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外朔風飛揚,五月間竟然也下起了朵朵雪花,海西的苦寒著實令人可怖。
幸好又高又寬的犛牛皮大帳將高原朔風擋在了外面,內中又燃著篝火,眾人才慢慢地都暖和起來。
部落頭人悉歹東讚姻親招呼張承奉一行人等圍著篝火坐了下來,架子上燒烤著肥美的大尾羔羊,散發出陣陣誘人的肉香。
伴隨著還有糌粑的米香以及酥油茶的茶香撲面而來,令眾人食指大動。
這時,悉歹東讚拍拍手,門簾打開,一群奴隸低著頭踩著小碎步走進來,給每個人身旁放下了一壇青稞酒後,又安靜地退了出去。
張承奉抬頭看了一眼,雖然吐蕃人和漢人面貌長相區別不大,但是這些奴隸一看就是應該有漢人血統,估計是吐蕃陷河西和安西時劫掠回來的唐民後代。
悉歹東讚說道:“公子乃是貴人,能來俺們部落定是佛陀的旨意,俺部落苦寒之地,沒有什麽稀罕物招待貴人,就只有青稞酒管夠。來,先敬公子一碗。”
張承奉衝著悉歹東讚一抱拳說道:“承蒙頭人盛情款待,不勝感謝,來,我先乾為敬。”說著一仰脖,一碗青稞酒就幹了而進去。
“清香醇厚,綿甜爽淨,好酒,好酒”張承奉大聲讚道。
見張承奉如此豪爽,悉歹東讚更是眉開眼笑,又羅圈勸著喝了。
張承奉見眾人喝完放下碗,說道:“馬伯,將我們隨隊帶的禮物拿出來送與頭人。感謝頭人的盛情!”
馬伯出了帳篷,不久就端著一個托盤進來送到悉歹東讚面前,裡邊有厚厚的一摞絹帛,張承奉說道:“從沙州到此地,路途長遠且艱險,沒有帶貴重禮物,這一點絹帛實在是不成敬意,還請頭人笑納。”
悉歹東讚看是草原上缺少的絹布,沒有漢人那麽多講究,也痛快地接下了,哈哈大笑著只是叫眾人放開了吃肉。
一時間帳篷內一片吃肉喝酒的聲音,張承奉和眾人也著實餓得狠了。
悉歹東讚自己又滿了一碗,來敬張承奉,試探著說道:“公子身為歸義軍節度使貴子,身份貴重,為何要親犯險境,長途跋涉,不只是來給布日朗傑那老娘來看病的吧?”
張承奉看了一眼悉歹東讚,笑著說道:“正是有事請教,頭人的部落可都是南蕃人?”
“我等都是羌人,不過已入吐蕃甚久了,大蕃國如今已國滅族散了,早年間多麽強大的部族,百萬人丁,億兆牲口,如今都已四分五裂,星散各地了。哎!”悉歹東讚低沉地回答道。
“那方才為何說是你們的部落在退渾王拔乞狸治下?”張承奉接著又問。
“如果實在是沒辦法,我等吐蕃部落如何會依附那些阿柴虜。”
“只因為六十年前,大蕃國內亂不止,彼此爭鬥不息,直到最後分崩離析了事。大部分族人向南邊靠近尼婆羅的高原遷徙去了,還有一些人和溫末混為一體,去了東邊的河湟之地和你們漢人的涼州,剩下的像我們部落這些離散在海西之地的部落離這兩個去處甚遠,只能勉強留在這裡。如今吐蕃勢窮力屈,而海西退渾人部落眾多,不依附於他們又如何在海西生存呢。”悉歹東讚略有苦澀地說著,又端起碗青稞酒喝了。
“那為何不投我歸義軍?此地離瓜沙二州可是只有三五日路程啊”羅盈達在一邊笑眯眯地聽著,這時突然插話問道。
悉歹東讚有些猶豫沒有回答,只是一杯杯地喝著青稞酒。
“可是因為唐蕃世仇,
怕投了歸義軍沒好下場。”張承奉捅破了窗戶紙說道。 “也不盡然,不敢欺瞞貴人,我等也想過投奔河西,甘州或者沙州都可以,只是我們人微言輕,拔乞狸大汗不同意我等小部落離開海西。幾年前,西南邊的葛延、白狗兩部人口數千,牛羊無數,就是想北上投河西,被拔乞狸大汗派兵攻滅的。”
