛蘇醒的低階喪屍,哪怕是菜鳥也可以與之對抗!
賽克當即掙脫開這隻小小的手,拉動了一下臂甲上的拉栓,一個小鑽頭立刻伸出,抵在他的泉上,然後高速轉動起來發出滋滋的聲音。
與臂甲連接著的肩甲上,一塊不明顯的凸起出微微發紅,些許熱氣從那塊凸起上的孔洞內排出。
賽克低喝一聲,向面前不死者的頭部出拳,但突然,他隱約看到系在不死者幽暗無神的眼瞳中散發點點綠光。
嘣~
他的護腳處一個本應該嵌得很嚴密的釘子忽然崩掉,這讓賽克一時措手不及,向一邊倒去。
砰!高速轉動的鑽頭正好掠過不死者面龐,直直插到了地面,竟一時拔不出來!
這讓賽克後悔又懊惱,究竟是運氣太差,還是平日缺乏戰鬥,所以對護甲的保養疏忽導致?
只見那個不死者女孩四肢並用得一點點湊過來,呆滯僵硬的面容毫無感情地看著賽克。
賽克當即想用另一隻拳頭打向對方的面門,但滑稽的是,頭頂窗台上一個花盆似乎因為剛剛鑽頭引起的些微震動,失去了重心,直直墜落下來,不偏不倚砸中了賽克正欲打出的拳頭,讓他整隻手一震,無法再揮打出去。
又是一個離譜的巧合!
“怎麽可能這麽巧!魔法?”這讓他有些錯愕,進一步失去了攻擊的時機,等到反應過來時,不死者女孩已經和他臉對臉,鼻子都要貼在一起的程度。
絕望之情從賽克心底湧出,自己會不會被這個憎恨生靈的亡者復仇般殺死,也變成一具缺一隻眼睛的屍體?亦或是乾脆成為她的食物?
正當賽克懊悔平日沒有練習防身的技巧,把戰鬥寄托在自己製造的武器上,才會關鍵時刻變成這樣,打算與今生說拜拜的時候,面前的不死者緩緩伸出了慘白的手掌。
然後,她像擼貓一樣,揉搓起了賽克的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