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漸地,武者們發現了不對勁。
總覺得好像少了什麽。
他們看看周圍,終於反應過來。
對了,是大師姐。
武者們都在忙碌,唯獨少了大師姐。
說來,大師姐還在第九層那裡發呆麽?
圓圓的話,發呆是在發呆,但和武者們的猜測不同,她並未思考諸如劍法劍理和劍道等此類種種,而是在用一種特殊的視野觀察這座九層浮屠。
之前蘇曉檣的猜測沒錯。
但比她想象的更加恐怖。
九層浮屠不只是用活人樁作為地基,同時這座建築的牆體,屋頂,以及梁柱,那些凋花紅木,那些朱瓦白牆,裡面全部都是活人樁。
完全就是一座以活人樁作為積木磊成的高塔。
而他們之所以如此做,並非單純因為迷信,這是一個存在神秘的世界,龍血和煉金都是此方世界神秘的表現形式,而其中,用神秘學的理論解釋,人死之後不是歸於虛無,經過特殊的儀式進行處理,人死之後便會留下所謂的靈。
此類秘法大多邪惡且殘忍,因為一般在神秘學的解釋裡,越是深刻的情緒越是可以使得靈魂精粹凝練,那麽還有什麽情緒能比痛苦更加方便的獲得和催化呢?
因此往往凝練靈魂的秘法都是屬於黑魔法之流,比如西方中世紀的巫術,某些教會的苦修,以及活人樁。
表面看來莊嚴肅穆的九層浮屠,用另外的視角,就會發現這裡完全就是一座痛苦和哀嚎的高塔,隨處可見少女們悲哀的靈,她們散發出幽藍色的光,共同構成九層浮屠的外衣。
圓圓通過特殊的視角,可以看到陳久默在獅山和血海裡面努力拚湊,也可以看到蘇曉檣抱下少女的屍體,面容悲傷。
她看到這些少女露出輕松的神色。
也聽到了她們在耳畔的呢喃。
良久,之後。
“是這樣啊。”
圓圓點頭,她把眼睜開。
劍心空明者澄澈的雙眼深底還閃過一抹幽藍。
她逐漸從特殊的視野裡脫離。
寶石般的雙眸看過周圍。
“我知道了。”
圓圓說。
少女抱劍,一步一步。
她從九層浮屠依次向下。
路過一個又一個的同門。
但無人察覺。
這一幕看在外界的混血種們眼中,宛如魔術。
主辦方似乎也注意到了這邊的情況,鏡頭一直跟隨圓圓,從九層浮屠一路向下,九州的這位大師姐彷佛遺世獨立的白蓮,又好似平行時空的行者,一直是到了第二層和第一層的交界處,唯一能看見她的人出現了。
“大師姐?”
蘇曉檣神色驚詫。
“嗯?”
圓圓側頭看她。
在她的視野裡,蘇曉檣身周漂浮著許多幽藍色的靈,都是充作活人樁的少女。
比起圓圓之前所見的眾多的靈,蘇曉檣身邊這些少女的神色要更加輕松,痛苦緩和了許多。
她們似乎是想靠近蘇曉檣,但是做不到,少女的靈們和她們活人樁埋著的位置連著一根絲線,把她們死死的束縛在了這裡。
圓圓的目光落在這光的細線上,她認真思索的樣子,在蘇曉檣看來卻像極了是在發呆。
下一秒,更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毫無征兆的,圓圓揮灑出一抹劍光。
在蘇曉檣眼中,大師姐就只是單純的對著空無一物的地方揮出一劍。
這是……發生了什麽?
她沒有圓圓的視野,所以自然也看不到,這一抹劍光,斬的正是鎖住少女們的線。
但是空了。
圓圓的劍光一穿而過。
“果然。”
她自言自語著,而後在蘇曉檣一頭霧水的注視下,轉頭走了。
蘇曉檣站在二層,目送圓圓的背影消失在層層疊疊的帷幕中。
她想跟上去,但不知為何,在心裡深處有個聲音在跟她說。
不要去。
蘇曉檣沒看到的是,圍繞著她的少女們的靈,正對她擺手搖頭。
大師姐……這是要出去麽?
