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腿上的疼痛慢慢退去,我輕輕站起身慢慢向前走去,淅淅瀝瀝的小雨已停了,烏雲似乎開始散開,天上慢慢露出朦朧的月光,山路上淤積的雨水反射的月光,一路上都亮晶晶的,就像銀河一樣。我順著這繁星似的光芒指引前行,小心避開深不見底的山谷。
李建軍此時應該已經找到劉波了吧。劉波膽小,聽說有人要殺他後一定會老老實實聽李建軍的安排躲好。但是如果他認為李建軍在騙他怎麽辦?最壞的結果不過是被李建軍打一頓捆起來,等我見了劉波一定可以說服他的。
我正在邊走邊盤算如何說服劉波,遠方慢慢出現一點亮光,慢慢靠近,我已經能分辨出那是手電的光芒。再過一會,我看到拿著手電的人的輪廓,竟然是李建軍。
“你來做什麽?劉波呢?”不等他走近我就大聲問道。一陣徹骨的恐懼從我雙腳慢慢爬上我頭頂,李建軍不會扔下有危險的劉波自己一個人,難道劉波已經被殺了?
李建軍邊走邊說道:“劉波沒有住在那個村子裡。幾個小時前有人見過他和他那個白眼背夫,他們繼續往前走了。”
“他們為什麽沒住在那?”
“我怎麽會知道,反正他們進了一個客棧,但不知為什麽過了一會又繼續上路了。蘇克爾說的話是真的。”
李建軍把我的右胳膊夾在他的肩上,架著我慢慢向前走去。
有了李建軍的幫助,我走起路來輕松多了。我說道:“那咱們也得繼續往前走。”
李建軍搖搖頭道:“不行,前面的路又陡又黑,兩邊都是懸崖,剛下過雨的地又滑,一不小心就掉下去摔死。”
“但是劉波有生命危險。”
“是,可是劉波臨時改變了路線,沒人能知道他去哪了,包括他的同夥和殺手,沒人知道。”
“如果他的同夥聯系上他了呢?”我問道。
“山上的電線和電話線都斷了,手機也不能用,他們沒法聯系的。”
我懸著的心稍稍放下了一點。
李建軍接著說道:“那個美國人在村裡,但是看樣子他不像要去追劉波的。”
我的心放的更穩了。
“韋恩和咱們住在一個客棧裡嗎?”我問李建軍道。
“是。”
“你晚上盯住了他,看他想幹什麽。”
“放心,我晚上什麽都不乾,就盯著他。”
我倆慢慢走進村子,來到那個粉牆客棧,客棧裡昏暗而局促,幾隻蠟燭在兩排長條桌上閃爍,大概有十來個人分別坐在兩排桌子兩側的板凳上吃晚飯。桌子遠端有一座方形的石爐,爐火燒的很旺,有十幾個人圍在路子周圍大聲聊天,看起來都是背夫和向導。屋中彌漫著油、咖喱和臭汗的味道,聞起來就像一條臭抹布。但韋恩和蘇克爾不在這裡。
這時一個坐在爐火旁的背夫起身走到我面前問道:“先生,你就是要找白眼桑傑的中國人嗎?”
“是的。你是誰?”
“我是上桑傑的朋友。他不住在這裡的話,一般都會住在前面不遠的一個客棧裡。再向前走幾百米,在一個岔路上,路口有兩棵大樹。”他指向山上。
我問身邊的李建軍道:“這個人是誰?你認識他嗎?”
李建軍搖頭道:“不認識,他在說什麽?”
“他說他知道桑傑在哪。”
李建軍又看了看這個人說道:“我沒見過他。”
我問這個背夫道:“你怎麽知道我在找桑傑?”
他指著火爐旁的另一個背夫道:“他告訴我的。
” 李建軍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看和我說道:“是那個人告訴他的麽?我問過那個人。”
“他們口音那麽重的英語你的翻譯APP都能翻譯的出?”
“我找會英語的中國人幫忙的。”
我又問背夫道:“你確定他們在那裡嗎?”
“當然,我剛從那回來,看到他了。”
難道這裡就是聖山,聖山在保佑我嗎?一定是!這一刻我暫時不是無神論者!
