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上次在書院後山不歡而散,林洛和李幼微沒有再過多來往。
除了在書院中偶然相見,略加寒暄之外,只在讀書講論的時候,有較多的談話。
林洛事後也反省過,兩人本來就沒有太多的交往,一上來就追問人家家庭中的事,的確有些唐突。
這也就怪不得兩人再見面時都有些別扭了。
再加上林洛想到,李存義對他來說不知是敵是友,為防止日後難做,所以也就有意避免和李幼微有什麽接觸。
這次李幼微忽然來信約他見面,也不知道要說什麽?
林洛不想猜測什麽,反正到了晚上就知道了。
他對李幼微本身沒什麽意見,而且她還是很得明通先生喜愛的弟子,去見一見的面子還是要給的。
襲人在廚房熱好包子,給林洛端出來時,見他還愣在院子裡,問道:“公子,信上都寫什麽了?”
林洛把信收在袖子裡,說道:“沒什麽,有人約我晚上去赴約。”
“對了,胡天才呢,怎麽沒見他?”
襲人道:“同福客棧姓展的那位跑堂家裡有事,要回去幾天,佟掌櫃喊胡天才去幫幾天忙。”
林洛點了點頭沒說什麽,這段時間,他們不想自己做飯的時候就在同福客棧吃,和裡面的人都混的很熟,佟掌櫃喊胡天才幫兩天忙也沒什麽。
冬日天短,太陽很快從西邊落下去,林洛估計著時間差不多了,動身往辛女河走去。
此時天氣寒冷,辛女河上的散妓生意不好做了,河面上只有零星的幾隻小船。
林洛心中佩服,這些老色批們冒著嚴寒在單薄的小船裡和女人鬼混,興致真是高漲,一般人可比不了。
他正發愁怎麽找李幼微,河邊的一隻船中走出來一位女子。
女子衣服素淨,臉上化著淡雅的妝,秀發輕輕挽起,除一支木釵之外,再無裝飾。
雖無往日的豔麗,卻更有一種惹人憐惜的柔弱感。
正是李幼微。
“師兄請來船上小坐。”
李幼微道。
林洛隨著李幼微上了船,自覺地接過船槳,駕馭著小船向河中漂去。
冬日裡氣清風靜,河面上波浪細碎,像繁密的魚鱗一樣,閃爍著冷光。
林洛道:“師妹找我來,有什麽事要說嗎?”
李幼微半晌沒說話。
林洛還以為她沒聽清,正要再說一遍,卻聽李幼微淒然道:“師兄,你說夫妻恩愛究竟能維持多久?”
林洛心中一跳。
這小姑娘不是出什麽問題了吧,上次她還排斥談論男女情愛之事,現在竟然直接就問起夫妻恩愛來了。
這讓他怎麽回答,孤男寡女待在一隻小船裡,談什麽夫妻恩愛,怎麽想都不對勁。
林洛沉吟片刻,說道:“我知道一個故事,師妹要不要聽?”
李幼微道:“師兄請講?”
林洛道:“故事講的是一對男女,女子家裡沒有男丁,她父親把她當男人養,還送她去書院讀書,誰知這女子在書院中與男子日久生情,私定了終身。”
“女子的父親知道後大怒,以為這是家族的恥辱,他把女子許配他人,並禁止她外出與男子相會。”
“女子相思成疾,沒過多久竟然病死了。”
“男子知道女子死去的消息,心灰意冷,他找到女子的墳墓,把自己的頭用力地撞在墓碑上,竟然就這麽撞死了。”
“啊!”
男子的決絕讓李幼微受到驚動,
不由得叫出來。 林洛繼續道:“男子死後,女子的墳墓陡然裂開,從墳墓裡面飛出來一隻蝴蝶,蝴蝶在男子屍身旁邊徘徊不去,沒過多久,男子的屍身竟也化作一隻蝴蝶,兩隻蝴蝶盤旋顧戀,翩翩飛去。”
林洛把梁祝的故事簡化後講了出來,李幼微聽後有些失神,喃喃道:“世間真有這樣的愛情嗎?”
林洛笑道:“師妹先別急著感歎,這個故事還沒完呢。”
李幼微一怔,道:“兩人都已經化蝶去了,難道還有後續?”
林洛道:“當然,有一位天神感念兩人的愛情,準許他們再次轉世為人,並且允諾成全二人的愛情。”
李幼微臉色舒展開,故事的發展顯然很合她的心意。
“這一世,兩人平安長大,他們是通家之好,父輩早早給他們定下親事。”
“成婚後,兩人卻互相不滿意起來。”
“男子酷愛讀書,每日隻知風花雪月,於家計一概不管,家中入不敷出,很快敗落下來。”
“女子怨恨丈夫不知上進,竟使得一家老小的生計難以維持。”
“男子卻埋怨女子太過市儈,失去了往日的靈巧與風情。”
“最後二人竟成水火,睡在同一張床上,中間卻像隔了山海那麽遙遠。”
李幼微整個人都呆住了,磕巴道:“這...這是什麽道理,故事的後半段未免太煞風景了!”
林洛笑道:“可這就是人間常態啊,愛情這東西,能超越生死的是它,極容易被日常瑣事擊敗的也是它,哪有什麽一定的說法呢?”
李幼微低頭沉思起來, 好半天才幽幽歎氣道:“師兄說得有道理,是我太拘泥了。”
“師兄上次問我對家中姨娘有什麽看法,現在師兄還想聽嗎?”
我有什麽想聽不想聽的,都是你家私事,和我有啥關系。
林洛心中吐槽,口中卻道:“如果師妹不介意,不妨說說看。”
李幼微沉默了一會兒,仿佛在想該怎麽出口,接著說道:“趙姨娘是在我母親嫁過來兩年後入門的,這兩年母親和父親一直沒有子嗣,為延續香火,父親這才納了這位姨娘。”
“母親還在的時候,趙姨娘對我母親很恭敬,每日早晚都會過來請安,她對我也很好,我竟然一度被她蒙騙,覺得她是個好人。”
“我八歲的時候,母親去世了,第一年趙姨娘還裝模作樣,可轉過年來她就原形畢露了,她搬進我母親之前的房間,把房間裡的東西都清掃一空,按照她自己的心意重新布置,儼然以家中主母自居。”
“再往後,母親身邊的老人也都被她趕出府去。”
“諾大個家裡,母親的痕跡被抹除的乾乾淨淨,倒好像母親從來沒出現過似的!”
“再後來,每年母親的祭日都沒人記得了,那個女人仗著自己的兩個兒子,徹底取代了我母親的位置。”
真是出狗血的豪門恩怨。
林洛聽得牙都酸了。
他心裡不住地思索,李幼微在書院的時候,整個人灑落中甚至有幾分英氣,可一旦和李家扯上關系,看上去就軟軟弱弱,沒有半點生氣,她不會什麽時候就精神分裂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