蘇曉檣心想。
但事實並非她想的那般。
圓圓沒有離開九層浮屠。
她站在一層大殿的某個角落。
往上下左右都看了看,作出側耳傾聽的樣子,點點頭。
“知道了,就是這裡吧。”
這時候圓圓周圍已沒有武者同門。
聽到她聲音的也只有此刻正在觀看直播的混血種。
從剛才起討論的主題就變了。
直播跟著武者們的視角從浮屠的一層到九
層,密宗的諸般行為都展現在他們面前,研究死侍所必將伴隨的罪惡,哪怕號稱是慈悲為懷的出家人也不曾例外,甚至比混血種們的猜測更加恐怖。
至於最後的過去佛現在佛和未來佛,經那位博士之手研究出的佛髓,如此種種,引起的反應卻很是古怪。
參與行動的武者們沒有一個是混血種,因此他們自然也不清楚佛髓的意義,但獵人網站和守夜人論壇不同,有資格瀏覽這兩處地方的基本都是混血種,不要說混血種組織了,就算是普通的野生獵人,很大一部分也能一眼看出佛髓的本質。
這就是混血種夢寐以求的進化要。
從壁畫來看,未來佛所謂的化佛,其本質就是化龍。
也正是因此,當佛髓出現後,討論區就明顯冷清了下來,顯然,對於這些混血種們來說,有某種比發帖更重要的事情出現了。
無論混血種組織還是高級獵人,都在全神貫注的記錄有關佛髓的一切信息,這是一個避難所的研究結晶,換做平時,想得到這些指不定要付出多大的代價,但此刻,它們就這樣展現在所有人面前。
三六十八幅的壁畫蘊含的信息遠比九州武者所能解讀的要更多,以混血種們的人脈資源,找到幾個精通宗教知識的大師實在是再輕松不過的事。
盡管如此,只是九州武者所解讀出的內容,已經很是珍貴,有關過去佛現在佛和未來佛的信息,令人瞠目結舌。
越來越多的人起了動身前往世界屋脊的打算。
不出意外的話,密宗的這片宮殿群和地下避難所,將成為冒險家們的狂歡場,這裡蘊含的價值太大了,讓人忍不住怦然心動。
至於顧忌,他們可不會在意九州和密宗,九州的表現固然很是驚人,但密宗還有所謂的現在佛和未來佛,最終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事實上在混血種們的猜測中,九州和密宗這兩個組織的結局,很大概率會是兩敗俱傷。
到時候避難所的成果還不是任他們予取予求。
鏡頭一轉,混血種們面露驚異。
不知何時,圓圓已置身一條黑暗的通道,這裡似乎是位於九層浮屠的最下方,比一層大殿更下方。
剛才鏡頭轉過了,略過一段,所以混血種們不知道圓圓是怎麽找到的路。
總而言之,當反應過來時,圓圓已在了這裡。
若說避難所中央的九層浮屠是莊嚴且肅穆的宗教性建築,而這地下的通道,則是有如魔窟。
隨處可見累累白骨,扭曲的畸形的叫不出名字的怪物,圓圓好奇的左顧右盼,通道兩旁的牆壁簡直如同一座史前怪獸的博物館,各種人類想象得到或者想象不到的怪物橫陳其中,給人以巨大衝擊。
說是魔窟,就是魔窟,越是往裡走,巨大的心跳聲便越是清晰,猶如天神在你耳畔擂鼓,雷霆不停。
終於,到頭了。
瞬間豁然開朗。
一座巨大的蓮台,蓮台上慈悲的佛。
他是如此龐大,就彷佛樂山的大佛活了過來,擁有生命,他的眉目慈祥,笑容溫和,望之便給人以和諧美感的千隻手臂如縹緲的雲彩,絲毫不給人以突兀感,隻覺得賞心悅目。
忽的,有什麽流星也似的東西滑過這雲彩,但該死,這裡哪來的雲,分明只有千手的怪物。
混血種們定睛看去,隻覺毛骨悚然,原來之前所謂的流星,竟都是死侍。
蓮台所在並非池塘,而是無數死侍沉沉浮浮的泥沼。
偶爾有一條手臂從天而降,抓起一隻死侍,在其尚未來得及尖叫慘嚎之前,扔進口中。
這口卻非慈悲笑臉的口,而是這怪物的背面,密密麻麻的大口,流著唾液,呲著利齒,鮮紅的舌頭長者倒刺,一個開合,便是一個死侍消失不見。
正面是慈悲為懷的佛,背面是貪婪暴欲的魔。
這就是,現在佛。
圓圓心有所感,她仰起頭,額前劉海無風自動。
少女澄澈的雙眸,對上現在佛平安歡喜的眼。
下一秒,這眼中的平安和歡喜盡皆不見。
無邊的暴虐如同海潮將他淹沒。
圓圓看向天空。
你見過一千隻手同時往下壓是什麽樣子麽?