“白蘭羌地,有鹹淡二湖,附近水草豐美,湖泊眾多,因此拔乞狸大汗如今大帳設在那裡,海西諸多部族至少表面上都臣服於他,由於對我等羌人吐蕃各部盤剝奴役過甚,我們其實都是敢怒不敢言罷了。”
“哈哈,這拔乞狸部也不過如此,當年我祖父和堂伯可都是率領歸義軍輕松擊敗過他呢。如今卻是躲到了托素湖耀武揚威起來。”張承奉故作大言道。
悉歹東讚連忙勸說道:“拔乞狸部老王已死,如今是他的兒子拔乞狸延末做主。驍勇異常,可手撕虎豹,力臥犛牛。只是性格殘暴,殘忍廝殺。”
一旁的張西豹卻是不忿,兩眼一瞪說道:“敢如此囂張,那是沒遇到某家,將來定要會一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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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承奉關心唐民問題,就順勢問道:“東讚頭人,不知如今這海西唐民後代還有幾許?我剛才看到進帳送酒的幾個人看面相頗似漢人啊?”
悉歹東讚有些恬然解釋道:“哦,貴人有所不知,那幾人確實是唐民後裔,當年大蕃國打進河西和安西,部落隨軍出征是沒有糧餉的,還要自備馬匹糧秣,但允許獲勝後搶掠,這些人就是被祖上做為戰利品帶回海西的唐軍後代。六七十年過去了,這都已經是第四代了。漢話早在他們父輩的時候就已經不會說了。”
張承奉忍住氣聽著,又問這海西各族部落中唐民後代有多少?
悉歹東讚說道:“俺部落差不多就有數十人之多,就連給你們帶路的布日朗傑其實都是唐民後代,只是他的母親是我們羌人罷了。”
喝了口酒,又說道:“至於全海西怕不是得有幾千人,海東河湟那一帶更多,聽說原來的吐蕃奴部就是劫掠來的唐民後代構成的,現在已經自立,改名叫了溫末。很多吐蕃、羌和退渾人反而要依附於他們呢。”
張承奉默不作聲, 沒有再問,這筆亂帳該怎麽算?
他不禁想起來晚唐詩人司空圖的一首詩《河湟有感》
一自蕭關起戰塵,
河湟隔斷異鄉春。
漢人學得胡兒語,
卻向城頭罵漢人。
唐室衰微、國土淪喪和邊將無能各種原因,貧民百姓失去保護,淪落異族,最後的結果就是會這樣,空懷悲憤又能如何?
張承奉也只能暫時隱忍,待下次大軍南下之日,便是這些唐民後裔恢復自由之時。
消滅拔乞狸部,解救唐民後裔,佔領海西。
張承奉已經將其當成了自己短期內的三大目標了。
心中煩悶,雙方推杯換盞,你來我往地喝將起來,不知不覺間張承奉便有了七分醉意。
只有羅盈達酒量小,喝得少,一直在和旁邊陪著的悉歹部落族人說著話,還送了一個銀碗給他,於是乎,一些山川地理,河流分布,各族大小,馬匹數量等等重要情報,在酒精的催化之下,部落族人都告訴了羅盈達。
這頓晚餐吃到很晚方才散去,疲憊隨即湧上歸義軍眾人身體,張承奉也在人攙扶下走進了一座帳篷,雖然覺得應該不是自己人的大帳,但張承奉也沒有在意,躺下就睡了過去,不一會兒就打起了呼嚕。
睡夢中,張承奉感覺身後有人抱住了自己,一雙手撫上了自己的胸膛,喝完酒正是渾身燥熱的他如久旱逢甘露,便翻身抱住了。
軟滑冰冷,柔嫩無骨,好酥服,張承奉抱得更緊了,嘴也不由自主地吸吮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