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州治所晉昌城,刺史府邸門前廣場。
時值正午,乾燥熱辣的空氣幾乎讓人窒息。
盡管如此,廣場上仍然聚集了有很多官吏和商人,眾人都在等候索刺史的接見。
他們或是來投書,或是來送禮,或是來求官,總之是有求於刺史府的。
可惜索府每日來此辦事的人甚多,排到自己怕不知道多久,因此,人人皆有怨言卻也不敢發作。
一匹飄逸神俊,渾身黑色上下沒有一根雜毛的河西馬一路橫衝直撞地奔馳而來,馬上之人神態倨傲,面有紅暈,身穿紅色錦緞團花缺胯毬衫,手拿著一支偃月球杆拍打著馬匹。
人群四散躲避,有幾人差點被撞倒,正待破口大罵來人莽撞無禮。
一旁的人連忙拉著說道:“休要出口罵人,你也不看看那是哪個?索刺史的嫡親孫子,索富進,索小衙內。還想不想辦你的通關文牒了?”
想罵街的人立馬停住了口,一副後怕的樣子,對身邊的人連連致謝。
索富進將韁繩交給下人,幾步來到後宅,梳洗了一番,換下毬服,重新穿上了常服。
索富進做為索勳的長子長孫,自然受到了索勳的極度寵溺,因此,做人有些驕橫跋扈那是免不了的。
但是做為世家子弟,習文練武,那是從小就要開始培養的。
有些小說裡經常把一些大家族子弟描寫的很是不堪,其實都是錯誤的。
他們可以壞,可以驕橫跋扈,但是他們絕對不傻,乾不出一些襯托主角光環的調戲婦女,勾結浪蕩子的把戲來。
索富進本來就長得高大挺拔,氣力也足,身體素質很好。
又從小就跟著父親索承勳習文,跟著索勳練武,可以說是文武皆備,是索家下一代中的重點培養對象。
今次端午馬毬賽,準備露一手的,來歸義軍上下人等看看,索家兒郎的本事。
剛才正在球場擊球,急急趕回是祖父相喚。雖然有些不痛快,但是索富進還是知道輕重緩急的。
來到正堂,索勳已坐在上首等候,見孫兒索富進進來了,想了想召喚道:“明日出發回敦煌,你來帶隊。除了給使主的端午獻物,你還要與沙州隊賽擊毬,在瓜州你頑劣幾分就算了,到了沙州且莫再如此。”
“孫兒明白,可是最近沙州有什麽風吹草動不成?”索富進立馬問道。
“嗯,進兒還算聰明,這個新任張使主,要提前給兒子加冠了。那小子還是有幾分本事的,此次去海西,將各退渾部攪合得不輕,最大的拔乞狸部聽說父子相爭,恐怕是要打起來了。端午毬場上,你且莫使出全力,讓幾分給奉哥便也無妨。”索勳笑著說道。
索富進臉色微微一變,就想辯駁,最後還是沒有說出口,最後還是回答道:“孫兒遵命。”
心裡不無恨意地在想:“毬場即戰場,豈有想讓的道理,到時候有你的好看。”
索勳卻是沒有明白自己這個孫兒的脾性,心高氣傲,囂張跋扈慣了的人怎麽會讓人。
幾日後,端午節,敦煌城。
因五月系“惡月”,號稱五毒俱出,因此,家家戶戶門前都懸掛了桃枝,沒有桃枝的,柳枝、菖蒲、艾蒿等物,也可以懸於戶前避害。
還有就是佩符驅毒,符上書寫咒語:“五月五日天中節,一切惡事盡消滅,急急如律令。”,據說佩戴在身上也可以驅除五毒,不過後來則演變成了端午日佩荷包“送五毒”之俗。
。。。。。。
城中龍粉堆與馬三娘酒店中,馬三娘正急急忙忙地整理著鍋碗瓢盆和各類酒器。
店外門口站著幾個嬌滴滴的小娘子,正是焦急地等著馬三娘,準備同去鳴沙山滑沙。
“三娘,還不快點,去得晚了,人少就算爬上去也滑不出什麽響?明年一年可就要背時了。”