就像是,天塌了。
…………
過去佛在九層浮屠,他是所有的緣起,是現在佛和佛髓的源頭。
現在佛在九層浮屠之下。
那麽,代表了未來佛的佛髓位於何處,也就可想而知了。
陳平安一掌推開大殿的門。
他沒有去密道,這不是陳平安的任務,那邊有圓圓就夠了,等待陳平安的有其他事。
比如,密宗的主人。
老僧隨意坐在蓮台上,專心致志的把玩著撥浪鼓,隨手旋轉,鼓槌敲打鼓面,發出某種特殊的帶有魔性的
聲響。
就彷佛是少女的悲鳴。
老僧似乎很享受這樣的聲音,他的嘴角掛著一抹澹澹的微笑,純淨如同孩童那般。
他的精神是這樣投入,以至於門開了,陳平安一步步向他走來,老僧也毫無反應。
距離老僧大約十米處,陳平安停了。
他的武道直覺在向他預警。
前方有危險,不能再往前走了。
可是,危險……
在哪裡?
陳平安警覺的掃視前方。
蓮台,老僧,撥浪鼓,還有一隻空碗,和傾倒的八角琉璃瓶。
陳平安的目光在琉璃瓶上停留片刻,以他修行九轉金身的眼力,可以看到琉璃瓶內殘留的少許黃金色的液體。
陳平安的武道直覺告訴他,這液體有問題。
“哦,來客人了。”
老僧彷佛是這才注意到陳平安。
他瞥了眼,發現陳平安的目光正落在八角琉璃瓶上,便了然一笑。
“這個啊,很可惜,年輕人,你來晚了。”
說著,他還搖搖頭,似乎是真的在為陳平安感到可惜一樣。
“不過,也無所謂。”
“反正也是沒有完成的作品。”
老僧慢悠悠的說著話,與此同時,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細微聲音在這片空間回蕩,陳平安耳朵微動,努力分辨,他的目光在大殿繞了一圈,最後竟還是落回到老僧身上。
那細微聲響盡管在整座房間都有響起,但陳平安聽得出,所有聲音的源頭就是老僧。
或者,準確點說,是老僧的皮膚。
那是種子發芽生長的全過程被凝縮到了幾秒而已。
老僧體表的皮膚分開一條條的口子。
最開始還只是細密的裂紋,到後來這些裂紋越來越大,從中搖擺著生長出暗紅色的血肉枝丫,有的一頭扎入地下,有的相互扭曲盤結。
陳平安忽然就想通了之前自己所聽到的細微聲響到底是什麽,那是老僧體內生長而出的這些暗紅血肉扎入地下,在這座房間的牆壁和天花板內遊走時候,發出的動靜。
可是一想到周圍的牆壁裡,頭上的天花板,甚至自己站立的地面下,都是暗紅色的血肉枝丫。
饒是以陳平安的心性,也感到一陣惡寒。
那邊蓮台上的老僧幾乎不成人形。
他似乎對房間內正在上演的詭異畫面無動於衷。
只是繼續剛才的話。
“沒完成,就是沒完成。”
“畢竟,年輕人,你也知道,真龍的血可沒那麽好拿。”
“何況還是初代種的血。”
“不過,我的要求其實沒那麽高的。
“能用就行,勉強夠用也行。”
“所以了。”
說到這,老僧頓了頓。
握著的撥浪鼓也不轉了。
兩粒琥珀似的鼓槌隨著慣性晃蕩,終於還是有氣無力的緩緩垂下,不搖也不晃。
“我有一個孫女。”
“她很好看。”
“尤其是那一雙眼睛。”
陳平安微微皺眉,他覺得眼前這個老僧是不是精神出了問題,怎麽老是說一些叫人聽不懂的話。
老僧大概也看到了陳平安在皺眉。
他笑了笑。
“怎麽,不相信?”
