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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山謎夢》第24章
  我來到客棧二樓,穿過長長的甬道,我看到李建軍站在甬道另一端紗門外的陽台上,雙手撐著刷著藍色油漆的欄杆,正抬頭望著天上的暴雨。我順著甬道走去,路過一間又一間盒子似的客房,來到李建軍身後。

  “你怎麽上來了?”李建軍問道,他沒有回頭。

  雨水在多變的山風中從四面八方入侵這個只有半平米大小的陽台,李建軍身上的衣褲濕了一大片,但他看上去並不介意。

  我站在紗門的門檻上,裹著暴雨和冰雹的山峰吹過我的身上,帶來陣陣寒意。我說道:“你不是要睡覺休息麽?”

  “我睡不著。”

  “是因為你想起以前的事了麽?”

  “也許吧。”李建軍轉過身來,他臉上的雨水一點一滴的往下落,我懷疑其中是否有淚水,“總有些人會讓咱們乾傻事,比如你和畢姐的關系,就讓你傻裡傻氣的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玩命。”

  “你以為我去找那三百多萬的贓款,還有謀殺劉波的凶手,只是因為畢淑珊嗎?”

  “那還能是因為什麽?正義嗎?”李建軍面帶譏諷的說道。

  “當然,正義也是小部分原因。你知道劉波和畢淑珊是我大學唯二的朋友嗎?”

  “你剛和我說過。”

  “我大學四年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過得非常痛苦。唯一一點點好的回憶,全和他倆有關。”

  李建軍笑道:“上學能有多痛苦?”

  “很痛苦。我始終與周圍的人格格不入,就像一條被扔在沙漠裡的魚,你明白嗎?我和同學還有老師之間幾乎沒有任何共同語言,也幾乎沒有任何相通的價值觀,除了劉波和畢淑珊。”

  李建軍點點頭,若有所思的說道:“我明白了。”

  “你真明白嗎?被困在一個根本和你自己不兼容的地方,我覺得因為我自己不太正常才會有這種個感受的。”

  “我比你想象的更明白這種感受。”

  “好吧。”我接著說道,“在我畢業後,關於大學的記憶對我來說幾乎是一種折磨,唯一能讓我不那麽難受的只有和劉波還有畢淑珊一起玩的時光。對我來說,他們倆就像兩個螢火蟲,讓我的大學記憶不至於完全黑暗。但是如今劉波死了,殺人凶手不僅僅奪走了劉波的生命,還把我四年最痛苦的記憶中唯一一點點光明熄滅了。”

  “聽我一句勸。”李建軍伸出一隻大手捏著我的肩頭,就像一大塊岩石壓著我一樣,“過去的事就過去了,你得放手,明白麽?人不能總往後看,你該往前走了。明天早上怎麽安排?那個布恩山高麽?”

  “明天早上四點多,最晚五點就得起床上山,那個山大概從這爬有三四百米高吧。”

  “嗯。你這體力明天早上可夠強,今天好好休息吧。”說完李建軍離開陽台回屋去了。

  這時我才感覺到從頭到腳的血管裡都如同有一群螞蟻在爬來爬去,又疼又癢,就算想抬起一根手指都要喘好幾口氣。不僅如此,我的大腦終於開始出現宕機的感覺,不管我思考什麽,不出十秒鍾腦海裡就只會剩下一個問題:我什麽時候可以睡覺?晚上我吃過晚飯就上床睡覺了。睡覺前我囑咐李建軍早上四點半叫醒我,因為阿勇只有在布恩山日出日落時才在山頂賣飲料,其他時候都找不到他。而要趕上布恩山日出必須在早上五點半以前出發。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一陣吵鬧吵醒了我。我勉強睜開雙眼,房間中幾乎沒有一絲光芒,

只有門縫下露進一點走廊的燈光。時不時有幾個人穿著厚重的登山靴從我門前走過,腳步發出‘騰騰騰’的聲音。  外面這些人在幹嘛?半夜走來走去的,有毛病麽?不過花錢來這種地方受罪的人本來就有毛病。

  我在黑暗中摸索,拿起了放在床頭桌上的手機。我看了看手機上段時間,早上四點四十。

  “李建軍!”我疲憊的叫道。

  “怎麽。”他的聲音聽起來也昏昏沉沉。

  “我不是讓你四點半叫我麽,現在已經四點四十了。”

