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謹行打開白色轎車的後車門,先將一個快有人這麽大的布偶熊塞進後座,這才坐進副駕駛座上。
坐在駕駛座上的,是個年約二十六的女性,盤著長發,一身利落的西裝長褲,剪裁貼身,襯托著曲線,看起來韻味十足。
"浣香姊好。"他說。
"方姊……你母親以前是我的上司,你好像不該叫我姊吧?"
"也對。"他說,改用嚴肅地口氣說道:"開車吧,浣香。"
"沒大沒小。"她輕輕地罵了句,車子開始緩緩起步。
"浣香姊,我想問個問題。"司謹行看了看她,"妳是真的剛好有事要回去,還是我媽請你把我給捉回去的?"
"你媽那我不清楚。但我真的是有事得回去一趟。"她歎口氣,"而且大概晚上就又要回來了。"
"喔。"司謹行說,"相親。"
"誰跟你說的?"
"猜的。"
"猜的?"
"猜的。"
"……好吧。"她點頭,尋思,這件事情她沒跟誰說,總不可能是自己父母多嘴吧?
"我是想,妳年紀差不多到了,我媽說妳最近又升官了,再不嫁,大概也沒人能娶了,錢賺得比妳多的人,別說有家室了,搞不好情婦孩子都大了。況且妳看起來不情不願,還說大概晚上就回去,我就猜是相親了。"
"自作聰明,你猜錯了。"
"對象是什麽人?"
唐浣香沒回答。
車子駛出市區,開上橋。
"……是個醫生。"
"是妳父母會喜歡的職業。"司謹行伸手,"有照片不?"
"你要幹嘛?"
"好奇啊。"他笑著,"不然難道還找人幫你打他一頓嗎?"
"好端端地打他幹嘛?而且什麽叫做幫我打?"
"因為他看不起妳呀。"
"你又怎麽曉得?"
"否則該是他來見妳。"
"照片。"他再次伸手。
她歎了口氣,把手機遞給了司謹行。還沒告訴他開機密碼,卻已經見他打開了手機。
"你怎麽……算了。"她懶得再問,只是告訴他照片存在哪。
"看起來還不錯。"他點頭,"年輕,看起來斯文,又是醫生,就是心機重了點,喜歡玩些小手段。"
"這你又是怎麽知道的?"
"我是中文系。"
"……喔。"
唐浣香沒再追問,但心中卻疑惑著,其實她早就透過了一些關系,稍稍查了一下這位男子的風評,他的上司跟老師對他都是讚譽有佳,但是那些護士同事眼裡卻又是另一個面貌。
據說曾不只一次,他犯了點小錯,就會痛罵護士沒幫他注意。
"而且妳嫁過去鐵定被婆婆欺負?"
"為什麽?"
"她當兒子是寶啊,妳搶了她的寶。她會多喜歡妳?"
"那不是每個婆婆都不行?"唐浣香說,"不是每個母親都把兒子當成了寶?"
"也不是每個。"司謹行說,"說起我父母……我老覺得他們是我撿來的。"
"亂七八糟。"
"這家夥害怕陌生的狀態,一遇到就會逃避。"邊說,他邊把照片刪了,"難成大器。"
"你怎麽刪了?"
"不然留著?"
司謹行把手機遞還給她。
唐浣香歎了口氣。想著自己剛剛才在公司教訓過幾個三十好幾的部下,
怎麽現在像是自己被欺負了? 是因為自己在他母親底下當部屬太久,結果習慣了嗎?
好像也不是,方姊可不是個霸道的人。
她轉換了一下心情,試著維持著長輩的威嚴。
"大學生活都還好嗎?"
"換一個。"
"啊?"
"這樣開頭的對話太無趣了,浣香姊你可不是這種水平啊,都當經理了,碰到人談生意,開頭還說今天天氣真好?"
"我又沒跟你談生意。我是你長輩,關心一下你的學業很正常。"
"我媽都沒在問了,還輪到妳管了?難道妳愛上了我爸?想當我的後媽?眼光真差啊!"
"哪有人這樣說自己爸爸的?"她瞪了他一眼。
"那……交女朋友了嗎?"
"目前好像有一個。"
"什麽好像?而且什麽叫做目前,你是要交幾個?"
"好像是因為沒確定。"
"那目前是什麽?"
"目前是一個副詞。用來表達時間。"
唐浣香:……
她又歎了口氣,發現自己跟中文系鬥嘴很蠢。
"還目前……小心你媽知道打死你。"
"我沒說,她不會曉得。"
"那我去告狀。"她笑著,不禁偷偷有種勝利的小喜悅。
然而現在這個唐浣香,可是在一個月前敲定了一筆千萬生意都面不改色的女人。
"妳要告訴她?太好了!"
"啊?"
"我就怕我媽知道會打死我,由妳告訴她,她應該不會那麽氣,而且妳還可以順便幫我勸勸啊,浣香姊,我就知道妳對我好啊!"
唐浣香用額頭撞了撞方向盤,覺得自己好像替自己挖了個大墳似的。
"浣香姊。"
"嗯?"
"說真的。"他收起笑容,"相親,就別去了。"
"哪能不去。我父母都跟人家說好了。"
"那就別讓他喜歡上妳。"
"別人喜不喜歡我,那是他的主意,不是我能控制的。"
"是嗎?"
"不是嗎?"
"妳都當經理了,真的還這樣認為?控制別人對自己的好感與否,真的很難?"
"……根本沒這必要。不管他喜不喜歡,我還是有權力選擇。"
"那最好別讓他知道妳的聯絡方式……還有公司,家裡住址之類的。"
"少嚇我了。"
"……開玩笑的。"司謹行說,"對了,我的電話妳有吧?"
"方姊給我了。怎麽了嗎?"
"最近花太多錢。要吃啊,要玩啊, 還要買香水送給女朋友,賄賂監考老師之類……想說偶爾能不能去妳那裡蹭個飯。"
"就這種時候想起我。"她拍了拍司謹行,"行,你要吃飯的時候就打給我,饅頭跟水管飽!"
聊著天,兩小時的車程也不覺得長,很快,唐浣香的車子就已經開到司謹行家的巷子口了。
"謝啦。"
"等一下……你的熊。"她忍不住彎起嘴角,覺得這話聽著好笑。
"喔,那是給妳的。"
"為什麽?"
"我媽說,搭了人家的車,總不好意思空著手。要我買盒水果送給妳。"
"嗯……"她歪著頭。
"所以我就買了熊。"
司謹行一溜煙下了車。
看著他的背影,唐浣香不由得笑了起來。
想起來,他好像一直是這樣。
她聽方姊說過。司謹行在學校一直都沒什麽特別,就是那種成績不高不低,不出風頭,但也不至於毫無存在感的人。
但這樣的人,卻曾經在高中把一個想欺負人的同學打到住院。然後又不知他幹了什麽,竟然讓對方家長求著和解。
他就像是有個工具箱,可以用不同的方式去應對每個人,甚至是拆解或者研究他們。
但他好像不是很在乎別人把他當成什麽樣的人。唐浣香猜想,司謹行看到的世界可能跟大家都不大一樣。你愛來便來,你要走便走,反正這世界依舊是這世界。
"這小子以後應該會很厲害。"她喃喃說著,"但哪些……哪個女生喜歡上他可就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