“哦,也對。”
“我只是這樣說說,你如果就信了,那才奇怪吧。”
老僧在這樣自言自語後,便在陳平安的目光注視下,舉起撥浪鼓。
“你看它。”
老僧說。
“你看它們。”
陳平安下意識順著老僧的手,看向了,撥浪鼓的鼓槌。
那是琥珀一樣的鼓槌。
或者說,眼睛一樣。
“好看吧,我孫女的眼。”
老僧卷戀的說。
然後他張開嘴,將撥浪鼓吞進了腹中。
摸摸肚子。
老僧露出一個滿足的笑。
陳平安童孔微縮。
聽老僧這話裡的意思,鼓槌就是他孫女的眼珠,那麽鼓面呢,鼓柄呢?
越是深思便越是叫人驚恐。
而老僧竟是直接將這撥浪鼓給吞進了腹內。
就在陳平安的注視下,老僧詭異的流下兩行清淚。
這淚水劃過他溝壑縱橫的臉龐,蜿蜒扭曲,一直向下,啪嗒摔在了地上,濺起幾點塵土。
陳平安反而是提起了警惕。
吞掉撥浪鼓的是老僧,哭的也是老僧,這令他有些摸不著頭腦。
“苦海,苦海。”
老僧用一種悠揚的語調長長歎息。
“世間皆苦海。”
“只有經歷痛苦,忍受痛苦,看破痛苦,才能抵達彼岸。”
他摸著肚子。
“真痛啊。”
話音剛落,老僧全身的皮膚驟然迸裂,從中搖擺著生長出萬千的暗紅血肉枝丫,它們扭曲著,盤繞著,宛如一棵血肉的樹。
很快,這樹頂開出一朵暗紅的蓮,起初只是紡錘形的花骨朵,只是幾個眨眼,暗紅的蓮綻放,一片片花瓣輕盈的搖曳,顯露出其中那個端坐的老僧。
不,他不是老僧,眉清目秀,唇紅齒白,儼然不過二十來歲年齡,宛如一位遺世獨立的佛子。
如果陳久默和王超在這裡,肯定能一眼看出,這血肉蓮台裡的佛子,便是他們在密道壁畫上所見那人。
那幅壁畫裡有個白衣年輕僧人,踏著無數少女痛苦掙扎的手臂,一直走向遠方。
這一幕與如今的老僧,太契合了。
血肉枝丫繼續生長,他們在佛子腦後盤繞,竟是形成了一隻圓盤,或者說光輪,有如佛教中大覺者腦後代表了大智慧和大圓滿的光輪。
這正是九層浮屠最高處,三六十八幅壁畫裡飲下佛髓成就未來佛的僧人形象。
說來,自從陳平安推開大殿的門,對外直播的界面便是一分為二,左邊是對視的圓圓和現在佛,右邊是陳平安和老僧。
從當時起,觀看直播的混血種們便若有所思,好似是猜到了些什麽。
特別是在他們看到了歪倒在地上的八角琉璃瓶後,更是印證了自己的想法,沒看錯的話,這個應該就是壁畫裡盛放佛髓的琉璃瓶了,按壁畫的意思,飲下佛髓便能升華為佛,也不知這效果究竟有多少了。
至於這個問題的答桉,也不用他們思考,等著就好,因為那瓶佛髓,已經入了老僧的肚子。
之後只要看著他的反應就可知曉。
只不過,混血種們心裡多多少少有些可惜,在見過壁畫後,說是絲毫不對佛髓起心思,他們自己都不信,九州的武者們那是不知道混血種到底意味著什麽,隨時處在墮落邊緣的感覺真不好受,要麽徹底墮落要麽化而為龍,否則一直處在中間的灰色地帶,總有一天他們要被自己給逼瘋。
這也是混血種們不顧一切的追求進化藥劑的緣由所在。
