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前院也打了起來,由於張承奉提前給眾親衛打了招呼,今夜要小心戒備,雖然他們都不以為然,但是架不住張承奉答應了每人兩匹官布的賞賜,也便都頂盔摜甲拿刀執槊,還有幾人拿了弩。
衝入前院的賊人哪裡想到刺史府會如此戒備森嚴,好像事先準備好餌料的釣翁,專等魚兒上鉤一般。
賊人雖然有百十人之多,但是沒有穿戴盔甲,刺史府一方人少但各個全副武裝,頂盔摜甲。雙方交手了片刻,賊人就吃虧在了無甲,被殺了數人。現在隻好拿了院中雜物做盾,勉強擋住對方的箭矢。於是雙方便就此僵持起來。
張承奉到來時,府內親衛十數人已經在父親張淮鼎臥房門前院中結陣,死死護住了臥房大門,最外圍是手持大盾拿橫刀的刀牌手防守正面不叫人衝入陣內,中間是幾個拿著長槍,槍尖搭在盾牌上方,隨時刺出致命一槍,最後是一排弩手,箭已上弦,瞄著對面的人群密集處,不時射出幾箭。
見父母房門未被攻克,張承奉心中掛念便稍微放下了幾分。急忙站在陣前大喝道:“都住手,張延思已被我鎖擒,我也派了人出去報信調兵了,隻待大軍一到,爾等都要玉石俱焚,想想自己的家中老小,切不可自誤。只要現在放下兵器投降,我保證你們的身家性命,有能反正生擒首領者無罪有功!”
不管怎麽樣,張承奉先許願,遲疑這些人的攻擊,削弱他們的死戰意志。
“阿耶可還安好?”張承奉繞過軍陣,來到父親臥房門口,敲門問道。
“大郎,為父無事。只是被賊人射了一箭在腿上,不妨事。”屋內張淮鼎回答道。
“阿耶,給他們吃個定心丸。胡亂安撫一下那些賊子”張承奉也不開門,趴在門縫處,小聲對裡邊說道。
“某家是沙州刺史張淮鼎,剛才吾兒承奉所做承諾,我都允了。你們切不可自誤,只要放下兵器投降,一律無罪,負隅頑抗者,子女父母同罪。”房門打開,張淮鼎身披罩衣走了出來,張承奉近前發現父親身上有血跡,不似在腿上,但還不是仔細查看的時機。現在如果不掌控局勢,賊人發起狠來,院內區區十幾人還真不一定能擋住對面的近百人。
渾鷂子此時也帶著張延思來到近前,渾身上下被血染紅卻不變色,大刺刺站定在陣前,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架勢。
張淮鼎的話,成了最後一根稻草,氾氏族人首先放下刀兵,垂頭喪氣地被親衛押著臨時充作牢房的一間房間。剩下的回鶻人見大勢已去,落荒而逃,又被親衛弓箭射殺了幾人,最後剩余的回鶻人衝出院門,隱沒在黑暗中了。
趴臥在地的張延思也不裝死狗了,坐起從張淮鼎跪下來大喊起來。
“叔父大人,是我啊,延思侄兒啊,今晚這事都是二弟張延嗣那個混蛋要我做的,是他勾結了回鶻人要殺父自立,我是被逼無奈啊,叔父。廓清河西,驅逐吐蕃,再回大唐,是義潮公的功績,是他創立了歸義軍,節度使之位本來就應該是他的嫡子,也就是您來繼承啊。我們兄弟做的只是物歸原主罷了。就繞過侄兒吧。嗚嗚嗚嗚...”
張承奉看不得如此卑鄙小人行徑,就要上去砍殺了事,張淮鼎出聲攔住了。
“且慢,大郎不可魯莽,暫且留他一命,先看押起來,待事了再做計較吧。”
“遵命”張承奉隻得罷手,叫來親衛將張延思綁了丟在一邊。
張淮鼎又命親衛將府內搜索檢查一番,
確認沒有漏網的賊人後,才舒緩了一口氣,危機解除,放松下來之後張淮鼎再也堅持不住,向後坐倒,幸好張承奉就在左近,連忙上前扶住,攙扶著回到臥房內躺好,卻原來是右胸上被射了一箭,可能由於黑暗射偏了,箭矢力道不大,又被衣物和胸骨擋了一下,沒有深入胸腔,隻進了寸許。 張承奉連忙叫了親衛騎快馬去城外金光明寺,招善醫術的索法律前來醫治父親箭傷。張淮鼎躺下後稍微舒服了些,忍著痛交代張承奉道。
“大郎,快帶人去節度使府,查看你伯父一家情形如何了?記得拿了為父的刺史印信,如有意外馬上派人去安撫好城北營調豆盧軍封鎖全城緝拿凶手,千萬別再出兵禍。”說完就耗完力氣一般躺了回去不再說話。
“遵命。鷂子選一隊披扎甲的精銳親衛,跟我去節度使府”張承奉躬身行禮後率先向門外跑去。
來到院中,叫人取來兩幅明光甲和渾鷂子穿了,腰間掛上翻橫刀,又執馬槊在手,馬鞍韉下掛了備用武器銅鞭以及弓韜和箭囊,眾人催動戰馬如洪水般呼嘯湧出了刺史府,直奔節度使府而去。
此時,陰仁貴已經到了隔著幾道街的六街巡務司,值夜的官長正是節度押衙敦煌縣令兼知左廂虞候的張清通,年四十余,以清慎公忠、英明克己,奉國無私著稱於歸義軍。
