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承奉吃飽喝足,心中有事,再也無心欣賞唐末沙州城的熱鬧景象,率幾人打馬回了使府。
一般張淮鼎只有上午才在前院衙署辦公,午後就回中院午休,晚上回後宅就寢。張承奉進了使府就直奔中院,來到正堂門外,先小聲問門外守衛的牙兵道:“使主可在?”
“稟公子,使主在西側廂房中,不過怕是還在休息”牙兵連忙殷勤地答道。
張承奉點了點頭,算是致謝。回身來到東側廂房,趴在書案上提筆開始寫將起來,準備把自己對於歸義軍未來人口政策的建議寫將出來,畢竟人才是最根本的。有人就什麽都會有,沒人就算有再好的想法也無辦法實施。
於是邊想編寫,修修改改,寫好後又仔細校對了一番,怕寫順手了把後世的簡體字寫上就不妙了。
就這樣,陸續改了三次,才最後完成,看看時間差不多也有一個時辰了,拿起寫滿字的紙張,來到中堂,正好父親也已經醒了,正在和幾個官吏討論著什麽。
張承奉急忙走進去,跟眾人行禮,見父親張淮鼎今日著了紅色官袍,頭戴襆頭,愈發顯得一副溫文儒雅,不急不緩的樣子。
在下首站定,就聽父親問張承奉道:“大郎,龍興寺可去過了?”
“孩兒上午已去過,剛回來不久,正好有些心得,寫了出來,希望父親一閱”張承奉恭敬道。
“嗯,拿上來,先放一邊,一會兒為父再看,現在有更緊急的事情要辦,你也在下面聽聽吧。”張淮鼎笑了笑招了下手。
“大郎,上次你做的那個核計表格就甚好,各位判官和都衙都已看過,都覺得此法甚是精妙,已傳抄各州縣軍鎮派人前來學習此法,以後對於錢糧軍資等物的核算都推廣此法。”判官氾瑭彥此時也跟著說道。他經常需要核對下面傳遞上來的破用歷、書狀和文牒等物,其上經常數字與文字交錯混淆,他老眼昏花,很是難以辨認,用此表格法後會讓其公務輕松很多,故此有此一誇。
“確實不錯,大郎聰慧,此法確實有些門道”節度衙推李明達是姑丈李明振的兄弟,也笑著說道。
其他幾人雖然沒有說話,卻也都是點頭讚許。張承奉連忙四周作揖,謙遜起來。
人群中索承勳陰沉著臉嘴角牽動了一下,似是譏笑和不屑。
眼睛掃了一圈,發現還有掌書記張文徹,都押衙陰慧達,曹盈達,各縣縣令和水司都渠泊使王延壽及其手下管內各縣平水校尉。
接下來果然如張承奉所料,大家開始討論立夏行水灌田之前維護疏通水渠之事,夏天冰雪消融,南山上水量大增,若不疏通河渠,極易形成洪汛,到時候大水漫灌衝毀農田,一年的辛苦就白忙是小,十數萬軍民可就要餓死人了。
“王大使,疏浚河渠所需壁木、白刺和鍬鏟等物可都已備齊?”張淮鼎轉向王延壽說道。
王延壽,今年已五十多歲了,在平水司任都渠泊使,主管水利興修維護與保養。如今被問起自己本職問題,自然是上前行禮回答道:“回稟張大人,水司已下發文碟並疏浚水渠物資給各縣,所需白刺砧掄等物資都已齊備,只是鍬耙等物尚有些缺少。”
“缺少之物從軍資庫調撥,我隨後寫手令傳與你,曹大人接令立即撥付”張淮鼎接著說道。
“屬下明白”曹盈達回到道
“那各縣人手準備得如何了?索縣令你來說。”張淮鼎又問各縣主官。
“壽昌縣境中沒有大河母,
只有大渠、長支渠、令狐渠等十數支渠,現已組織百姓值役人等疏浚完畢。”壽昌縣令索承勳立刻躬身答道。其是索勳之獨子,平日甚是溺愛,性格頗類乃父,雖有才,卻心思深沉,喜怒不形於色。 “嗯。那敦煌張縣令,敦煌可是沙州首縣,開渠無數,三大河母都在你縣境內,可要準備妥當,不至有失才好!”張淮鼎輕輕地說道。
“稟告使主,甘泉水流至鳴沙山下後有馬圈口堰、都鄉鬥門、五石鬥門、陰安鬥門、平河鬥門5處最主要的分水鬥門,從主鬥門開始分流為都鄉渠、與宜秋渠、北府渠三大河母並支渠與子渠上百條,都已按照往年慣例,分區劃給各縣職役人員以及渠人社,下官會親自帶領他們在夏至之前掏拓完畢。請使主放心。”張清通鄭重答應著。
“各位大人,我歸義軍瓜沙二州四縣田地數十萬畝,乃是十數萬軍民衣食所系,全賴歷代先輩所開的河渠引水灌溉滋養,在敦煌,人們常說水是人血脈,簡直恰如其分,毫不為過啊。故此,千斤重擔,職責所在,諸位千萬不可輕忽啊!”張淮鼎鄭重地囑咐著。
“使府水司往各縣都要派駐平水校尉,協助指揮各縣本地的渠頭、鬥門長並渠人社,保證本年度第二次行水灌田的正常執行,也就是在立夏前十五日時,疏通修浚事宜都要完成。否則出了事情,誰的責任就處罰誰,絕不姑息。都聽到了沒?”判官兼掌書記張文徹又補充道。