“你能帶我去嗎?”我的心臟就像灌滿汽油和一氧化氮的引擎,幾乎能聽到它的轟鳴聲。
沒想到這個背夫搖頭道:“今晚不行,明天可以。”
我急火攻心,口乾舌燥,幾乎祈求他道:“我可以給你錢,很多錢!一百美元夠不夠?兩百美元也可以!”
“不是錢的問題。”他連連擺手,“前面的路太危險,很容易摔下山,我不能帶你去。”
“我們可以用手電。”
“沒用的,太黑了,地太滑了,你很容易掉下山。”
我望向上山,劉波就在那裡,而我卻被困在這裡。
燭光搖曳,房間裡眾人的影子時長時短,搖搖晃晃。
那個背夫突然又說道:“不過你可以給他打電話,我知道電話號碼。”
“我當然想打電話,但是手機沒有信號,電話線也斷了,對吧?”我遺憾的說道。
“電話線剛剛修好。”說罷背夫朝著大廳喊了幾句,店主從一扇幾乎看不到的門裡閃出,把我們引進一間小屋。
這個房間是的小商店,四面牆前都是一排排的貨架,擺著可樂、薯片、果汁等零食。靠近門旁有一個張縫紉機桌大小的寫字台,上面擺著幾個本子和一個黑色撥號電話。店主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說了幾句話後把聽筒遞給了我。
“喂?”我接過聽筒。
“誰啊?”對面傳來劉波的聲音。我不記得多久沒有聽過他的聲音,只是覺得比以前更低沉,更冷靜。我一瞬間竟然不知道說什麽。
“是我,張詠。”
“張詠?”劉波只有一點點驚訝,“沒想到是你。”他聲音裡所帶的驚訝遠遠不及我的預期,我本以為他會驚叫出來。而且,‘沒想到是你’這句話聽上去也不像‘我沒想到有人會給我打電話,而且這個人居然是你’,而是‘我在等電話,但沒想到等的人是你’。他似乎知道有人在找他。
“你知道我在找你?”我問道。
“沒想到是你。我早該想到,除了你還能是誰?”
劉波的語氣裡充滿敵意與憤懣,似乎我才是壞人。我猜畢淑珊一定沒有告訴我完整的故事,很可能她先做了什麽非常對不起劉波的事,才激起了劉波的反抗,劉波自始至終都認為自己是受害者,毫無愧疚之心。但無論完整的故事如何,都不是劉波坑害畢淑珊員工的理由。
“我不知道你在和什麽人合作, 但是我很確定那些人在策劃殺了你,我可能已經遇到過來殺你的殺手了。你今天晚上一定要在房間裡別出來,明天一早我和李建軍就去找你。李建軍你認識吧?他能保護你的安全。等咱們下山安全了,咱們再聊聊你和畢淑珊之間的事,不管你們倆之間發生了什麽,我還是希望你們能和好,我說的是真的。”
劉波驚叫一聲:“什麽?”接著就是沉默,時間的沉默,劉波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他大概已經被嚇傻了。
“哥們,你別怕,再堅持幾個小時。我們也想今晚就去找你,但是有人告訴我路上太危險,夜裡不能趕路。”
劉波依然沒有任何反應。
“劉波?”我試探的說道。
他依然沒有任何聲響。
我側耳傾聽,才發現不但劉波沒有任何聲響,就連電話中輕微的電流聲也消失了。
我舉起聽筒問店主道:“電話怎麽回事?”
店主接過我手中的聽筒聽了聽說道:“唉,該死的天氣,肯定是電話線又斷了,只能等明天來人修。”
李建軍探頭進來問道:“怎麽了?”
“電話線又斷了。但是我已經告訴劉波他有危險了,他會老老實實躲在屋裡等咱們去救他。”
正在這時,韋恩走進客棧,牛仔帽上的雨珠就像無數隻眼睛一樣盯著房間裡的每個角落。他看到了我,並沒有像之前見到我時那樣假笑著打招呼,而是只是面無表情的盯著我看。
圖窮匕首見,遊戲要正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