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軍湊到我身邊問道:“怎麽了?”
我把小本遞給李建軍。
李建軍看了小本一眼問道:“上面全是外語,看起來是個證件,怎麽麻煩了?”
“這是美國護照,劉波入了美國國籍。”
“無所謂啊,咱們趕緊去報警吧。”
“唉。”我長歎一聲,盯著劉波的美國護照說道,“即便破案,贓款也會交給美國政府,等中國通過外交途徑追回贓款的時候,畢淑珊的公司早就完了。”我把劉波的護照放回錢包,隨後把錢包分毫不差的放回原位。
李建軍問我道:“你在幹嘛?”
我站起身答道:“還原現場,萬一這錢包是什麽重要線索呢。”
“劉波是美國人,那這個錢包也很難拿回來了吧?”
我點點頭道:“估計是的。”
“錢包裡有沒有什麽東西肯定不重要,咱能拿回去給畢姐做個留念的?”
一方面,破壞犯罪現場可不是個好主意,但是另一方面,畢淑珊理應得到一份紀念品,讓她可以緬懷她的丈夫。這是個兩難的選擇。
我看著地上的錢包思索著。
管他呢,這案子即便破了,那筆錢十有八九也會流入尼泊爾或者美國政府的腰包,對於畢淑珊來說沒有任何意義。假如我拿走紀念品會影響破案,那也無所謂了。我隻挑一件東西拿走,影不影響破案聽天由命吧。
我又撿起錢包,拿出了劉波和畢淑珊的結婚照放進上衣兜裡。
我和李建軍慢慢走回客棧,這時天空已經被朝陽的光芒照亮,東方一座巨大的雪山顯露出真容。這雪山如此巍峨,似乎整個天塌下來都壓不倒它。雪山頂部的積雪比半山腰的雲更加潔白,就像一張看不清五官的巨像,既讓人好奇,又讓人畏懼。那一瞬間我終於理解,為何古人會把雪山當成仙府或者泰坦城堡,甚至神明本身。
你救不了你的朋友……聖山會保佑你……
我囁嚅道:“聖山。”
“你說什麽?”李建軍問道。
“聖山。”我面向李建軍說道,“還記得飛機上那老頭麽?他說我救不了我朋友,但是聖山會保佑我。我沒能救的了劉波,但你看那山像不像聖山?”
“我不信妖魔鬼怪什麽的。”
“但是那老頭說的話前一半已經應驗了,那後一半是什麽意思?”
“那個江湖騙子,你理他幹嘛?”
“我只是覺得有點邪門。”
我倆回到客棧裡,有幾個看起來是泰國人的年輕人坐在大廳裡吃早飯。我請店主幫我撥通了博卡拉警署的電話,我向警官描述現場後,電話另一頭的警官說道:“好的,華裔美國人,男性,失足墜崖而死。”
難道我的英語表達能力不足?還是這個警察的理解能力不行?我明明說的是‘被謀殺’,不是‘死了’,而是‘被謀殺’。
我重複說道:“不,不是意外,他是被謀殺的,凶手把屍體扔下山谷。”
“失足墜崖而死。”
“不,我再說一次,這是謀殺!”
“先生,”電話另一頭的聲音懶洋洋的,“每年山上都會有很多遊客死去,很多人的家人都說他們是被謀殺的,可是登山就是一個很危險的活動,這裡每年都會死幾十人。如果有人懷疑這是謀殺我們就把案子當謀殺調查,那我們都要累死了。”
“但這真是謀殺,我有證據。”
“證據?人證還是物證?有目擊證人麽?你看到凶器了麽?”
“沒有。
但是現場的血跡顯示……” “華裔美國人,男性,失足墜崖而死。”隨後對方掛斷了電話。
我走出客棧,李建軍正坐在空無一人的戶外平台上等我。他看到我出來說道:“報警了吧?咱們下山吧。”
我沒有回答李建軍,而是盯著雪山愣了很久說道:“咱們不能下山。”
李建軍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他問道:“你不是已經報警了麽?咱們為什麽不下山?”
