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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族之武聖路明非》四百一十一 威武侯
只是那陣子威武侯的書房總是亮著燈,一直到很晚。

 每當路明非在邊疆有新的消息,他總是在第一時間收到。

 他人只是關注邊疆那個聲名鵲起的年輕將軍,為他所取得的功業讚歎,猜著他能在幾年內封侯,是的,沒有人懷疑他會封侯,問題只是時間長短而已

 但威武侯看到的都是這位年輕將軍受的傷,多少次深陷敵軍,多少次險死還生,夫人又與他哭了幾次,要他一定叫路明非回來,夫人知道的,以自家侯爺的手腕,調一名邊疆小將回京述職,並非難事。

 威武侯無動於衷。

 他只是道。

 “非兒在做正事,你我為人父母,不可拖累於他。”

 “不可拖累!”

 威武侯夫人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

 “那是非兒,是你的兒子啊!”

 “當年你在沙場,我日日夜夜擔驚受怕,在佛前磕長頭,廟裡的長明燈幾年來沒一天斷過。”

 “你回京了,我以為一切都會好起來,歡天喜地的,可如今,替你擔心完,還要替非兒擔心!”

 “你們這對父子!你們這對父子!”

 她搖頭。

 “我就是上輩子欠你們倆的,這輩子,還債來了!”

 威武侯冷硬的面色也露出一抹動容。

 嘴唇動了動,到最後,一句“苦了你了”,到底還是沒能說出口。

 雖是父子,但威武侯與路明非的區別還是很大的,一個甘願為國事肝腦塗地,死而後已,一個則是江山如畫,不如美人如花。

 借著燈光,威武侯再次審視起塞外地圖。

 糧草已盡,但這並非就是絕路,他心中就有好幾個戰法,比如可以學習遊牧民族,一路打一路搶,自己沒糧草,無妨,敵人有就是了。

 但使用這般的戰法,

統帥之人的謀略能力倒是無關緊要,更為看重的還是個人勇武,得有一名驍勇善戰的將軍,率領士卒衝鋒陷陣,這將軍便好比是矛,只要矛的刃足夠鋒利,就沒有什麽可以阻擋。

 可惜,威武侯手下並無這般人物。

 他又想起了路明非。

 世人都說冠軍侯個人武力乃天下第一,或許是出於父親的奇怪心理,威武侯對什麽天下第一始終抱有懷疑,父親就是這樣的,面對子女取得的成就,哪怕只是一點點,也會驕傲自豪,可若是子女的成就超過了其想象的限度,心理便會產生一種不真實感,大約會這樣想,不就是那家夥麽,多大了還會尿床的臭小子,成了天下第一?少開玩笑了!

 所以了,在威武侯心中,就自家那不成器的孩子,天下第一什麽的還是算了吧,不過能打確實很能打,臭小子從小到大就沒正經看過一頁兵書,最後還能軍功封侯,這點拳腳上的功夫,威武侯還是得高看一眼。

 想到這裡,他嘴角噙上一抹笑意。

 就這般一個人在營帳中坐了許久。

 威武侯恍然回神。

 他奇怪於自己這是怎麽了。

 分明還沒老呢,怎麽就開始回憶起過往了?

 說來,非兒的妻子,是叫繪梨衣吧。

 上次見過一面,給威武侯留下的印象很不錯。

 是個好姑娘。

 夫人老是念叨著他們倆何時能誕子,何時能誕子。

 以非兒與這姑娘的模樣,想必他們的孩子肯定也很好看吧。

 可惜……威武侯在心中微微一歎。

 夜很深了,寒意重,營帳之外一片寂靜,只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以及甲士巡邏的腳步聲。

 威武侯叫來親兵,吩咐兩句,親兵應諾,領命出去,不多時,幾位將軍魚貫而入,肅立於威武侯帳前。

 人齊了。

 威武侯沉默的與一名名將軍對視。

 在列之人,都是曾追隨於他的百戰老兵,一個個都是從屍山血海裡拚殺出來,同樣是軍工封侯,追隨於威武侯的人,也都是與他一樣,平民出身。

 “之後的計劃,你們都看了。”

 “也知道我叫你們來是為何。”

 威武侯端坐於上位,閉了閉眼。

 咱們都是軍人,爽快點。“”

 “願意跟我死的,上前一步。”

 話音剛落的刹那。

 將軍們齊齊踏前一步。

 動作整齊劃一,無人落後。

 倒不是他們事先就猜到了威武侯的問題,提前有所準備。

 主要是他們沒有一個猶豫。

 思考一下的功夫都是不必。

 畢竟,對於這些將軍來說,隨威武侯赴死,難道不是天經地義的事麽?

