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道藏。
秦子追不敢用道藏看各個山頭激鬥的情景。
一人凌空朝紫雲峰頂來,落在峰頂。
是束蓴老量道,面對石房子,站在青草裡。
師父睜開眼,下坐台,秦子追跟在師父後面。
秦子追沒想道家的闖山、闖量道場會這麽決絕,幾天前還有和解的希望,一下全門盡出,要做生死鬥。
小師姐跑上來了,站在束蓴老道身後,小小的腦袋上頂著個髻子,臉要哭沒哭看著師父。
“岐姬、矽戾,師父輸了,紫雲峰給他們。”紫雲真人說。
“珠子留下。”束蓴說。
“說好的,給你三顆。”紫雲真人從袖兜裡摸出三粒雞蛋大透明的珠子,“闖不闖山、闖不闖量道場,只有三顆。”
“師父,我們的東西,幹嘛給他們呀?”岐姬哭著臉說。
秦子追聽不明白。
“我說的是六顆,一顆不多、一顆不少。”
“師父,憑什麽給他們?。”秦子追聽不明白也要說一句,都打上門來了,憑什麽?
“紫雲老道,你教出些好弟子。”
“他們還沒出道。”紫雲真人說,“我很後悔,當初邀了你。”
“我也很後悔,當初應你之邀,斷送了我哥的性命。”
“量道,無悲無喜,無悔無恨。師父,你悔什麽?束蓴真人,你恨什麽?”秦子追說。
紫雲真人手裡的珠子掉在地上,入土不見了。
束蓴怔立片刻,雙肩垂下,轉過身,木然踩著草走了幾步,然後僂下腰,用手撐住膝蓋開始嘔血。
不會吧。秦子追想,一句勸道的話,不至於讓人感動得飆血吧。
師父搖搖晃晃坐在地上,也開始嘔血。
秦子追後悔說了一句這麽有“殺傷力”的話。
束蓴老道往前撲了兩下,撲倒在草裡;師父向一邊側倒。
小師姐跑過來了,秦子追跑到師父身邊。
師父頭臉蹭在地上,眼睛竟然睜著,說,“別動師父。”
兩人站在師父身邊,不知怎麽辦才好。
房子石頭上一撮灰被風吹起,秦子追低下頭看,房子對穿了一個雞蛋大的洞。顯然,剛才師父和束蓴老道動了手。
師父那樣側躺著,秦子追總覺得難受。去看束蓴老道,老道伏倒在半尺高的青草裡,眼也睜著,一隻手屈撐在地上,一隻手壓在腹部。
下雨了,秦子追跑進屋,拿燒柴把一件袍子撐在師父身上,另用燒柴把雨水隔開,這樣雨水就不會灌進師父嘴裡。
束蓴老道那也撐了一件袍子。
然後兩人蹲在師父和束蓴老量道之間的空地上,防止束蓴老量道先起來偷襲師父。兩人沒看到師父和束蓴老量道動手,但看傷勢知道,師父和束蓴老量道傷勢凶險,不能打擾。
師父終於動了一下,兩人跑過去,扯掉“雨罩”,把師父扶坐起。
師父咯了一口淤血,看束蓴老量道,還沒動靜。
“這老量道,憋了這麽多年,以為能掀翻我了。珠子。”師父說。
秦子追趕緊到珠子隱沒的地方找,珠子隱沒在地下,秦子追掏了一個大洞,三顆珠子已經形成一個晶洞,珠子藏在晶洞裡,看上去惹人喜愛。
秦子追掏鳥窩樣一顆顆掏出來,嘴裡說著“害人的玻璃球”。
岐姬接過珠子,秦子追爬出土坑,走幾步,全身關節像跳舞那樣抖動,一跟頭栽回土坑。
紫雲真人剛緩過氣,坐在地上,髻子被雨淋歪了,木然看著秦子追。
紫雲真人正心智、體力具疲,沒想這個黑犢子又演這一出。
那邊,束蓴老道坐起來,轉過身,也往這邊看著。
岐姬把秦子追從土坑拉出來,秦子追坐在地上,一頭臉泥水,使勁甩頭頸。
束蓴老量道沒看明白。
“師弟,你怎麽啦?”岐姬問。
“眼睛、眼睛進了沙子,很多沙子。”秦子追說。
“眼睛進了沙子,有你這樣抖的嗎?”
