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下的天似乎總要比城裡的更加蔚藍幾分,即使很快就要臨近傍晚了,也依舊清澈透亮。
王翟家就坐落在這邊的一個小村莊裡,周邊的稻田綠油油一片,都是長勢很好的待插秧苗,過了清明,就是開始插秧的大好時節了。
那邊有一棟十分老式的二層小平房,王翟家就在這裡,同時和他們一家四口住一起的還有他二伯一家,兩家條件都不算太好,住著的也是上輩人留下來的老房子了。
王翟父親因為前些年操勞過度身體鬧下些毛病,住過幾天醫院也難見好轉,去年秋天來就開始臥病在床,由於在醫院治療要支付大額的醫療費無法承擔就一直拖著。
王翟父親臥病在床也是村裡都知道的,時不時還傳來一些鄉裡鄉親的討論:“聽說王家那老三快不行了!”
“哎,少說兩句不,人家也不容易,咱呀,有個時間也得去慰問慰問,他家裡還有兩個孩子呢……”
“這事兒啊,說起來也是造孽!那醫院呐,不給錢就不給治病,像是要吃人一樣……”
“我聽說是得了什麽絕症,托關系找到省城的醫院去了,也說是治不了……”
“王老三啊,也怕是福薄了,他那大兒子在學校裡可是學習很好的!聽說今天還去參加首都一所大學的比賽去了,將來注定要去首都上大學的!以後讀出來,值多少錢都不知道……”
王翟在周四放假的時候並沒有回家,而是一個人留在了學校裡準備比賽。在班主任的幫助下,宿管阿姨給了他一把宿舍樓的鑰匙。但是教學樓的大門是鎖掉的。
王翟也混不在意,早上他在花園裡早讀,又在石凳上寫題,晚上宿舍裡不供電沒有燈,他就跑到昏暗的路燈下看書,絲毫不在意周圍隨便刮一陣風都能聽到呼嘯的聲音。
但今天上午考完試他就沒有再留在學校,而是馬不停蹄地向家裡奔去。他已經一個多月沒有回家了,月假他必須回家一趟的,即使明天又得回來上課了。
他家離縣城還是挺遠的,等他回到家的時候已經下午三點多了。
他進門的時候六歲妹妹王嫣正趴在父親旁邊的小桌子上自己寫著學前班的洋馬數字,身上穿著的紅紅的襖衣似乎也是去年的,陳舊但是很整潔。
王嫣抬頭看到是王翟,立馬笑起來:“哥哥!你回來了!”
她笑的很單純,就像是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可怕的妖怪一般,王翟走上去摸摸她的頭,又在父親的床榻邊坐下,看著面容枯槁的父親勉強的笑了笑:“爸,我回來了!”
父親也很艱難的笑了笑,他的嘴唇乾裂,發出的聲音沙啞虛浮:“嗯,回來看看就好……”
王翟輕輕捏了捏父親得手,隻感覺異常冰涼,根本不像是長在人身上的東西一般,他看著父親渾濁卻又透著一絲光亮的眼睛,早已不知所言。
他有起身弄來一杯溫水,放了些葡萄糖粉在裡面,緩緩喂到父親嘴裡,小小一杯水,卻是喝了足足幾分鍾。王翟很小心,也很用心,更多的卻是酸心,但他不能表露出來。因為他知道,自己是父親所有的期望,他必須堅強!
之後他又教妹妹寫了會數字,又和父女倆講了一些學校裡發生的事,認識的人,又講了今天早上的物理競賽,他說自己有很大希望能考上首都的大學,父親聽到這裡,笑得十分欣慰。
這時外面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聲音,應該是下地乾活的母親回來了。
王嫣聞聲也跑到門口去了,看了一眼然後又跑過來對王翟說:“哥,你們老師又來了。”
老師?哪個老師,班主任嗎?
果不其然,下一刻母親就帶著班主任走了進來,按王嫣的說法,班主任應該不是第一次來了。班主任剛好在外面遇到了母親就一起進來了。
“老師……”王翟連忙拿了一把椅子給班主任,然後又泡了杯茶。
這時,父親已經在母親的攙扶下坐起身來,但依舊顯得很費力:“老師啊……謝謝你……”
“使不得!”班主任看眼前瘦骨嶙峋的“老人”坐起身來,連忙製止:“這些呀都是我該做的,您家王翟是個好孩子,將來啊,一定會出息的!我們做父母的,也很高興的。”
父親僵硬地笑了笑:“只要小孩……考上大學……我就……瞑目了……可惜我……哎……”
“這孩子您就放心,現在要緊的就是主意好身體,以後啊會好起來的!”