“因為警察不相信這是謀殺。”
“什麽?”李建軍側了側頭,把耳朵對著我。
“警察堅稱這是一場意外,不會調查了。”
李建軍眯起眼睛,困惑無比。他說道:“你是不是沒和他們說清楚啊?”
“我說清楚了,說的特別清楚。但他們警察就是不信。”
李建軍低頭自言自語道:“怎麽會這樣?”
“這原本應該只是簡單的談判任務,現在變成了破案。”我心中又悲又怒,一個非常大膽,或者說非常不理智的想法在這種情況下誕生了。
李建軍抬起頭,眼睛裡充滿不可置信。“你在開玩笑,對吧,告訴我你在開玩笑。”他的聲音比平時更加低沉,看得出他努力壓製著把我打暈然後扔到精神病院的衝動。
“沒有,我很認真,這輩子從沒有這麽認真過。”
“劉波被謀殺了,凶手可能是叛軍,可能是黑幫,甚至可能是販毒集團恐怖分子什麽玩意的,你要去惹那些人嗎?”
“是他們先惹我的,他們殺了我朋友,他們要讓我另一個朋友公司被銀行拍賣,他們要讓那公司裡的員工們失業,而本地警察竟然不管,你指望我假裝什麽都沒發生?可能麽?”說出這些話的同時,我已下定決心,對於劉波的死,還有那筆能拯救數十人生活的帳款,我要追查到底。我不知道該怎麽做,也不知道面對的是什麽敵人,更不知道要面對什麽樣的危險,我只知道如果我袖手旁觀就沒人再管了。
李建軍笑了,笑容中透露出深深的鄙夷。“這又和你有什麽關系?你和劉波只是朋友關系而已。”
“這發生在我面前,那它就成了我的責任。”
“你又不是警察,劉波被殺也不是你的錯,你能做的都做了,這案子怎麽就成了你的責任了呢?”
“你曾經是軍人,還需要我給你講‘責任’的含義嗎?”
李建軍又笑了,‘哈’的一聲,似乎我們在討論的是一件非常荒謬的事,比如豆腐腦應該是鹹的還是甜的。他說道:“我當兵的時候當然有責任,但那是因為我是兵,我拿了那份薪水,我才有責任。”
“我真不敢詳細你居然這麽說, 我以為你能明白。”我無奈的搖搖頭,長歎一聲說道,“責任不只是社會身份賦予你的,有時候責任就像一個朝你飛過來的嬰兒,你可以接住他,也可以不接住他,眼睜睜看他在地上摔死。這嬰兒不是你扔的,你也不認識他,就算你救了他也得不到任何好處,但是他朝你飛過來,不管你願不願意,你都必須決定是否接住他。這一點都不公平,也不理智,甚至可以說完全是扯淡,但現實就是如此。”
李建軍站起來,指著自己的胸口說道:“你知道我有什麽責任嗎?我要把劉波帶回去,我要保護你的安全。劉波死了,我不能讓你再出事。”
“我一定會追查到底。”
李建軍狠狠咬了咬牙。“好,那咱們先去警察局再和警察說說。”
“不了,那些警察不值得信任。”後面的計劃在我頭腦中逐漸清晰,“警察不一定會管,管了也不一定能破案,破案了錢也要不回來。我要自己破案。”
“你瘋了嗎?你是不是瘋了?你腦子裡有水嗎?”李建軍一邊驚叫一邊用指節敲著我的前額。
我推開他的手說道:“沒有,我決定了,就這樣。我們已經有韋恩這個嫌疑人了,但他昨晚沒有離開過這裡,那很可能他有其他同夥。我們先去劉波住的客棧問問。”
李建軍冷冰冰的說道:“不,我們現在就下山,我絕不會同意和你去蹚這渾水。”
“我絕不會同意不蹚這渾水。”
李建軍冷笑一聲,走進客棧拿了自己的行李徑直下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