“小師姐,我兩手全是沙子,只能抖出來。”
岐姬拍著胸口,師兄、師姐們還在拚鬥,師父受了傷,小師弟做怪動作,這不是想嚇壞人啊。
岐姬提出一罐水,給秦子追衝洗眼睛。
束蓴老量道也有這種想法:這麽艱難的時候,一個黑挫子、一個小丫頭,好像跟這事沒關系,好像兩個快要斷氣的真人坐在地上是玩兒。
一跟頭栽進土坑,頭髮裡全是泥沙,秦子追索性解開髻子把頭伸進陶罐裡。
岐姬提了幾罐水,總算把師弟眼睛、頭髮裡的泥沙洗乾淨了。
兩人開始往坑裡填土,不時看看束蓴老量道,束蓴老量道坐起來,不得不防著。
束蓴老量道被兩人看得發毛,是不是兩人起了歹心,想把自己埋坑裡。
坑總算填上來了,兩人蹲在填土邊。
現在,兩人什麽也做不了,蹲下,是無奈、是擔心。
兩人扎堆兒蹲著,邊用燒柴劃拉填土,邊小聲嘀咕:
“小師姐,待會兒束蓴老量道還要鬥,我們攔住他。”秦子追說。
“師弟,這不壞了道家的規矩?”岐姬說。
“小師姐,我們還沒出道,不算壞了規矩。”
“師弟,你替三師兄看過山,他們知道。”
“剛才師父還說過我們還沒出道。小師姐,我那不是看山,是看房子。”
“嗯。”
“小師姐,剛才師父和束蓴老量道是怎麽動上手的?”
“師弟,我沒看到。”
“小師姐,我也沒看到。”
岐姬偏頭看了看束蓴老量道。
“小師姐,我現在後悔,不該給他撐道袍遮雨,不給他遮雨,雨水會把沙子濺進他眼睛裡,這樣他想鬥也鬥不了。”
一個人突然從空中走下來,刹不住步子,向前衝撲倒。
兩人嚇站起,一眼看出是大師兄,滿身血汙。
跑過去,把大師兄扶進房。不久三師兄回來了,落下地,慢慢走幾步,摔在地上。
之後,沒人再回來。
束蓴老道開始笑,沒人再回來,說明是輸了,回不來了。
紫雲真人嘔了口血,向後仰倒。
秦子追正傷心,抓起一把泥巴甩向束蓴老量道,泥巴打在束蓴老量道臉上,束蓴老量道捂住臉。
笑吧,讓你笑,讓你笑不出來。
束蓴老量道開始抹臉,眼是閉著的,秦子追就知道他眼睛裡進了沙子。
眼睛進了沙子,就算他想鬧事也鬧不了。
束蓴老量道想不通了,紫雲老道怎麽教出這樣的弟子?這是道家闖山、闖量道場,有規矩的。
束蓴老量道能走動了,凌空而去。
他想追要那六顆珠子,但眼睛被那黑挫子扔的泥沙糊住了,看不清楚。
他深知,等紫雲老量道的傷好後,再闖量道場恐怕找不到這麽好的機會了。
一把爛泥巴,壞了他幾十年的努力。
第二天晌午,師父和大師兄才能走動。
隻回來兩個徒弟,對師父的確是沉重的打擊。
紫雲真人帶介遂去各個山頭查看。
緹姬撐的山頭樹木幾乎被劈光了,隻戳起高高低低的樹樁,樹乾倒的到處都是。
在一根橫木下,相對坐著兩個人,一個是緹姬,一個是束蓴一門的闖山者,也是個女子。
介遂記得那天兩門坐下來談時,她站在第二位。
束蓴老道高興得太早,他的弟子也沒能回去。
大師兄用手指按在緹姬脖筋上,脖筋沒有了脈搏。
闖山者也沒了氣息。
兩人傷重,已無力回去了。
紫雲真人把兩人都帶回紫雲峰,這是規矩,闖山者沒回去,束蓴一門會到紫雲峰接“人”。
撐山的、闖山的收集回來,在量化出的大棚屋裡排成兩排。
三個傷者,有兩個是束蓴老道的弟子。一個是跟秦子追摔過抱抱摔的女子,傷得很重,然而還有意識,看見一地的同門師兄弟、師姐們的屍體,忍不住掉眼淚。
一天后,束蓴老量道跟三個弟子來了。
紫雲真人、束蓴老道就在棚屋裡辦理交接。
紫雲一門,七個撐山的,隻活下來兩個;束蓴一門,七個闖山的,隻一個闖山成功,加上兩個傷者,活下來三個。
紫雲真人、束蓴真人沒說過一句話,清點人數的是紫雲一門大弟子介遂、束蓴一門闖山成功的四弟子。
束蓴量化出一塊大布,把傷者、歿者搬進布裡,束蓴蹲在布邊,每張臉摸一下。這些弟子,是他從小帶大的。
束蓴老道跟三個弟子一人扯起一個布角,凌空而去。
介遂、岐姬、秦子追清理同門師兄師姐,擦拭乾淨,換身乾淨道袍。
師父守在師兄師姐旁邊,每張臉撫摸一下。這些弟子,是他從小帶大的。
秦子追看不到師父、束蓴老道的傷心,但知道他們很傷心。
然後打開石房子旁邊不遠處的一間石洞,把師兄師姐送進去。
秦子追沒想石洞裡有這麽多巨大的骨架,一層層疊加在一起。
出來後封住石洞口,像送了一些紅苕、蘿卜、白菜到地窖。秦子追心裡糾傷得慌。人,不是紅苕、蘿卜、白菜,往洞裡一送了事。心裡清楚,他們在身邊不遠的洞裡,可已經沒了,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