佛髓是一條嶄新的道路,至少很多混血種都未曾聽過,博士取了巧,他並非直接著眼於進化藥劑,而是將死侍這種介於混血種和龍之間的生物兵器推向了更高處,從而製造出名為千手佛的怪物,很多混血種推測,初代的千手佛,也即壁畫裡的過去佛,已是具備了部分純血龍類的特征,或許是五代種,甚至六代種,總之就是龍血極其稀薄,在龍血金字塔的位格也極低,但不可否認的是,他們的的確確就是龍,純血的龍。
死侍是解開了基因鎖的存在,只要不斷凝練他們的血統,終有一天能達到純血種那百分百的階段。】
這條路很瘋狂,也很禁忌,畢竟在一般人看來,死侍就是墮落的混血種,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錯誤,既然是錯誤,為什麽還要繼續呢?
看似正確的道理,實則存在有思維的陷阱,死侍的方向對於混血種來說是錯誤沒錯,但對於純血種來說,或許是一條必經的道路也不一定。
博士便突破了這一思維陷阱,他沿著死侍的方向繼續前行,最後竟是被他成功製造出了這個名為千手佛的生物兵器。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千手佛和純血的龍,已是相差無幾。
之後再以千手佛為藍本,創造出現在佛和佛髓。
現在佛大概屬於兵器,密宗真正想要的,應當是佛髓,使人化龍的藥。
觀看直播的混血種們也更多的把注意力集中到了佛髓之上。
他們很好奇,飲下佛髓的老僧都會發生一些什麽。
真的會化龍麽?
這種混血種追求了五個時代也無人完成的偉業,莫非就要在今日成真?
但很多混血種對此其實是持懷疑態度。
先不說佛髓這條道路的正確與否,首先一點,老僧的佛髓還是一個半成品。
按壁畫的意思,隻以過去佛作為材料製造的佛髓,呈黃金的色澤,屬於
半成品,必須在混入純血龍類的精血後,佛髓的顏色轉為暗金,這才是真正完全態的佛髓。
所以,只是飲下半成品佛髓的老僧,就算發生了變化,估計也只是一些類似死侍化的畸變,和化龍什麽的一點關系也沒有。
但他們沒想到的是,老僧居然會直接吞下撥浪鼓。
在前面的直播中混血種們也看到了,這個組織的人將少女作為法器材料,一些手段比起神話傳說中的魔鬼也不遑多讓。
最開始他們看到老僧拿著撥浪鼓,其實就已經有所猜測,覺得這可能也是用少女製成的法器。
但饒是如此,也沒幾個人能想到,這隻撥浪鼓的材料,竟是老僧的孫女。
這已經不能用喪心病狂來形容了。
隻覺得匪夷所思,還有著無法言喻的惡寒。
之後老僧說著什麽痛苦什麽彼岸,而後直接將撥浪鼓吞入腹中,混血種們隻以為他瘋了。
但之後發生的一切又令他們懷疑。
血肉蓮台綻放,顯露出裡面的那個僧人,這一幕可像極了三六十八幅壁畫裡僧人成就未來佛的描述,不得不令人浮想聯翩。
此刻的直播畫面一分為二,左邊的現在佛,右邊的未來佛。
圓圓和陳平安抬頭,或懵懂或堅毅的目光,與這兩尊佛對視。
凝重的氣氛彷佛穿過屏幕,將每個電腦前的混血種都籠罩其中。
大戰一觸即發。
圓圓仰頭,望著天空。
如果路明非在這裡,大概會說這樣的話吧。
“見過從天而降的掌法麽?”
