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維哲把外套脫下,掛在車頭。他的頭依然高高揚起,把仍然還有些許刺眼的夕陽擋住。背後的矮了半個頭的少女悄悄抬頭看著眼前的少年,他柔順的的頭髮,在陽光和頭頂枝葉交織的縫隙映襯下,散發出朦朧的金色。
一切仿佛在這一刻慢了下來,甚至連視線邊緣渾濁的光暈,都隨著時間不易被人察覺的微弱流轉,漸漸的停了下來。
少女好像從沒有體驗過這樣的感覺,無論是那些被書寫成文字被人反覆品味的情節;還是隔了很久突然聽到的那首曾經最愛聽的歌曲;甚至是在濕熱午後刮過的那一縷清爽的微風,都未曾帶給過自己這樣的感受。不具名的情緒慢慢佔據自己的身體,少女仿佛清晰的聽到心臟跳動的聲音。
“你小子是真不知死活啊?文哥看上的學妹也敢搶?”李旭文身旁的跟班咬著牙惡狠狠的盯著顧維哲。
??“別誤會,我只是單純看不慣你們罷了”顧維哲笑笑,絲毫沒有把對方的話放在心裡,“再說了,作為一中的學生,張口閉口打打殺殺、情情愛愛,羞不羞恥?你們就不能好好學習,力求上進嗎?”
“別跟他廢話了!”李旭文抬起頭向前點了點,松開搭在身旁兩人肩膀上的手臂,兩個跟班立刻會意,都擼起袖子朝顧維哲走來,二人的動作和神色,整個看起來,就突出四個字:凶神惡煞。
“裝腔作勢。”顧維哲嘴角露出一絲輕蔑的笑,脖子在扭動間關節發出陣陣“哢哢”聲。身後的少女還來不及阻攔,顧維哲早已先一步迎著對方衝了過去,懶得考慮直衝面門而來的兩隻拳頭,顧維哲抬起右腳,勢大力沉朝著其中一人的小腹直擊而去。
當雙方就快要產生硬碰硬的摩擦時,下一秒,一聲巨大的怒喝從李旭文的身後傳來,止住了這就快要失控的場面。眾人順著聲音的來源看去,才發現是不遠處巡邏車裡的幾個保安。
“幹嘛呢!你們幾個!古惑仔呐!?”一個胖胖的保安從車上一路小跑過來,李旭文的兩個跟班頓時就慌了神。
“旭哥,怎辦。”兩人都回過頭看著李旭文,李旭文一時間也被這兩人也氣樂了,朝著二人頭上一人扇了一掌。
“還問!跑啊!還能怎麽著?”李旭文拉著二人拔腿就跑,臨走時還不忘回過頭警告顧維哲:“你小子等著,總有治你的一天!”然後瞬間就不見了蹤影,三人原本的位置,此刻只剩下了一點點被揚起的灰塵。
“跑的算快。”顧維哲拍了拍手,搖頭道。
保安一路小跑過來,看著漸漸跑遠的三人,又看了眼前的顧維哲和他身後的女生“幹什麽?幹什麽?什麽時候了,還在校園裡鬥毆打架?”
顧維哲看著幾個大叔,感到一絲無奈,他苦笑道:“真沒打架,這不是友好的功夫切磋嘛!”
“你小子,當我瞎?要不咱去教導處解釋解釋?”
“別別!這不多虧李大哥您出現的及時嘛!”顧維哲瞟了一眼保安身上的卡牌,褪去了先前“凶神惡煞”的神情,燦爛的笑容霎時出現在臉上。身後的少女被顧維哲的轉變看的一愣。保安注意到顧維哲身後的女同學,又看了看嬉皮笑臉的顧維哲,頓時眼神中多了一絲不可捉摸的意味。
“你倆……沒早戀吧?”
“咳咳!”聽到保安的這番話,顧維哲差點沒被自己的口水給嗆住,少女也驚訝的瞪大了雙眼,急忙擺手。等不及女生解釋,顧維哲就搶先解釋道:“別造謠啊大哥,
我可是清白的啊!” “行啦行啦,趕緊回去,別在這逗留太晚了。”保安朝著車上的幾位打了個招呼,重新登上了巡邏車。這一天的工作繼續到這,也得去吃個晚飯休息休息了。
“慢走慢走哈!”顧維哲向著巡邏車遠遠招手,白色的巡邏車緩緩發動,慢慢的消失在視野裡。
顧維哲重新跨上車,少女卻還呆呆的站在原地。顧維哲瞟了一眼,。
“你還不走嗎?”