“就好了,酒甕有些重。”馬三娘也很急,正待喚當家的來幫忙。
卻見龍粉堆已經穿戴整齊,手裡拿了一面紅色三角旗,其上書寫“興善坊”三字,卻是坊正前日拿來的,代表本坊居民,今日毬場上為沙州隊搖旗助威的。
“掌櫃的,還不過來幫我抬進去,我們都走了,被人抬走就不好了”馬三娘著急對龍粉堆道。
“放在那裡無妨,如此重,誰會去搬,再說這是給使府釀酒用的,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小賊敢來偷。不與你說了,再不去就沒有好位置了。”龍粉堆也不理馬三娘,匆匆直奔城北毬場而去。
馬三娘見丈夫去得如此急迫,也就不再堅持,舍了酒甕,跟著門外的幾位相識姐妹小娘子一起奔城南鳴沙山去了。
城北毬場,此時已經站滿了熱情高漲的觀眾,一個個憑欄觀望,期待著擊毬的開始。可見敦煌人對馬毬這一從波斯傳入的運動是多麽的喜愛。
毬場一側建有寬大的亭子,內設座位,張淮鼎使主及一眾歸義軍大小官員及親眷也已安坐,靜待比賽開始。
平滑如砒,光潔如鏡的毬場上,東西兩側各有毬門,高丈許,上刻有青龍白虎,下面有石座。
毬門前各有一位隊員守門,窗邊還有幾名記分押衙舉著紅旗唱籌,而場邊更有幾名身穿錦繡袍服,手拿哥舒棒的人充作裁判,隨著毬隊滿場飛奔,最是辛苦。
此時,忽聽得擊鼓聲響起,使府樂營的鼓手敲起了戰鼓,隆隆聲中,毬場東西各奔進五騎,人人雕鞍駿馬,各穿紅青兩色團花錦襖子,偃月球杆拿在手中不斷揮舞,引得觀眾的聲浪一浪高過一浪。
再一通鼓聲,毬場中央有人下場去放了一隻普通彩漆馬毬,毯狀小如拳,以輕韌木格其中而朱之,最好的馬毬是從拂菻進口的拂菻繡犛毬,鬱金毬,只有長安的皇帝才會用。
馬毬放好了,雙方毬隊一個個蓄勢待發,只能再一通鼓就齊齊驅馬直奔馬毬,看誰能拔得頭籌。
張承奉所在為紅隊,位於毬場西側,乃是這邊毬隊為隊首,也就是前鋒。
後邊兩騎渾鷂子和鄧弘嗣中鋒配合,後邊兩騎後衛。
一個一二二中規中矩的攻防兼備陣型。
對面的索富進也騎著馬在隊伍前面,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眼睛則死死地盯著張承奉,仿佛張承奉才是那隻毬。
咚咚咚,三聲鼓響。
張承奉和索富進幾乎同時聞聲而動,戰馬幾乎瞬間就竄了出去,留下了一路的煙塵。
沙州毬場雖然平整,終究不如長安城的皇家毬場,以油注地,片塵不得起。
煙塵中各隊中鋒緊隨其後,護衛者前鋒向毬場中央奔去。後衛兩騎則向左右散開,速度稍遜,以便於回防。
張承奉手持能工巧匠精心製作,配以雕飾的毬杖,一騎絕塵,先一步到了場中央,俯身毬杖輕輕將毬向左一撥再一帶馬韁,坐騎幾乎沒有停頓,毯受擊後已滾地而隨著戰馬疾走。
對面索富進和身後一人紛紛驅馬前來爭奪,就在二人揮杖欲擊毬的那一瞬間,張承奉又是回身一杖將毬擊回給身後數步之外的渾鷂子。
渾鷂子在馬上輕捷似一隻鷂子,毬杖如月俯身接住,便將毬傳給了毬場另一側的鄧弘嗣,將對方的防守人員調動到了另一側。
此時,張承奉身前只剩了一位對方防守人員,張承奉豈會放過如此良機,一個呼哨過去,剛接到毬的鄧弘嗣就是一杖將毬如流星般劃過半場,越過數名對方隊員身下的馬匹,飛到了張承奉馬前。
就在毬要越過張承奉馬頭飛出場外,場下已經傳出了惋惜的聲音時。