圓圓想著自己那位老師,不由翹起嘴角。
“我見過了哦。”
她拔出劍。
明亮到璀璨的光芒在這一瞬綻放。
“原來!
,這就是從天而降的掌法。”
轟隆隆!
暗金或黃銅色澤的巨大佛掌如流星砸在地上。
海嘯般的煙塵衝天而起。
劇烈的衝擊波向著四面八方擴散。
這地下的建築也在搖晃。
+左邊的直播畫面全都是灰蒙蒙的一片,混血種們什麽也看不清,討論區就像是瘋了一樣,他們著急的想看到後續,那個小女孩,九州的大師姐,她怎麽了?
在灰塵散去之前,先有了聲音。
那是圓圓。
一如直播最開始的時候。
她說。
“始解。”
或多或少混血種們的神色都有些古怪。
這個詞他們已不再陌生,過去這麽久,他們大多已查了出來,所謂始解,似乎是一部名為《死神》的動漫裡面的專有名詞,角色們將他們的斬魄刀解放,通過呼喚斬魄刀的姓名,從而展現其真正的姿態和力量。
聽起來是很帥沒有錯啦。
而且好像很厲害的樣子。
但……等等。
圓圓你怎麽著也是大師姐吧,面對現在佛這種對手,正打著呢,忽然喊什麽“始解”,再中二也不至於到這種程度吧!
可沒等他們發出感慨,討論區的字只打了一半,圓圓的下一句話便出了口。
她說。
“通天。”
電腦前面混血種們的面色更加古怪了。
有人很努力的忍住沒笑出聲,有人則已經不管不顧的哈哈大笑,捶著桌子捶著鍵盤,眼淚都給笑了出來。
這位九州的大師姐,還真是……不同凡響。
他們也是頭一回見到,就連中二也中二得這麽有儀式感的人。
不僅說始解,還連始解的解放詞都想好了。
是通天麽?
按死神的規則,始解的解放詞都是這把斬魄刀的姓名,也就是說,在圓圓這位中二少女的設定裡,她的佩劍就叫,通天。
可,等等啊。
沒記錯的話,圓圓的佩劍,是一把竹劍吧。
就一把竹劍還始解,還叫勞什子的通天。
真是,笑死人了!
於是他們的笑容就這樣綻放。
也在下一秒凝固在了臉上。
屏幕,亮了。
並非是誰調整了屏幕亮度。
而是直播裡的世界,亮了。
就在圓圓誦出這把劍的姓名後。
現在佛壓下千手所揚起的塵土驟然紊亂。
那是好似旋渦一般的場景。
在那旋渦的中心,正是持劍的圓圓。
她的劍已拔出了。
名為通天的劍。
說不出具體顏色的光芒圍繞著少女。
她就如同換了個人。
那雙澄澈眼眸裡的天真和懵懂都不見了,煙消雲散
。
取而代之的是目中無人的鋒銳與桀驁。
但比起他,那把劍的變化要更大。
原先只是竹劍,尋常的隨處可見的那種竹劍,幾根鞣製過的竹條綁在一起,就成了。
但現如今,它完全變了。
混血種們面露凝重,或者沉思。
他們的目光聚焦在那把劍上。
看外觀無法分辨其真正的材質,隻覺得非銅非鐵,也非今非玉,一股悠久歷史沉澱而來的滄桑氣息撲面而來,這把劍的存在感是如此強烈,一旦出現,便牢牢吸引了所有的目光,如同黑洞般,叫人怎麽也移不開眼。
不,不對。
混血種們心中響起不久前圓圓的話。
莫名的他們有種感覺,直接用那把劍這把劍之類的稱呼,也實在不妥。
這是極大的不尊敬。
它有名字。
屬於這把劍的真正的名字。
那就是。
通天。
圓圓望向現在佛凶相畢露的雙眼。
兩隻巨掌一左一右向她拍來,那是比門板還大的手掌,有著金玉般的光澤,沿途的土壤高高拋起,留下一條深深的溝壑,而這只是巨掌微不足道的威能之一。
圓圓卻是一眼也未曾投去。
她只是望著天空高處,喃喃自語。
“只有十息麽?”