眾官員都起身應諾。
議事已畢,紛紛散去。就這樣,疏通河渠的事情就這樣敲定了,辦事效率還是蠻高的。
張承奉站在一邊想道。眼睛偷偷瞄了一眼重點關注對象索承勳,仿佛背後有眼睛一般,索承勳此時也回頭望了一眼,銳利陰沉的目光直射過來。
張承奉一個激靈,我草,終於明白狼顧鷹視是什麽樣子了。小子,你給小爺等著,早晚收拾你。張承奉裝作不知,微笑躬身作揖。
等眾人都走了,張淮鼎放松才來,竟然有些疲憊,咳嗽了幾聲,張承奉連忙上前拿了痰盂給父親,又繞過書案走過去輕輕拍打著後背。
“父親,怎麽又咳嗽了?”張承奉焦急地問道。心裡想著此世的父親對自己雖然很好,但就是身體太差了。要是不能改變的話,自己的時間也真的不多了。
“沒事,可能這幾日風沙大,空氣又乾燥,嗓子有些癢罷了。”張淮鼎若無其事地說道。
隨手拿起剛才張承奉遞上來的書狀看了起來。一目十行,看過之後,微微一笑道:“大郎,你這拯救唐民三策雖文筆稚嫩,有的又不好實行,但也說得上是思路清奇頗有見地了。父親體弱多病,恐怕是無法實行了,但也可以給你把把關,等你掌權了,大可以去實現自己的鴻鵠之志。說說吧,你是如何想的?”
“孩兒先說說這三策吧”張承奉喘了口氣,緩緩說道。
“第一策就是趁著此時祁連山南麓青海湖以西(現柴達木盆地)地區的吐蕃、仲雲和吐谷渾等族各個部落星散分布,群龍無首之際,去掠奪回部落中的唐民奴隸,再徐徐歸化之。”
“第二策就是孩兒想聯姻於闐,聽悟真和尚說,於闐國內漢人數量不少,聯姻後便可部分救回了。再說西州回鶻比較友善,也可以通過曹盈達家的商隊或者官家酬買或者利益交換回唐民並探索焉耆龜茲疏勒等天山南麓原安西四鎮以及周邊城池及屯墾點漢民情況”
“第三策針對東方的甘州回鶻和涼州溫末,那就只有打了,先軍事征服,再解放唐民,教化個幾年也就是了。”
“這三策有先有後,有耗費大有的耗費小,有的短期內執行,有的需要長期執行。孩兒也只是突然奇想,可能有的不切實際,父親可召開節堂會議一起商量一下得失。”張承奉接著說道。
“大郎也不可妄自菲薄,你小小年紀,為父分憂,為父甚是開懷,這頁紙雖輕但言不輕,還是有些見地的。”張淮鼎笑眯眯地說著。
“你能知道唐民才是歸義軍的根本這很好,但是也要記住,以河西為尺度,無論什麽策略,唐民短時間內都不可能快速增長,只能作為輔助,你還是要把各族關系處理好才是最重要的。”張淮鼎接著說。
“胸懷要寬廣,你祖父當年就是氣量恢宏,吞吐天地,諸族英豪極為敬仰,都願意為其效犬馬之勞。這才有一統河西的實現啊,記得收復涼州那一戰,蕃漢聯軍才七千人,苦戰兩個月,擊敗數萬賊寇才收復涼州,當真是不容易啊。其後又追亡逐北,一路殺到河湟之地的星宿海才罷軍凱旋,眾軍齊唱大陣樂,好不威風啊。”好似羨慕不能親身參與一般說道。
“不過,再過幾個月等你年滿十六後,為父提前為你加冠禮。 再跟你母親商量一下,派使節出使於闐為你求取於闐公主。你也不小了,該成婚了。”張淮鼎哈哈大笑著說,一副老懷甚慰之態。
“孩兒只是覺得有些早呢!”張承奉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不早,不早,如果還是以前那般的你,隻知遊手好閑,圍獵走馬,為父也當你還小,喜歡玩耍。如今,父親看你處事井井有條,為人粗中有細,自有主見,也聽得進別人建議。最重要的是,你肯沉下心做事並且思慮周全,是個讓人放心的。故此,為父才決定提前為你加冠並聯姻於闐的,將來若有事,於闐也是你的一大外援。”張淮鼎滿懷深意地說。
“孩兒明白了。”張承奉也聽懂了。
“嗯,明白就好,為父還要寫幾個判憑,你且先下去吧。”
“父親莫要太辛苦,注意身體,孩兒先告退。”說完,張承奉退出了節堂。
張承奉對於人口問題,也同意父親的意見,短時間內改變不了現狀。
突然想到了“水是人血脈”這句話,雖然是針對的農業,但是再聯系前段時間在安葬伯父回程中看到的寺廟旁的水碾,張承奉就有了考察一下敦煌周邊水利的想法。
從甘泉水下遊上溯,一路向南,直到南山,到源頭看看。
不過去之前還有一件事要辦,就是請求父親授官文牒,將那幾個人招致麾下,南山中可是仲雲、吐蕃、吐谷渾等各族混居雜處,亂得一批,有些幾十百多人的部民,估計連自己都不知道屬於什麽族。
他們可沒人認你是不是歸義軍使主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