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微師妹,原來你躲這來了。”
林洛叫道。
李幼微手按琴弦,琴音戛然而止。
她站起身來,說道:“師兄怎麽到這來了?”
林洛走進亭子,感覺眼前一亮。
前兩次見到李幼微,她渾身未加絲毫修飾,只是一副素顏行走,今天卻能發現她明顯是花了心思的,頭上戴了不少林洛叫不上名來的釵環,雖富貴卻不豔俗,唇上輕點了些胭脂,臉上似乎也敷了粉。
本就麗質天生,再加上後天的修飾,才十七八歲的年紀,竟然美得讓人心驚。
林洛對女人化妝十分遲鈍,隻覺得李幼微似乎與之前所見不同了,讓人一下子很難從她身上移開目光,他笑道:“我來後山閑逛,幼微師妹,你自己躲得清淨,可把我害苦了。”
李幼微奇道:“我怎麽害你了?”
林洛道:“還不是你的那個追求者,找不到你,結果把我給堵住了。”
“追求者?”
李幼微眉頭微皺,立即意識到是姚繼宗,她啐道:“師兄怎麽如此口不擇言,什麽追求者,怪難聽的。”
她心中苦笑,這位師兄什麽都好,學問更是讓她傾慕,就是言語行為之間少了幾分約束,男女情愛之事,怎麽可以放在口中,隨意說來玩。
林洛笑道:“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似乎不須如此忌諱。”
李幼微疑惑道:“紫陽大宗師要人存天理,去人欲,怎麽可以不加忌諱呢?”
這位紫陽大宗師,林洛也知道,是幾百年前的一位文脈大宗師,在文脈中地位很高,直追文聖。
他的思想和林洛前世的朱熹有相通處,可惜的是,朱熹雖然也講存理去欲,可朱熹的思想中包含了《大學》和荀子的因素,他借著這些因素,補救了存理去欲的弊端。
這個世界可沒有《大學》,也沒有荀子,文脈的傳承中少了這些元素,就使得紫陽大宗師的這些言論發展出很多毛病。
當今文脈,存理去欲是文士們爭論很激烈的一個話題。
等境界提升了,林洛估計會想著去解決這個爭論,可現在他才九品,根本不想參和進這個泥潭。
他沉吟片刻,說道:“紫陽大宗師的話,自然是不會錯的,只是後人理解未必得當,這且不用說了,你還小呢,等學問再有長進,探討這個問題也不晚。”
聽林洛這麽老氣橫秋地跟自己說話,李幼微莫名地有些氣惱,說道:“你也不過比我大兩三歲,倒像是個小老頭似的。”
你自己昨天還說要以師禮待我呢,現在嫌我老氣了。
林洛心中吐槽。
女人的話真是不能信...
但又不能不信,而是要在信與不信之間,總之...就很微妙。
林洛無奈搖頭:“不說這個了,剛才聽師妹彈琴,似乎有鬱結之氣,怎麽了,有心事?”
李幼微揶揄道:“原來師兄不光懂聖人之道,還懂女孩心思,師兄這又是在哪學的呢?”
李幼微的語氣有些衝勁,讓林洛感覺莫名其妙,剛剛不還好好的嗎,怎麽忽然像是得罪了她一樣。
林洛無奈道:“得,這個問題咱別談了。”
他走進亭子,隨意找了張石凳坐下來?
“昨天聽師妹說,你十二歲的時候就發心要做文士,師妹為何對文士這麽上心?”
李幼微道:“文士道理通透,心思純正,無論處於何種境地,都能保持內心的安定,
而不被萬物影響,誰不想做文士呢?” 林洛暗自怎舌,心想,你說的這種境界恐怕要上三品文士才能達到,一般的文士哪有這麽厲害。
不過,他從這些話裡隱約聽出些惆悵。
林洛心中一動:“師妹是為了追求內心的安定,所以才想成文士?”
李幼微看了林洛一眼,知道他想說什麽,即便之前不知道,現在也知道了。
昨晚林洛就問她,執著地追求成就文士,這屬於義還是利,她深受震動,回去後一直在思考,現在內心也疑惑起來。
她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李幼微的神色有些落寞。
在明誠書院受教五年,她一直以為自己在真誠地追求文士之道,可現在她忽然困惑起來。
以前堅持的一切好像都是虛偽的表演,她感覺自己一下子沒了依靠。
見她有幾分自我懷疑的味道,林洛開解道:“不管最初是為什麽選擇文士之道,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穿透這些迷霧,抵達心性本源。”
“我家先生曾經說過,人隨著年齡增長,經歷的事多了,會形成許多心結,這些心結會在心性本源外面形成一層堅固的殼,這就是為什麽文士要從小修煉。”
說到這,林洛心中一頓。
幼微師妹可是十二歲就在明通先生身邊修煉了,她那麽小就有什麽心結嗎?
李幼微急切問道:“那怎麽才能解開這些心結呢?”
林洛笑道:“要解開心結,首先要發現自己的心結,我倒是知道一種方法,你要不要試一試?”
李幼微眼睛亮了起來,說道:“請師兄教我!”
她似乎忘了, 剛才她還在和林洛置氣呢。
林洛從旁邊撿起一根樹枝,說道:“我這種方法叫作自由聯想法,可以幫助人發現平時意識不到的心結。”
他用樹枝在一邊的地上畫了個曖昧不清的圖案,招呼李幼微過來,說道:“師妹,你現在放輕松心態,看看這個圖案,這畫的是什麽?”
李幼微不知道他要做什麽,但她佩服林洛的學問,於是想也沒想,湊過來看地上的圖案。
圖案就在林洛身旁,李幼微湊過來後,就挨在了林洛身邊,她身上的香氣傳過來,讓林洛有些陶陶然。
林洛感覺臉有些熱,不動聲色地往後挪了挪。
李幼微盯著地上的圖案,漸漸皺起眉頭,她時而歪著頭,時而變換下方向,想要看清地上畫的是什麽。
過了一會兒,她不確定地說:“這是鳥兒?”
“鳥?”林洛問道:“什麽鳥?”
李幼微又看了大半晌,精神好像都投進了這幅圖案,她語若遊魂地說道:“雙燕分飛,雛鳥失群。”
說完,她好像大夢初醒般回頭看了林洛一眼,眼神中有些驚慌與軟弱,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會說出這麽句話。
林洛不動聲色,沒有說她講的對或者不對,因為圖案本來就是亂畫的,重要的不是圖案原本是什麽,而是對方的解讀。
這是前世精神分析學發展出來的一種挖掘潛意識的方式。
雙燕分飛,雛鳥失群?
林洛心中一動,想起了昨天方輝給自己說的李幼微的身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