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安德瓦邊郊某處墓園內。
夜裡的墓園並不像人們想象的那樣飄蕩著陰森的白霧,有大量亡魂在遊蕩。
這裡安靜地出奇。
潘德的眼睛蒙上一層混濁的綠光,將墓園盡收眼底,隨後,他微微歎息道:
“和我想的一樣,教會的人很謹慎,所有屍體都接受過安魂。”
“被安魂的屍體不能轉化為可操縱的不死者嗎?”莉莉姆問道。
潘德點了點頭:“不過這也在預料之中,我們再去幾個更偏僻的地方看看……不過也不要抱希望,那裡的屍體大多不是只剩骨灰就是被食屍鬼吃到了肚子裡。”
不久後,兩人慢悠悠地走到了一處更加偏僻更加凌亂腐朽的墓園。
兩個人都沒有散發出生氣,又遊蕩在這種地方,要是路上有人恰好撞見一定會被嚇一大跳。
這處墓園的墓碑多有殘破,石磚路面已經缺失破敗地不忍直視,處處長滿了雜草。就連守墓人的小屋都已經破敗不堪,處於一個半塌陷的狀態——這裡早已無人看管。
潘德故技重施,掃了一眼後沉吟道:“果然,我所看見的屍骸全都不完整,對於我來說可以勉強拚湊出一個低等仆役,但初學者想要靠不完整的屍體轉化成功很難。”
他看了眼莉莉姆,笑道:“不過正好,我給你演示一下亡靈轉化吧,仔細看好我魔力的流動。”
潘德氣息凝聚,身上展現出陰綠色和灰紫色兩種魔力光華,綠代表著陰森與腐敗,紫代表著冥河。
最終,綠色的魔力凝聚於潘德的眼中,再次組成他用於探查屍體的魔法“腐敗之眼”,而紫色魔力形成似緞帶似鎖鏈的東西,聯結著潘德的法杖與淺土中一具缺了腦袋和雙臂的骸骨。
嘩啦嘩啦的聲音響起,這是冥河的衝刷聲,只有與冥界位面共鳴的程度足夠,施放魔法時才會有這樣的聲音。
這一刻,潘德的意志似乎與冥河的意志逐漸統一。
唰!
一隻骸骨之手從土壤中鑽出,接著,一具屍骸慢慢爬了出來,它沒有腦袋和雙臂,幾乎已經化為骸骨,只有一些乾枯發褐的皮膚還頑強地粘在骨頭上。
看著這具呆滯的屍體,潘德說道:
“屍體的品質決定了不死者的強度,這種殘破不堪的普通人屍體即使成功喚醒,也只有拾荒者底層的水平。順帶一提,一個術師是沒法操控位格高出自己一個層級的亡靈的。”
莉莉姆看了看這個殘缺的愚笨仆役,有些好奇道:“強行轉化的不死者仆役,會生氣嗎?”
潘德好像聽到了一個相當有趣的笑話,說道:“不,不死者仆役是沒有靈魂的,不會有感情。”
“那如果給它裝上靈魂呢?”
“那連我都做不到,至少要得到‘傳承’,有冒險家等級的實力,也就是成為真正的死靈術師才行。”
潘德頓了頓,盯著莉莉姆說道:“而且就算真的創造出了擁有靈魂的不死者,它們的情感也會缺失,或者隨著時間慢慢消散。”
“為什麽?”莉莉姆歪了歪頭。
“你知道為什麽所有把自己轉化為巫妖的偉大魔法師最後都會不可避免地變得邪惡冷酷嗎?”
