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承奉從梯子上下來,丟了簫給下人,進了涼亭中,拿起酒碗咕咚咚喝了下去,這古代的酒稍有渾濁,略帶酒味,跟自己部隊裡每次用茶缸喝白酒,喊完一二就要乾的情況差遠了。
“大郎這首簫曲吹得我渾二差點流淚,是何曲目?以前宴設中未曾聽過啊”渾鷂子待其喝完碗中酒,急忙上前滿上,又扭頭問道。
“我有感而發,現編的。就叫做《思鄉曲》吧”。
“大郎思的是什麽鄉,你腳下龍沙之地就是你的鄉啊?”渾鷂子不解,撓撓頭問道。
“靠,忘記此身本尊是本地人了”張承奉猛然想起。
“啊,我的意思是想長安了。今日佳節美景,甚是想念葬在長安的祖父,想念在長安的兒時時光,偏又感懷這亂世,人生不易,所以,就喚思鄉曲。”
對望了一眼,兩人想想也以為這貨佳節倍思親呢,便不再追問,只是起哄要再來一曲。
“好,再來一琵琶曲《四面埋伏》,讓爾等醒醒酒”張承奉灑脫地說道。
說完也不多話,抱著琵琶便彈撥起來,切金斷玉之聲驟然響起,但見撥弦速度由慢漸快,樂聲漸漸急迫,接著長音便用“長輪”指,刀槍相擊、矛盾相撞之聲便用“刹弦”指,簫聲、炮聲、楚歌聲和馬啼聲多用“夾掃”“滾”等指法。
一種緊張、恐怖的氣氛油然而起,給人以一種夜幕籠罩下伏兵四起,刀槍逼近的陰森感。殺氣撲面而來,聞之令人手掌緊握,汗透衣背之感。
底下聽得二人一直冒冷汗,酒也醒了幾分。更不敢打擾張承奉彈奏,仿佛抱著的不是琵琶,是震天雷一般,不敢稍動。
一曲終了,三人都一時無語,張承奉端起酒又喝了一口。二人也喝了一碗才穩了心神。
“大郎,此曲如若二軍交戰廝殺,金鐵交鳴,氣勢恢宏中暗藏殺機,果然讓人惕厲警醒啊”陰仁貴感歎了一聲說道。
“大郎,恆安師傅莫不是又偏心於你,這等妙音絕曲我等怎麽都沒有聽過?獨獨隻傳給了你嗎?快快從實招來。”渾鷂子和陰仁貴上得前來嬉鬧了一番才罷手。
“爾等多想了,恆安師傅怎會如此做,這只是我這幾日傷病,於睡夢中得遊化境,耳聽得仙樂曼妙,模糊記得了幾首罷了。哈哈哈,來,喝酒喝酒”張承奉開著玩笑道。
三個人又喝了幾杯,看張承奉逐漸開懷,不再犯病。陰渾二人便要離去,張承奉哪裡會放人,嚷嚷著城內恐已宵禁,回去多有不便,今夜三兄弟就一同睡在刺史府,自己臥榻很是寬大,明日也好同去南山放馬遊獵一番才好。
陰仁貴和渾鷂子沒辦法,年輕人貪睡,又多喝了幾杯,有了些困意,也不想來回折騰,就答應下來。
張承奉讓婢女又取了兩張錦被,醉醺醺三人也不脫衣,渾噩噩地睡了過去。
子時已過,醜時將至。皓月當空,微風徐來。
沙州城軍民宴飲踏青,忙乎一天也都累了,很多人早早便已睡下。
節度使府內燈火熄滅,只有正門廊處兩盞青銅燈樹上的燈籠搖晃著,內中燈火明滅不定。緊閉的大門內門廊中,守衛也無精打采地拄著槍杆,搖晃著混不清的頭腦。
使府對面巷道黑暗處,
張延嗣一雙小眼睛閃著精光,正觀察著使府動靜,看看時辰差不多了,轉頭小聲對身邊的回鶻人梅勒說:“梅勒達乾,看到了沒,府內四角鼓樓今夜都無人值守,只有門內有兩個守衛把守,一會派兩人跟著我過去應付,其他人待命。不要鬧出動靜。” “你,還有你,你倆跟隨延嗣郎君去解決守衛,其他人等信號才可行動。”
“是,達乾。”兩個穿著漢人袍服,頭戴襆頭的下人模樣的武士應聲而出,來到張延嗣。其他人等皆穿漢袍,各拿刀斧弓矢蹲在原地,沒有一點動靜。