少女的思緒像突然被顧維哲的話拉回現實一般,才發現剛剛的一切已經結束了,顧維哲也要走了。
“謝謝……謝謝你”少女緩緩開口,聲音清澈動聽。
“啊?不用。”顧維哲笑著擺擺手,順手扶了扶戴歪的帽子。
“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嗎?”少女的小手緊緊握成一團,嘴唇也被咬出幾道細小的褶子,看得出來有些緊張。
顧維哲皺著眉回想剛剛自己是不是已經做過了自我介紹,幾秒後才覺得這姑娘可能真的是記憶力不好,於是爽快的回答:“我叫顧維哲,顧維哲的顧,顧維哲的維,顧維哲的哲。”
少女被顧維哲自我介紹的方式逗的微微揚起嘴角“我叫程一,方程的程,一二三四的一,高一一班。”
“一班?高材生啊!”顧維哲頓了頓,停下手裡的動作“我沒沒你那麽優秀,七班。”
顧維哲傻呵呵的笑著,程一有些羞澀的低下頭來,剛準備想請顧維哲去最近的小吃街,以便好好的答謝他的正義之舉。不料還沒來得及開口,顧維哲便回過頭來朝著程一略微抱歉的笑了笑,他揚了揚手腕上的手表,說自己還有急事,便急匆匆的踩下了腳踏。
程一臉色微紅,沒來得及再說些什麽。眼前就只剩下了單車駛過而揚起的點點灰塵。程一呆呆的看著顧維哲離開的方向,直到那道身影終於被淹沒在了視線裡。
那些塵土在空氣裡不斷旋轉、上升,最後落下,終於也逃離不過看不見的地心引力,慢慢悠悠的,重新粘附在了灰白色的路面上。
天色漸漸有些昏暗了,等到比賽的終場哨聲響起,原本簇擁在場邊的看客們也已經所剩無幾了,就連那些剛剛在圍繞在江遠川身邊的女生,此刻也不見了蹤影。
江遠川坐在一旁的石階上,眺望著不遠處的足球場。那片被修剪的整齊的草皮上,掉落了許多被吹來的草葉和石子,少年們身著各異的服裝,一齊肆意奔跑在他的視線裡。江遠川抬起頭,注視著頭頂漫舞的片片落葉,落日的余輝在枝簇中擺動,連最微小的間隙都被鋪上了一層朦朧的光影。一陣晚風攪過,四周便都是充耳的沙沙聲。江遠川閉上眼,一絲疲倦感在他的身體裡蔓延開來,讓人有些昏昏欲睡。
“給你。”江遠川有些出神,冷不丁聽到背後的聲音,還有些猝不及防。他慢慢睜開眼,看到的是一張倒映著的,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臉。她的長發隨著衣擺一起輕輕擺動,柔軟的發梢,輕輕地飄拂過江遠川的鼻尖。
遠方的霞彩在天際鋪展開,點點星光翻越過厚厚的雲層,悄悄探眼人間的煙火。樹蔭下的柔軟泥土裡,幾隻昆蟲偷偷爬過。
“是你啊。”江遠川坐直了身體,接過李君瀟遞過的飲料,把它放在了一邊。
“嗯。”李君瀟在江遠川身邊坐下,她雙手拖著臉,想要開口,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周遭的一切闃然無聲,甚至能聽到時間悄然浸染枝葉的聲音。
“大家不是都回去了嗎?”江遠川開口,“你來這裡,就為了給我這個?”他看著李君瀟,指了指那瓶飲料。
“啊。不……不是。”李君瀟臉上一陣發燙,慌忙擺擺手,“我只是路過這裡啦。”
“謝謝了。”
“我也該謝謝你啊。”李君瀟面露微笑,臉上顯現出兩個淺淺的梨渦,“沒想到你還是會站出來……”她轉過頭,江遠川正看著遠處發呆,李君瀟順著視線看過去,卻什麽也看不到。
“前幾天的事,你不要放在心上啊,我不該把你強拉進來的,對不起……”李君瀟以為道歉這種事,對自己來說會難以啟齒,但當真正說出來的那一刻,卻發現自己竟會感到如此輕松。
“我不該把大家的夢想強加到你身上……”李君瀟還想繼續說下去,卻被一旁的江遠川打斷了繼續的話語。
“夢想……你有夢想嗎?”江遠川輕輕說道,低著頭的樣子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嗎?”李君瀟指了指自己,似乎有點不敢相信江遠川會提出這樣的問題。
“嗯。”
李君瀟的思緒一瞬間沉下,她抱住自己的雙膝,雙眼看著著前方,暮色裡那裡只剩下了一些模糊不清的剪影,“有啊,我想做一個畫家,一個很出色很出色的插畫師!”
“畫師麽……”
“嗯!”李君瀟用力點點頭,“那就是我的夢想,雖然媽媽每天都會逼著我去補習班,或者彈鋼琴,但她其實不知道,我的譜夾裡全是我畫的畫!”李君瀟說到這裡似乎特別開心,她用肩膀撞了撞江遠川,“唉,你知不知道,我還逃過補習課,老師打過來電話還以為是我媽,其實都是我裝的,哈哈!”
“真不像你……”江遠川淺笑著,話到嘴邊,卻又硬生生的吞了下去,他不清楚現在的自己,是否有資格說出這種評價他人的話語。
“人可怕的不是沒有夢想,而是明明心有所往,卻沒有那一份去追求夢想的勇氣。”李君瀟收起笑臉,轉而一臉堅定。“雖然逃課是不對啦。”
“那你呢,你的夢想,是什麽?”
“我嗎?”江遠川抬起頭,看著遠處那些逐漸亮起的燈火,慢慢悠悠的說道:“我好像沒有夢想。”
“什麽呀!”李君瀟的語氣裡流露出點點失落。
“好了。”江遠川站起身,高大的身影躍入李君瀟的眼簾,她看不清江遠川臉上是什麽表情,在李君瀟昏暗的視界裡,江遠川掠影與那些大大小小的輪廓定格在一起。
“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