“我知道了。”
眼看巨掌就要將少女壓實,這是何等恐怖的畫面,不要說圓圓,以現在佛這一雙佛掌的威能,就算號稱鋼鐵洪流的坦克,也只能落得個化作齏粉的下場。
更何況圓圓只是個弱不禁風的少女。
有混血種不由得為圓圓捏了把汗。
“快逃啊!”
但更多的混血種只是面色稍顯凝重,從之前圓圓的表現來看,這個九州大師姐雖然看起來還只是一個少女,但如果因為這一點就小瞧了她,那可真是大錯特錯,或許連最後怎麽死的也不知道。
至少九州眾人這一路行來,盡管從場面上看是陳平安最為浩大,浴血戰鬥,在死侍群裡硬生生的殺出一條血路。
但真個論起斬殺死侍的數量,幾個陳平安加在一起也比不上圓圓。
她出手的場面是不比陳平安,沒有那麽震撼人心,但圓圓的清淨劍光更是恐怖,仔細回憶,混血種們便是今個的發現,圓圓至今為止出手,竟是一個活口都未曾留下,她的澹漠更是顯得超凡出塵,有如高居雲端的劍仙子,要取誰人性命,便取誰人性命。
這種澹漠更是叫人心驚,便好似對圓圓來說,收取一條性命並不算什麽,與踩死路邊一隻螞蟻般,無法引起他在情緒上的絲毫波動。
這也正是劍心空明者最為恐怖的地方。
人世間的尋常規矩,諸般條條框框,全都無法影響劍心空明者的心。
也是對劍以誠,方可取得大的成就。
所以,在認識到圓圓的強大後,混血種們並不為這個少女擔心。
他們只是好奇。
饒有興趣的等待著。
想看看圓圓會用什麽方式度過這一關。
和之前一般的劍光麽?
或者是別的某種劍法?
雖然在之前圓圓就已說過始解,但當時她並未誦出劍冥,如今卻是不同,這把通天的劍已展現其真正的姿態,那麽圓圓會……
事實卻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圓圓並未出劍。
目光鋒銳且桀驁的少女,面對即將臨身的雙掌,竟是看也未看上一眼。
她只是抬腳,向前,穩穩踏下。
而奇怪的一幕便這樣發生了。
分明是空無一物的虛空,圓圓這一腳卻是有如踏在了實處,那邊彷佛有一塊常人肉眼不可見的台階,圓圓借力向上,一步之後是又一步,步步通天。
這一刻, 混血種們好似隱約明白了,這把劍叫做通天的原因。
但巨掌已到了。
圓圓還沒有出劍。
要逃麽?
還是說……
就在混血種們聚精會神的注視下。
繞在圓圓身周的叫不出顏色的光芒驟然擴散。
它們分出兩縷,迎上靠近的巨掌。
那巨掌是這般大,圓圓在其面前,甚至還比不上一截掌紋。
而這一絲一縷的光就更小了。
但神奇的事就在這裡。
巨掌尚未碰到圓圓,只是接觸了無形絲縷的光,便在無聲無息間退去色彩光澤,宛如石像,又是龜裂,風風那一吹,便是塵歸塵,土歸土,不見去了。
隻余下少女踏天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