“走”。張延嗣定了定心神,率先走出黑暗,直奔使府門口而來。身後兩個武士連忙跟在身後,不遠不近跟著。兩隻眼睛卻死死盯著對面的使府守衛。
三人剛來到使府門前,張延嗣上前敲打門環,驚醒了瞌睡中的使府守衛,連忙沉聲喝問:“何人敲門?使府重地,門前不得停留。”
“今日誰當值?可是李吉順李押衙,某家張延嗣,朋友家吃酒回來有些遲,快快開門”張延嗣呵斥著走得近前。
吱嘎一聲,使府大門開了一條縫,其中一位使府守衛探出頭來。接著門口燈光看清楚了來人,確是節度使府二公子張延嗣,雖然不受使主待見,確也是皇親貴胄輕忽不得,隻得應了一聲“二郎怎如此晚才回府?路上沒有遇到巡夜兵將吧?可不要被使主發現了你夤夜不歸,定會發火的。”邊說著便打開了使府大門。
“李兵馬值夜辛苦辛苦,不知其他兄弟何在?這隻銀碗拿去給兄弟們換幾鬥酒喝”張延嗣邊說邊左右看了看,剩下還有兩個守衛,平時也算相熟的康奴子,劉醜七。
就在三明守衛嬉笑著走近,彎腰行禮感謝張延嗣賞銀時,張延嗣假裝去懷中拿碗,突然從懷中摸出一柄匕首,上前就是一劃,李吉順喉嚨一陣劇痛,丟掉長槍,要用手去捂住傷口,可憐喊叫都無法出聲,動脈血噴濺而出,眼前一黑,委頓在地而死。
其他兩位守衛都被嚇傻了,當府殺人,沙州雖然四面六蕃,危機四伏,但都在邊境地區,沙州州城平安了幾十年了,還沒遇到這個情況!這是怎麽回事?二公子為啥要下此殺手?正不知所措,想要大聲喊叫,其中劉醜七正想伸手去拿立在牆側的銅鑼示警,張延嗣身後竄出兩人,一刀一骨朵當頭掄下,耳聽得哢嚓咚的兩聲,剩下的劉康兩個守衛一個被斬去了首級一個天靈蓋被砸得稀巴爛,吭都沒吭一聲就撲倒在地,死的不能再死了。
出門衝著對面招了一下手,發出信號,張延嗣抹了把滿臉滿身的血,面目猙獰喊了聲:“切莫放火,隻管殺人”,帶著身後匯合而來的眾人當先衝進了使府。
一路用弓箭射殺了幾個值守松懈的巡哨牙兵,在張延嗣這個熟悉府內情況的內線帶領下,眾人分作幾隊,氣勢洶洶殺向了子弟宅和內宅以及上翻值夜的守衛廳。
此時,使府內眾人早就睡下,子弟宅內陳氏所生的六子中只有五六子年歲尚小,和陳氏住在內宅,其他成年兒子都已搬出內宅,家眷俱在子弟宅中。此時喝了很多酒的幾個兒子正睡得很死,半點動靜都沒有聽到。
一路賊子衝入子弟宅內,漸漸有了宅內守衛的抵抗,迎面幾個巡夜守衛已聽得響動,正趕過來,雙方也不廢話,便衝殺在一處,白刃翻飛,血光四濺,慘叫聲不絕於耳。不一刻,勢單力孤外加措手不及的守衛便被斬殺乾淨。
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如同爬出十八層修羅地獄的惡鬼,梅勒一聲大喝:“分作幾隊,衝進去,殺!”也不管是哪個兒子的臥房,當先踹開一房門衝了進去。
醉夢中臥房主人紛紛被亂刀砍死,即便有抵抗的,不備之下也盡是枉然,不過是多活一刻,亂世中就是這般殘酷與血腥,前日還是人上人,養尊處優,下一刻就可能階下囚甚至身首異處。
內宅中使主張淮深早已睡下,但是年近六十,睡得很淺,喝得也不多,模糊中聽得院內有嘈雜紛亂的廝殺聲和慘叫聲。一骨碌翻身起床,拔出牆上掛著的佩劍,正要囑咐妻子陳氏帶幼子藏好,就見臥房大門被大力踹開,黑暗中幾個滿身血汙,手提刀斧的黑衣人圍攏了半圈,慢慢逼近。張淮深舉劍對峙,大喝道:“你們是何人,擅闖我歸義軍使府內宅,怕是吃了熊心豹子膽?”