聽到父親的話,王翟死死地低著頭,緊緊咬著的嘴唇瑟瑟發抖。
班主任寬慰了半天,才又看向王翟:“王翟,今天的考試預估得如何?”
“可能八百分不到吧……”
“喲!八百分!”他又看向父親讚歎道:“這成績已經不得了了!你這小孩,班裡沒幾個比得上了!”
父親一聽,也笑得十分寬慰。
“王翟,你現在也不要想得太多,當下先把學習搞好,你的努力我都是看到的,你的未來不會差,只有這書讀出來了才有盼頭!”
後來班主任說了很多話,有對母親說的,也有對妹妹王嫣說的,對著一家人可是充滿了關懷。要不是能力不允許,他怕是要直接給王翟來點投資了……
王翟是第一次知道班主任來家訪,他也是第一次知道班主任為了自己在背後也付出了很多他不知道的東西,當他再次看向班主任時,眼睛裡面已經充滿了感激。王翟感覺心裡堵得很慌,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才能報答得了這份恩情。
此時此刻他才感覺到,班主任對待他,就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他看著班主任微微花白,稀疏的頭髮,內心又不由得一陣心酸,傳達到指尖的,是難以磨滅的苦楚,或許像是硫酸在指骨上泛著白沫才有的酸澀。
班主任沒坐多久,大概兩刻鍾之後,就準備起身離去。一家人盛情邀請他留下來吃飯也留不住,隻好讓王翟送送老師。
他是開車來的,他坐上駕駛座,看出站在車旁的王翟:“好了,回去吧!”
見王翟點點頭,他就開著車走了。
王翟看著白色轎車漸行漸遠的尾影,隻說了一句,謝謝……
……
……
兩個女孩順著河畔向下走,不然不一會兒就見到了張子莫和慕星河帶著一個小姑娘在不遠處,慕星河正抱著妹妹拽樹上的柳葉。
今天晚上,兩個男生也被順理成章的叫到了楊霞家裡面吃晚飯,楊霞夫妻本也是大方好客的人,你來了這麽多人,也是十分高興的。
楊霞手藝很好,在家裡自己煮了排骨火鍋。鍋底佐料都是自己配置的,仙香美味。對於這個作為主菜的排骨,也是農貿市場那一家生意最火爆的肉鋪裡面買來的,排骨切得很好,每一塊上肉都肥瘦均勻,這是慕星河最愛吃排骨,每次買菜都會去那裡切上一斤。
飯桌上有張子莫和安香婉兩個開團大師,今晚也不愁沒話題了……
難得孩子不在家,楊霞和丈夫吃完飯就出去看夕陽了。
也不知道安香婉跟張子莫說了些什麽,竟然讓這公子哥主動去洗碗了,然後還把粘著慕星河的慕甘禾給帶到一邊去玩塗鴉漫畫了,然後玩得不亦樂乎……
宋珺萊看被落單的慕星河笑了笑:“下棋嗎?”
自從兩人不是前後桌之後就沒有下過棋了,後來可能是開始複習了,慕星河也沒有再在教室裡面下過棋。
記得當時兩人下的難分難解,想來還是十分痛快的一段日子。 慕星河看著她可愛的笑臉,思緒蹁躚:“好啊,圍棋!”
於是兩人就在茶幾上下起了圍棋,黑白子交錯間,已經是半局棋開來,按道理來說應該是慕星河的棋力更強,也不知道宋珺萊是不是下圍棋長大的,能和一個理科學霸下得難分難解。
宋珺萊緩了下神,看慕星河入了迷一般思索棋步,然後莫名奇妙的問道:“慕星河,如果你最終過了面試,會去京師大讀書嗎?”
這樣一個問題,答案是顯而易見的。沒有人知道她為什麽要問這個問題,但也不知道慕星河是怎樣鬼使神差的在落了棋之後回答:“不會!”
那個答案出乎宋珺萊意料:“為什麽?你呆啊?”
“啊?”木星河從棋局裡面回過神來:“你剛才說啥,我沒聽到……”
“……”宋珺萊趁此換個問題:“你會不會去北京讀書?”
“不會!”
“那你要去哪裡讀大學?”
“不知道……”
“你怎啥都不知道呢?就不能為自己的未來上點心嗎?”
“老師們都希望我去大都市,我爸也是,我媽說不要跑太遠,在省內上大學就可以了!所以我也不知道……那你呢?”
宋珺萊答非所問:“去遠方的話,或許比在省內好吧!或許是少了一個能給你影響的人,早晚那個人會出現的……那如果你去了很遠的江海或者首都,你以後還會回來嗎?”
慕星河把玩著棋子,看著她好看的眼睛,臉上笑意流露:“我家在這裡,不回來我還能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