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到了,溫暖的陽光撒了進來,像妻子的手輕撫著啞巴的面龐。
他把眼睛睜開了一條縫,當看到房間的布置依舊如初,心底沉重的石頭卸了下去。
於是,小啞巴重複了前一天的行程,到水窮之處、日落之時方才返回。
就這樣過了一天又一天……
他漸漸有些厭煩這安逸、無所事事的日子,就像厭倦他只會唱的那一首歌一樣。
他體會到了除了求生欲以外,人的第二個本能——孤獨的痛楚。
沒有可以交流的生物,這個空蕩蕩的外殼再美也美得毫無生機。他不覺得自己是這個秘境的王,倒像是仙境裡的寄居蟹。
他目前的生活目標是找到一個夥伴。
於是,從第N天起,他不再漫無目的地逛來逛去,而是在秘境裡尋找他的同類。
一天又一天過去了,他就像辛勤覓食卻徒勞無獲的鳥兒一樣,傍晚垂頭喪氣地回到當鋪,用木塊和刻刀刻出這裡一草一木的形狀。
這裡果真沒有半點動物的氣息……事實上,當他看到這個地方未曾被更改過的天然地貌時就應該想到。
小啞巴坐回他的領地上,沉重地歎了口氣。就算做王,做只有自己世界的王又有什麽意思?
他不再覺得秘境的天有多藍,地有多綠,不再覺得那間小當鋪多麽冬暖夏涼,也不再覺得湖水中他的影像有多瀟灑。
過去,小啞巴只有令人汗流浹背的夏天,和饑寒交迫的冬天,他的生活裡堆滿了永遠做不完的苦工,他的耳朵充斥著沒完沒了的辱罵聲。
他習慣了受苦受難的日子,早就淡漠了閑適的生活。
他決定給自己找點活乾,可這樣的人間仙境有什麽雜活可乾呢?
當鋪外是沒有了,他回到當鋪裡面,對著那排架子發了呆……他還沒有仔細觀察過那裡的古物,不如把它們擦拭一遍,順便觀賞一下。
想到這裡,他重新振作精神,乾勁十足。於是找來了一隻絲綢手帕,走出了小屋,向河邊走去。
他來到河邊,蹲下身,將手帕放在水裡浸濕。就在這時,一陣“窸窸窣窣,窸窸窣窣……”的聲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向聲音的發出地,那片綠茵望去,眼睛一下子亮了——
映入他眼簾的,竟是裹在綠草裡的一隻白兔。
*
白兔的眼裡滿是驚恐,面前這個高大的生物向它逼近,霎時間遮天蔽日。
啞巴看著這隻臥在草叢裡的白兔,它皮毛凌亂,腳邊沾上了鮮血。
它一定是誤闖入這片仙境的,迷了路,又受了傷,小啞巴心想。
他小心翼翼地把白兔抱入懷裡,白兔想掙扎著逃脫,但一掙扎,血流得更多了。
“別怕!”啞巴把它抱回當鋪,放在壁爐前,他取來紗布,卻不知道如何下手。
他從未乾過這類事,以前在小酒館裡打工,倒是看過酒館裡的下人剝兔子皮,後來去了鐵鋪,看過鐵匠和鐵匠婆娘吃兔子肉。
最後,他丟下了紗布,蹲下身看著兔子,心想:如果可以,我願意將我的幸運轉給你,讓你盡快痊愈起來。
也許是上天領會到了小啞巴的誠意,願意幫助他,白兔沒過多長時間便能活蹦亂跳了。
它起初隻躲在小角落裡,縮成一團,或者在確定怪物沒在時,才挪個地方探視一番,等到聽到大門“吱扭”一聲,便立馬像離弦的箭一樣躲回它的庇護所。
“我回來了,白兔。我給你帶回來了一頓美餐。”他把一水果盤的青草放在白兔能看到的地方,然後,轉身坐回“小床”裡,背對著它。
白兔仍然不敢在他的監視下換個地方。
“我不知道你們兔子吃什麽樣的草,但我會每天都帶回來新的種類。”
他說到做到,晨曦微露時,便拿起鐮刀出了門,在陽光普照之前回到小屋,把還沾著晨露的青草放到老地方。
然後坐回“小床”裡,背對著兔子自言自語:“我和你一樣,是誤闖入這個地方的,甚至算不上它的客人,因為不見得受歡迎。可我喜歡這裡,呆慣了爬滿蟑螂、打滿老鼠洞的破茅屋,甚至做夢都不會夢到這樣的人間仙境。終日喜悅和恐懼兩種心情交織在一起,我不止一次設想,一覺醒來又會回到茅屋,所以我拚盡全力過好每一天。你呢……”
啞巴回頭,驚訝地發現兔子挪了地方,竟然去吃草了,看到他看向這邊時,擺出一副警惕的樣子。
啞巴急忙移開視線,喜悅湧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