“老賊,看我是何人?哈哈哈”黑暗裡張延嗣走出來,大笑著說道。
張淮深身子旁邊的陳氏看清楚來人,已是大驚,不自覺喊道:“張延嗣?是你這逆子!”
“老虐婆,賤人陳氏,休要多言。你詆毀輕賤我的娘親,唆使父親侮辱打壓我們兄弟二人,從來沒有把我們當成你的兒子看待,娘親不肯受辱上吊自盡也就罷了,你還將我們二人趕出沙州,淪落瓜州小吏,如此殺母之仇,羞辱之恨豈可不報?嘿嘿”張延嗣惡狠狠地說道。
“畜生,殺父戮兄,不得好死,我會在地下等著你!!!”陳氏聲嘶力竭的大喊著。
“今日你的報應到了,我要替我娘親在天之靈報仇,下去和你們的好兒子們團聚吧。梅勒!”
張淮深目眥盡裂,揮著寶劍就要衝上去廝殺,可惜如此近距離,蹦蹦幾聲弦響,幾隻箭矢瞬間釘在張淮深胸前和胳膊上,痛得他大叫一聲,後退幾步想要站住卻再也堅持不住,坐倒在地,血汩汩地從傷口冒出,張淮深也不理會,雙目圓睜,怒視著自己的庶子大喝道:“想不到我張淮深英雄一世,本該殺賊救民,死於邊野,不曾想亡於你這逆子畜生手下,可悲!可歎!可恨!哈哈哈”。隨著話語,鮮血從口鼻同時不停流下來。
梅勒達乾衝上前來, 沒等張淮深說完,一刀梟首。可憐忠勇一生,護佑大唐河西之地的歸義軍節度使張淮深最後被自己的庶子所殺。可見其雖善戰武勇,但性格中的懼內和不善調和內政的性格最後害死了自己。
張延嗣又吩咐道:“陳氏和那兩個小崽子都一並殺了,以絕後患。”
眾人又殺了屋內的陳氏及幼子二人,正要出門,忽然屋內床下傳來了孩子的哭聲,一名武士用刀挑開帷帳,只見一繈褓嬰兒啼哭著,四肢亂蹬亂抓著,正想上去一刀結果了性命,張延嗣叫了一聲:“住手,這是個陳氏幼女張妍妍,就留了她性命吧。也不礙什麽大事!”
也不去管嬰兒撕心裂肺的哭啼之聲,見張淮深及陳氏並其六子皆已被殺,張延嗣心滿意足,叫人提了人頭,急忙帶了氾氏族兵穿城而過去北大營控制沙州軍。
剩下的回鶻武士都叫他們趕快潛回城北邸店,扮做回鶻行商,自己找機會混出沙州城去。等張延嗣等掌握了歸義軍大權,孝敬自然會送與回鶻可汗。
張淮深雖韜略不如其叔父張義潮,卻也兢兢業業,兩次廓清甘涼,保有瓜沙胡漢一片安居樂土。可惜,庶子與仇敵勾連於外,禍起蕭牆於內,當真是防不勝防,到最後落得一個身首異處,全家罹難的悲慘下場,可悲可歎啊。
沙州張氏中張議潮及張議潭兩支脈如今只剩下了張淮鼎及張承奉這一支,孤懸一隅的歸義軍即將面臨著大唐朝堂使絆子,內有禍亂,外有強敵的異常險峻的局面。
生存或者毀滅,這是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