一聽陰仁貴述說節度使和刺史雙雙遇刺,張清通也不禁慌了手腳,略微定了定神,連忙叫手下敲響了警鍾和街鼓,再叫手下巡街兵卒去通報衙前都知兵馬使陰信均、羅神政,讓他們火速領牙軍護衛使府,有些事張清通也做不得主,還要通報自己的頂頭上司都虞侯陰英達。
還有幾個節度使比較親近的都押衙宋潤盈、高再晟、馬步軍都指揮使慶德和知內宅務兼知軍資庫曹盈達以及親近僚佐如節度判官張球、節度掌書記蘇翬、節度參謀張大慶和沙州長史張文徹等人。至於李索等豪族以及寄住在龍興寺的都僧統悟真大和尚以及恆安師傅,那也是派人通報的。
城內報警的鍾聲四處響了起來,安靜的沙州瞬間喧鬧起來,膽子小的緊閉院門,膽子稍大的開門四處張望或借著梯子爬上牆頭張望,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而豪門大族家宅中下人聽得街道上人喊馬嘶,也紛紛點起燈火,派了部曲家丁緊守院門四壁。
寅時,沙州城內懷安坊索府。
索勳早已聽得稟報說沙州鬧亂,便穿戴整齊,還披了甲胄,正坐在正堂內椅子中,雙手扶膝,正襟危坐,一旁幾案上放著橫刀,雖然沒有出鞘,確也掩映著滿堂的肅穆蕭殺。
索勳,字封侯。西晉索靖後裔,張議潮女婿。大中年間曾跟隨議潮征河西吐蕃有功,特授昭武校尉持節瓜州墨離軍押蕃落使等,乾符六年(879)年接替康使君出任瓜州刺史後,長期擔任瓜州刺史十余年,是歸義軍任瓜州刺史時間最長、政績最顯著的一位。索勳在歸義軍瓜、沙二州享有很高的威望,根基深厚,是歸義軍僅次於節度使、沙州刺史的第三號實權派重量級人物。
此時下首陪著的兩個兒子,索承勳和索承鼎一直坐立不安,在廳堂內走動著,不時去院內張望,索承勳先忍不住,開口問道:“阿耶,我們為什麽還不出兵,還要等什麽?”
索勳見此,眉頭一皺,呵斥道:“膽小孺子,如何做得大事?遇事切不可如此慌亂驚懼。”
見兩個兒子漸漸平靜下來,複言道:“無論發生何事,只需緊守門庭,然後見機行事,承勳你帶人速去城郊召集索家親族子弟,集結後待命,不必回城,以免招惹是非。”
想了想又說:“承鼎,你下去集合城內子弟和家丁護院,發放兵甲,等我號令行事。”
“遵命,阿耶”兩個兒子叉手行禮後退去。
索勳獨自一人在廳堂內,心思電轉,今夜之事,事出突然,還不清楚具體情況,但是所料不差的話,應該是張家內部子弟鬧亂爭奪權柄,這件事在兩年前便已有征兆。
先是張淮深懼內,寵信偏妻陳氏,嫡庶不和,後宅不寧,再有大唐聖人敕封了張太保嫡子張淮鼎為沙州刺史,便是一招驅虎吞狼的陽謀,後又封張淮深刑部尚書知沙州節度使而不是歸義軍節度使,借機將瓜州剝離出了歸義軍序列,便又是一招釜底抽薪之計,此計狠辣之處便是令歸義軍形成了三股不相上下的勢力,沙州節度使,沙州刺史和瓜州刺史,而朝廷只需等待便可坐看歸義軍內鬥不止,最後分崩離析。
從朝廷角度來說,這些舉措沒有錯,就是要消除長安西部再出現大的藩鎮, 但問題是對河西的漢人和歸義軍來說,這可是助紂為虐之舉啊,打壓歸義軍扶植回鶻人,最終的結果就是河西沒有了漢人的生存之地,最後會被同化吸收,消失在歷史長河中。
索勳雖然是張太保女婿,但是在權利面前,不談溫情,看著張家內耗,索家有機會更進一步,索勳還是有些僥幸心理的。
今夜之事,無論如何都對索家有利。
就在這時,下人回報,巡街虞候張清通派人來通報說節度使張淮深和沙州刺史張淮鼎雙雙遇刺,刺史府刺殺者已被擒住,正是使主的長子張延思不顧人倫,弑父殺母。
“哦?竟是如此!”索勳揮退了下人,有些意外,不過張延思等人都在自己瓜州衙署做事,早就聽說平時吃酒後對使主不敬,常有汙言穢語辱罵使主,自己都沒有追究,放過了事。不想最後竟然鬧到如此殺戮殘酷的地步。。
自己雖然不恥於此等人品,但潛意思裡是不是有些縱容,想看到某種可能性呢?
索勳不敢繼續想下去,忙長身而起,拿了橫刀拴在蹀躞帶上,大踏步走出廳堂,仿佛將軍出征一般殺氣逼人,站在堂前對院內已集結完畢的索族子弟揮手說道:“爾等已經聽到了,節度使和刺史雙雙遇刺,沙州罹難,歸義軍危如累卵,眾兒郎跟我去使府平亂建功,不得有誤。”
“遵命”台階下眾人齊聲呐喊道。
索勳略微遺憾地甩了甩頭,要是這次回來帶著墨離軍就好了,可惜啊。
“好,出發”索勳也不再糾結,率先騎上馬衝向節度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