卻見張承奉一個側身,在奔馳顛沛的戰馬上將一側腳脫鐙,全身隻支撐在左腳馬鐙中,探出全身伸長手臂,徒然將毬杖延長了數尺,堪堪地接住了飛行中的毬。
如此精妙絕倫的騎術和毬術,刺激的全場觀眾一片驚歎聲。
滿場驚歎聲還沒結束,張承奉已經穩住了毬,再一擊斜向一個穿插,越過了最後一名防守人員,再距離對方毬門還有數丈處,一記重杖擊毬,毬先是貼地滾動,然後又突然飛起,如電如雷般劃過半個毬場直入對方毬門。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在全場的歡呼雀躍之聲中,三通樂營頭籌鼓響起。記分人一邊唱籌,一邊將一面紅旗插入紅隊虛架上。
場中兩隊從交錯中逐漸分開,紅隊趾高氣揚,青隊面色鐵青。
尤其是索富進,在瓜州人人相讓,頓覺天老大,自己老二。
如今開場僅僅一個回合就被張承奉拿下一籌,如何不惱。憤恨的眼神更是如刀似劍般地戳了過來。
張承奉也不是好相與的貴公子脾氣,豈會懼他,也是雙眼暴突回瞪回去,還用手向對方比劃著中指。
索富進雖然不懂其意,也是知道不是什麽好含義。
重重地哼了一聲,調轉馬頭奔了回去。
雙方重新開毬,在張承奉帶領下,沙州隊如上戰場,人如龍,馬如虎,人人手拿毬杖猶如長槊攔擋擊刺,隊伍分進合擊猶如戰場殺敵,完全契合騎兵的離合之道。
比分也在沙州毬隊精妙的配合下,遠遠超過了瓜州隊。
全場觀眾都已經看得如癡如醉,不能自己。
而就在此時,觀眾爆發出一聲驚呼,卻是見張承奉和索富進兩騎馬頭交錯,四蹄翻飛糾纏中,索富進沒有去擊毬,而是一杖直奔張承奉座馬前腿擊來。
這要是一下子擊中,馬失前蹄之下,必定會將張承奉摔下馬來,甚至壓在馬下,折了雙腿都有可能。
張承奉本就是全神貫注在兩人的毬杖和一隻毬上,見索富進毬杖奔著馬腿來了,知道這小子心黑要下狠手,眼疾手快之下,左手一拉馬韁, 右手毬杖閃電般擊出,後發而先至。
只聽得哢嚓一聲,索富進馬腿和張承奉的毬杖雙雙斷做兩截,可見張承奉下手之狠也是不遑多讓。
索富進馬失了一隻前腿,劇痛之下猛地向受傷腿一側倒去,將索富進的右腿生生別在來了馬下。
索富進隻想著要將張承奉馬腿打斷,到時候可以推說是互相毬杖攪合不小心打斷的。何曾最後自己反受其殃。
聽著哀嚎聲,索家立即有幾名家將上前將索富進拖出來,抬到了毬場亭子下。
張淮鼎連忙吩咐一個押衙前去查看,又叫瓜州隊換人後比賽繼續進行。
觀眾們離得遠,一時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尋常擊毬受傷之事是常有的,便也繼續開心地看完了比賽。
張承奉混沒在意,繼續在毬場上馳騁奔擊直到比賽時間到。
張淮鼎卻是面沉似水,下首坐著的索承勳更是滿臉鐵青,肌肉跳動,坐立不安。
張淮鼎隻得叫索承勳道:“索表兄,關心則亂,心亂了看比賽也沒什麽滋味,還是去看看富進那孩子吧。”
索承勳連忙收拾心神,裝作若無其事地道:“多謝使主,那小子尋常擊毬也是常常受傷,應該沒甚關系。屬下去去就回,去去就回。”
說完行禮如儀,從亭子上下來,到了場邊,看到兒子索富進的一條腿幾乎做了反關節運動,差一點一口氣沒咽下去。
怨毒的眼睛狠狠地瞪了一眼場上的張承奉後,吩咐府內的家丁去請跌打大夫,自己則陪著兒子一起回了定難坊索府宅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