 ‘胡鬧!’

 威武侯非但不喜,反倒面色一沉。

 他盯著一人。

 “申屠,你家老母就你一個兒子,若你隨我赴死,你家老母又誰來贍養!”

 喚作申屠的漢子面色動容,有些不忍,有些動搖。

 “還有你,張林!”

 “你家妻剛為你誕下一子吧。”

 “赴死,呵,赴死!”

 “說的輕巧!”

 威武侯用力一拍扶手,瞪著幾人。

 這些在外人面前總是驕橫跋扈的滾刀肉,此刻面對威武侯,一個個竟是大氣都不敢出,低著腦袋,乖乖挨訓。

 威武侯面色慍怒。

 他張了張口,似乎還想大聲訓斥。

 最後還是無奈的江口閉上。

 沉默許久,他長出一口氣。

 “家有老人需供養者,退後。”

 威武侯一皺眉。

 他加重語氣。

 “家有老人需供養者,退後!”

 三人不甘退後。

 “家有幼子需撫養者,退後!”

 這次退了四人。

 威武侯對這幾人點點頭,露出一個寬慰的笑。

 轉而對剩下的人道。

 “明日,便請兩位與我路某人,一道赴死。”

 甲胃鏗鏘聲中,兩個屍山血海走過的將軍,倒金山推玉柱般,單膝跪地。

 “萬死不辭!”

 …………

 五千人的士卒集合完畢。

 其余軍隊已率先出發,他們是殺敵的刃,而自己和這五千兒郎,則是誘敵的餌。

 臨行前幾個將軍問他,還有什麽吩咐,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他們也一定完成。

 說來盡管威武侯和路明非有這樣那樣的區別,但他們兩個有一點極其相似,那就是卓絕的個人魅力,其實若是認真的問這兩人,為何有如此多人心甘情願的追隨於他們,他們大概也給不出什麽像樣的回答。

 因為在真正具備個人魅力的人這裡,個人魅力什麽的反倒沒什麽神秘,他們甚至都不曾刻意想過培養自己的魅力,對於領袖來說,他們做的只是清晰的認識到自己的目標,自己想要的是什麽,並且竭盡全力的奔跑前進,僅此而已。

 而在這一過程中他們的堅定和努力,便成為了旁人願意追隨的理由。

 很多人的人生其實沒什麽目標。

 對他們來說活著只是活著而已。、

 所以能清晰意識到自己想要什麽的人是少數中的少數。

 而這些少數人,往往也就成了其他人的目標。

 “吩咐麽?”威武侯下意識望了眼扶桑方向,不知道非兒到了沒有。

 不過,非兒那小子,雖然還差了點意思,但總算是長成了個可以獨當一面的男子漢,應該也用不著我幫忙了。

 這樣想著,威武侯又把目光看向了營帳外的五千士卒。

 他神色一動。

 “可以的話,幫我盯著這些兒郎的撫恤。”

 “我要一分不少的交到他們親人手中。”

 “你們,做得到麽?”

 幾個將軍·雙手抱拳,轟然應諾。

 “是!”

 “那便,拜托諸位了。”

 事情的發展與計劃一般,威武侯在蠻夷內部有著相當程度的知名度,得知其下落,多部落立刻追來。

 “報,將軍,上鉤了。”

 “嗯。”

 威武侯最後望一眼扶桑。

 天色很黑,烏雲密布,這是暴風雨來臨之前,某種壓抑的氣氛籠罩於戰場。

 威武侯舉目四望。

 得是近三萬的敵軍了吧。

 呵,真是看得起我路某人。

 他神色依舊從容,一條條軍令從手中發出,將五千人的軍隊指揮得如同一人。

 令人吃驚的一幕出現了。

 數萬的軍隊對上這五千的士卒,一時間竟是攻之不下,盡管蠻夷之人凶悍非常,一個個宛如餓狼獵犬,但是威武侯手下就沒有孬種的兵,加上有這位精細巧妙的調度,軍陣一時嚴密到水潑不進,一時又靈動有若蛟龍。

 沒有天時,沒有地利,威武侯將這手頭僅有的牌,五千人軍隊,給用到了極致,也發揮出了令人眼花繚亂的功效。

 但他們是孤軍啊。

 而對面不是。

 這裡就是蠻夷的地盤,隨著戰鬥時間的持續,有源源不斷的敵軍趕來,加入對威武侯的圍攻。

 傳令兵往來如風。

 威武侯處理一條條軍令,幾乎只是看上一眼,立刻給出對策。

 親兵面色煞白。

 “怕死麽?”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出現幻覺。

 直到威武侯再問了一遍。

 “怕死麽?”