“因為他們本來就壞。”
“不,是因為靈智不死者即使保留了靈魂,也會不可避免地陷入情感缺失,對自己之外的一切會越來越淡漠,呵,用童話一點的說法就是——沒有心。”
潘德說完後,
看著沉默的莉莉姆,感覺氣氛有點怪怪的,於是轉而說道: “明天有沒有興趣和我一起去地城?呵呵,那裡是一個墓穴,很可能可以遇到足夠強大的屍體。
“不用擔心馴化不了,上位不死者對下位不死者有天然的壓製,這會讓你的魔法阻力更小。”
莉莉姆想要一個足夠強大的不死者戰士——對於一個死靈學派的邪術師來說,收集強大的不死者仆從是一種浪漫、一種追求。
於是,她立刻被這個提議轉移了注意力,輕輕頷首道:“嗯。”
……
第二天上午,冒險者公會大廳內。
已經準備好了的賽克和佔卜師斯蒂夫隔著一張圓形桌子面對面站著。
斯蒂夫清了清嗓子,說道:
“你的探林者考核任務是:肅清地下遺跡:‘慘叫陵殿’銳思特墓穴。”
“地下城?”賽克皺了皺眉,這不是地城勇者等級才能探索的嗎?
“別急,我慢慢跟你說——你知道地城勇者和探林者之間的最大不同除了戰鬥力還有什麽嗎?”
“呃……經驗?”
“有點接近,但不是,地城勇者最大的不同點是應對‘未知’的能力。
“所以,雖然被稱作‘地城勇者’,但你不能擁有對這個階段的思維定式。並不是只有只有地城勇者才可以探索地下城,而是這個階段的冒險者有了初步探索未知的資格,而未被探索的地下城是‘未知’的一個代表。”
賽克思考了一會:“所以,銳思特墓穴作為一個已經探索過的地下城,是適合探林者進行冒險的……但為什麽一個探索過的地下城還需要去肅清?”
斯蒂夫嚴肅解釋道:“因為某種未知原因,原本安息於的銳思特墓穴的屍體都蘇醒了。根據公會的偵查與佔卜,墓穴深處出現了一個探林者等級的不死者,不過不清楚這個不死者是墓穴異變的因還是果。
“這造成了三位拾荒者的失蹤,如果我們冒險者公會的受理時間內沒有人承接這個任務,就會由生命教會進行清剿……而這會讓冒險者公會的能力受到質疑,多虧有你在。
“只要完成任務,你就可以成為探林者,擁有承接該等級任務和購買該等級裝備、技能的資格,這個身份在洛特丹王國境內都有效。除了這個,還有5金幣的報酬,墓穴內探索得到的寶藏都歸你所有。”
“好的!那我們……出發?”賽克被獎勵引得有些興奮,試探性地問道。
而斯蒂夫只是笑著搖了搖頭,緊握著某樣事物的右手發出了淡淡的紫色微光。
他的表情變得嚴肅,低聲念道:“我們此行的危險程度……”
他低聲念了三遍,隨後手腕一甩,將手中的東西啪嗒一下抖到桌面上。這時賽克才看清那是什麽東西——是一顆十面骰子。
骰子在桌上翻滾了幾下後露出了正面的用挪麥語刻畫的數字:3。
此時賽克已經明白了他在進行一次佔卜,提前預知危險。
真羨慕啊,這種提前預知危險的能力……賽克思維發散地想道。
“有一些危險,但危險不大。”斯蒂夫解讀了佔卜的結果。
這時,賽克問道:“我很好奇,佔卜師究竟是通過什麽方式來預測未來的事情呢?”