  “我定的四點四十五的鬧鍾。既然你醒了咱們就起床吧。”

  早上山上非常冷,我倆穿上抓絨衝鋒衣和保暖褲,帶著毛線帽子走出客棧。雖然如此,初迎外面的冷氣依然凍的我打了一個寒顫。月亮已經沉到山巔之下,隻留下漫天的繁星發出點點星光。空氣中彌漫著焚燒木柴產生的濃煙,每吸入一口都感覺像是在吸入冰冷的塵土。然而這並不影響大家的興致,遊客源源不斷的從客棧中湧出,拿著手電,帶著頭燈,一個接一個,最後在一條小路上匯成一條長龍,在黑暗中宛如一條逆流的光河。

  山路時而平緩,時而陡峭,沿途滿是昨晚落下的冰雹。這些冰雹被踩碎後變成一片薄薄的冰殼,滑溜溜的讓人無法走穩。

  在泥濘的道路上掙扎了兩個小時後,我倆終於來到布恩山山頂。山頂是一片平地,至少有一個體育場那麽大。中央有一座兩層高的鐵塔觀景台,天色昏暗,台子上影影綽綽,一齊向東方望去。鐵塔下同樣有大批遊客,但還不至於擁擠。寒風凜冽,呼嘯聲有些像正在發動的引擎,雖然我穿這衝鋒衣,但胸前和腹部依然如同貼著一片冰涼的鐵板。遠方昏昏沉沉,晨曦依稀勾勒出一排十幾座山峰的輪廓。

  阿勇的小店非常容易尋找,就在山頂的一個角落。那是一間小石屋,一個小窗口和一扇小門幾乎佔滿整個牆面。小窗口前排了幾十個人的長龍般的隊伍,我站在走過去站在隊伍末尾,李建軍也跟著我走了過來。

  “沒想到這麽多人。”李建軍說道。

  “據說這的日出和日落都很美,昨天下冰雹沒人能看的成日落,都來看日出了。”

  這時我前面的遊客回過頭來,是個中國人,他對我倆說道:“當然人多,這能看聖山日出,來著徒步就是為了看這個的。”

  “那個山就是聖山?”就在我幾乎忘了‘聖山’這回事時,突然再次聽到這個詞,就像一口大鍾在我耳畔鳴響。

  “對啊,這是安娜普爾納峰,還有那邊的魚尾峰,都是聖山,這有好多藏族人,和咱們XZ一樣,都把雪山當聖山。”

  我望著遠方黑沉沉的群山,心中默念:我也不知道你是什麽聖山, 雖然子不語怪力亂神,我今天就破例暫時相信你一次,如果你真有什麽超能力的話就幫我揪出殺劉波的凶手吧。安拉或者阿門,你隨便挑吧。哦對,還有阿彌陀佛、梵天、奧丁、宙斯、托爾·金、斯坦·李……

  我眼前的隊伍越來越短,終於我前面那兩個喋喋不休的日本老太太一人買了一杯熱飲,慢慢從我的眼前走開了。

  小石屋裡只有一盞掛在屋頂的小燈,看不出是電燈還是煤油燈。燈下有一個大概四五十歲的人,和大部分尼泊爾人一樣瘦小但結實。他面前擺著一條長木板,上面擺著十幾杯熱氣騰騰的飲料,有的是浸著茶包的紅茶,有的是速溶咖啡。

  “你好,你是阿勇麽?”我問道。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叫阿勇。”

  “你表弟阿米爾說你前天晚上看到了桑傑?”

  “桑傑?不好。”阿勇眉頭和鼻子皺在一起,仿佛看到了一隻老鼠。

  我的心重重一跳,冰冷的手掌中滲出一層汗水,仿佛握著兩塊剛剛融化的小冰柱。

  “桑傑怎麽了?”

  “他,壞,事。”

  阿勇每次回答我的問題都隻用幾個單詞,而且口音非常濃重,看得出他幾乎不會說英文,但仍然盡量嘗試與我溝通。

  “什麽壞事?”

  “他,壞,客人。”

  “壞客人?他的客人怎麽了?”我的呼吸越來越急促,額頭上似乎也冒出了汗水。

  “扔。”

  “扔什麽?”

  “桑傑,扔下,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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