 親兵有些慌張。

 “不,不怕。”

 威武侯看了眼這個年輕人,他真的很年輕,下頜只有一層細細的胡茬。

 這樣年輕的人,大概還有很遙遠的未來吧。

 無限的可能。

 只是,可惜了……

 “我有個孩子,和你差不多大。”

 親兵疑惑,他從來沒聽過威武侯說起這些事,在他的印象中,威武侯總是板著一張臉,似在沉思,大概是在推衍戰局吧,畢竟是大周數一數二的軍神。

 所以今天威武侯忽然說起家中孩子,這種類似拉家常的話,讓親兵很是措手不及。

 他不知道侯爺這是怎麽了。

 總覺得他和以前的侯爺很不一樣。

 “如果我那孩子在這裡,我們應當會比現在輕松些。”

 又有傳令兵到了,單膝跪地。

 “辛字營……”

 又是一營士卒全軍覆沒的消息。

 親兵聽得心驚肉跳。

 冰冷的數字,平澹的話語,但這些所代表的,可都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啊。

 他們也有父母,也有孩子,也有親朋好友。

 如今就這樣死了。

 親兵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村子裡的喪事,那時候還只是個幼童的自己什麽也不懂,隻覺得熱鬧,還有流水席真是好吃,小小的他牽著大人的手,看人吹喇叭,看紙錢漫天都是,看披著白色麻衣的人哭到嗓子啞了。

 他問大人。

 “什麽是死啊?”

 大人說。

 “死了,就是沒了。”他不懂啊,就繼續問。

 “沒了?找回來不就好了麽?”

 大人就用麻木的語氣回答他。

 還有深深的疲倦。

 “找不回來的。”

 此刻的他置身於五千對數萬的戰場。

 每分每秒都有人戰死倒下。

 從未有一刻生命顯得這般輕賤。

 一個營的人死了。

 他聽到威武侯嗯了聲。

 只是嗯了一聲。

 一瞬間的茫然後,沒來由的憤怒吞噬掉他的心臟。

 那是一個營的人啊!

 你就這樣嗯一下!

 你知不知道他們有多相信著你,甚至相信到了願意把生死交托到你手上,為了勝利,為了邊疆和平。

 而你呢?

 只是嗯一下!

 “你怕死麽?”

 他再一次問。

 親兵回過頭,冒犯似的直接看向威武侯。

 果然,這人還是和以往一樣,一樣的平靜,一樣的澹定,一樣的從容,就好像一個營的全軍覆沒,對他來說,毫不重要。

 親兵死死咬著唇。

 忽的,他童孔一縮。

 他看到侯爺的手,在抖。

 那個仿佛天塌下來也會自顧自讀者兵書的侯爺。

 他的手,在抖。

 “我不怕死。”

 威武侯道。

 “我怕你們死。”

 說著,他緩緩將眼閉上。

 親兵從未見過這個樣子的威武侯。

 他居然在這個男人的身上……看到了脆弱……

 可這又怎麽可能!

 威武侯怎麽可能脆弱!

 這種事情完全沒道理的!

 但他其實沒有看錯。

 威武侯的確是脆弱了。

 瓦罐難離井口碎,將軍難免陣上亡。

 人這條命啊,一旦上了戰場就身不由己。

 威武侯一路征戰直至軍功封侯,見過的生死不知凡幾,按說早該習慣才是。

 但死於戰場廝殺與故意赴死,是兩個概念。

 說到底,威武侯的心,還是不夠狠。

 但這個天下,很多事就是這樣,不如意者,十之八九。

 糧草被劫,這種事騙騙外人也就罷了,至於他威武侯,一眼就能看出其中蹊蹺。

 後來的發展也證明了他的猜測,自己的行蹤被蠻夷全面掌握,也不知道多少人暗中傳遞消息給對方。

 能做到如今這般田地,已是威武侯力所能及的極限。

 不過,也差不多到此為止了。

 己方軍隊被撕開一個口子,再精妙的策略,再高超的指揮,在絕對的實力懸殊差距面前,也終究顯得那般蒼白無力。

 “大人!”

 “將軍!”

 幾人跪在面前。

 威武侯捏著令箭,久久不言。

 最後,到底還是長歎一聲。

 令箭落在地上。

 “罷了,罷了。”

 他道。

 若有一軍,從西北方向突圍,攪亂敵陣,尚有一線生機。

 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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