斯蒂夫看了他一眼,如同老教授一般緩緩開口道:
“佔卜師有兩個學派,一個是預言學派,一個是佔星學派,我只知道佔星學派的佔卜方法。
“星空中的星星組成星象,投射出來自過去、現在與未來的抽象信息。
“而我們佔星學派的佔卜師就是通過解讀星象信息來得到佔卜的答案。”
賽克靜靜等他說完,然後出聲問道:“但現在不是晚上,你也沒有去觀測星象。”
斯蒂夫表情依然如同鐵板一樣,解釋道:
“我們觀測星象的‘眼’並非一定要肉眼。一位佔星學派的佔卜師可以滲透出自己的些許‘靈’以佔卜道具作為憑依共鳴星空,然後讓來自星空的抽象信息於佔卜道具展現出來。”
“呃,好的。”賽克有點摸不著頭腦。
看著這樣子的賽克,斯蒂夫說道:“如果是別人,我是懶得說這些知識的,不過我聽說大師學派可以從別的學派的知識中獲得啟發,利用那些知識。呵呵,所以我想看看,聽我說了這些後,你能不能也複製出一場佔卜。”
確實,我當初就是從莉莉姆的“混亂與停滯”魔法中得到啟發,打造出了漆黑盔甲……賽克想了想,沉吟道:“如果能了解更多,也許我可以打造一個可以自動進行簡單佔卜的魔法道具。”
“我很期待。”斯蒂夫禮貌性地笑了一聲,“不過,我們現在還是先把注意力集中到任務上吧。”
賽克鄭重點點頭:“好的。”
……
獵人賽克與佔卜師斯蒂夫一前一後在鳥鳴之森謹慎前進,雖然銳思特墓穴的位置在森林偏外的地方,但不排除出現和上次林妖一樣某個探林者級的怪物出現在此地的可能。
聆聽著遠處模糊的鳥鳴與野獸嚎叫,斯蒂夫感歎一聲:“據說在第四紀,怪物、魔物、野獸有著清晰的劃分……不像現在,一個東西,你即可以說它是怪物,也可以說它是魔物、野獸。”
“第四紀是……?”賽克不得不承認他對歷史實在沒什麽了解。
“英雄時代,這麽說你應該就了解了吧。”
“冒險者英雄德琳·維利維斯活躍的時代?”賽克恍然大悟。
“準確上來說,德琳·維利維斯活躍的那幾十年是英雄時代的末期,她也被稱為‘最後一位英雄’。”
賽克點點頭,疑問道:“為什麽現在怪物、魔物與野獸的劃分出現了混亂?”
斯蒂夫沉吟道:“英雄時代隨著某段時代的斷片與德琳·維利維斯的生命一同結束。許多人懷疑當時發生了某場恐怖的災變, 但我在安德瓦查詢的所有歷史資料寫到那個地方的時候,仿佛都刻意避開了那一段歷史……也許只有去洛特丹的王城,才能知道發生了什麽。
“咳咳,離題了,我猜測是:那次歷史斷片內某些力量大大改變了已知的物種構成,有大量怪物滅絕又有大量怪物出現,而如今的時代已經沒有過去那樣的冒險者英雄或者大學者重新整合這些怪物……”
突然,斯蒂夫的解說戛然而止,轉而道:“我們到了。”
賽克看去,那是一個相當古老的磚石建築,雕刻著浮雕的牆面和高高聳立的柱子都充滿歲月侵蝕的痕跡,上面長滿了末梢帶點枯黃的植物。
這些牆面和柱子包圍著地城的入口,它通向地底,裡面一片漆黑,仿佛有死寂的陰冷之風吹來。
賽克沒有夜視能力,雖然他帶了兩瓶名為“貓眼”的夜視藥水,但這種藥水的持續時間不長,他打算在關鍵的時間再用。
——至於更高級的夜視藥水,由於價格昂貴,他一開始就沒準備。
於是,賽克利用獵人出色的動手能力製作了兩根火把。
當他打算把其中一根遞給斯蒂夫的時候,看到這位嚴肅的老者喝下了一瓶賽克買不起的那種夜視藥水,笑著擺了擺手。
有錢人真可惡!賽克心裡憤憤地想道。
如果能正常拿到那筆彩票的錢,房屋又完好的話,現在自己也應該處於“可惡的有錢人”的行列——可惜。
他立刻搖搖頭,將一根火把點燃,另一根別在腰間備用,精神緊繃地進入了墓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