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在28樓,但我每次坐電梯會停在27樓。
我走出電梯,轉一個彎,躡手躡腳緩步走向向上的台階,在中間停頓片刻,去靜聽28樓層的動靜,有時會聽見刷碗的雜音,有時會聽見瓶瓶罐罐翻弄,有時會聽見某個我不知樣貌的幾聲咳嗽聲。
如果有什麽聲響,我會站在階梯的中間,心境煩躁地等待。等待一切聲響歸於平靜,我才會小心翼翼地伸著腦袋再往上攀登,每一步都會使我心跳加快,到樓層口,我會更加小心地伸著頭,漏出隻包含到側眼的一點余光去掃視28樓層,在確定沒有任何人時,我才會松一口氣。
而今天,我似乎沒有什麽好運。
樓道盡頭2801室的門前,站著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奶奶,似乎在看著樓道這邊,她佝僂著腰板,手裡推著一輛手推車。
我們視線注視足有三秒鍾,我才慌忙向後抽動身軀,將腦袋抽了回來,連忙倒退下了台階,步伐之輕盈沒有發出一絲動響。
看見我了嗎?
“蘭寶,蘭寶啊,是你嗎?”
樓層間傳來,老奶奶嘶啞的聲音。
我不認識這位老奶奶。
耳邊傳來手推車蹩腳的車輪與地板的摩擦噠噠聲時,我能感覺到那位老人正緩慢向我的方向移動著。
我慌忙延台階而下,不知下了幾層,並在不知是幾層的樓道轉口處,我停了下來。我再次靜聽上面的聲響。並不發出一點動靜。這時我發現眼前的一面牆上,貼著一面鏡子,裡面是一個頭髮亂蓬蓬的年近三十的男人,他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胡茬散漫在滿下巴的汙灰之中。眼神裡看不見光,只有那堅挺的鼻梁,證明他曾經掙扎過。他身穿灰黑的大衣,身子一動不動,像一隻遇見猛獸的羔羊。
這,就是我?這就是我……一個怪胎。一個無法與任何人交流的病人,一個害怕見到任何人的怪物。
也許是各種複雜的融合,我成為了這樣的怪態,一種沒有任何人理解的狀態。我做過生意,上過班,進過廠,原本也似乎和正常人沒有什麽差別,但一切都只是泡影。
我最終淪落到這種境地,害怕見到任何人。漸漸感覺不到身體的寒冷,即便是十一月末,刮起寒風的日子;漸漸體會不到一切家的溫暖,即使我好像還有家人;漸漸蜷縮著身子窩在角落,即使我想要流淚也不再悲痛。
在台階上抱膝而坐,竟小睡過去。當我再次醒來,一股冷風吹拂在我身上,不知是誰把旁邊的樓道小窗打開了。
睡吧,睡著了就沒有什麽煩惱了。
“回家”的衝動再次席卷而來,是啊,只有躲進那個“家”——2804裡,我的心裡才能有些許的安定。
那個老奶奶應該離開了,我這麽想著,不能讓任何人看見我進入2804,那是我唯一的避風港,是我與外界隔絕的最後彼岸。
我鼓起勇氣,再次坐上電梯,依然按在了27樓,我重複兩年來一直重複的步驟。
這一回,二十八層已經沒有了響動,很安靜,只有些許細灰在空中飄蕩遊離,我能看得見2804近在眼前,我的勝利終於到來,我低著頭,徑直走向我的避風港,熟練用鑰匙開了門,一股熟悉的灰塵再次鋪面而來,迎接我的榮歸。
哈,哈,哈……
我喘著粗氣,我能感覺到我麻木的臉部肌肉,此時此刻也漏出欣慰的笑容。
我終於安全回來了。
我進了臥室,
脫了鞋,就坐在我的小床上,那兒有兩床被子,厚被和薄被,薄被當做床單,床頭放著一直陪伴我的幾百本書,我可以一邊吃著剛剛在樓下買來的麵包,一邊看書。 啊,下一次不可以再在那家超市買麵包了,需要換一家了,否則老板會認識我了,我不想讓老板把我當做常客,我不能有熟悉的人和熟悉我的人。
我拿起讀了一半的《飄》,雖然看書對我來說很費勁,但是也只有在書中,我不用和人直接面對面,但是可以感受到心靈的交流。
啊,我不是已經心死了嗎?不經意間轉頭看向闌珊的窗外,外面下起了細雨,與窗戶內玻璃上布滿的灰塵竟像在彼此交融,變成一道道的泥斑。
我的視線也漸漸模糊了,放下了手中的書,這時我才注意到,我的雙臂已然在袖中空曠的空間苦苦支撐著,衣服又變大了嗎?
看著“被單”上絢麗的交叉圖案,像是一個個分岔路口,而每一次都在五彩的交織點上通向單調與暗淡的單程路。一時間這催眠一般的幻境也將我的時間推向真實的黑夜。
茫然的又是一夜。
……
不知道我睡了多久,再次醒來時,外面的雨已經停了,唯有窗面上還有幾簇雨滴凌空盤旋。
四周那樣的安靜, 我依然那樣虛弱。
忽然,一陣呻吟傳進我的耳朵。
這個聲音,是那個老奶奶。我對一切聲音都很敏感。
什麽物體翻倒的聲響之後,便是那個老奶奶哀痛的嘶啞聲。
是那個老奶奶,那個拄著拐杖,站在2801的身體單薄頭髮蒼銀的老人,她此時在求救,我能感覺的到。
我從“床”上坐了起來,踏上那雙破球鞋,沒有拔上鞋跟,拖著地面靜悄悄移到門邊,耳邊還能聽見嘶啞的呼救聲。
她怎麽了?
我從門眼裡向外觀察,只看見迎面冷峻的電梯大門,我切換最大的角度,也看不見兩側的情況。
怎麽辦?我不能出去,我……不能讓人認出我,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我住在2804……
我……我不能出去。
“啊啊……啊喲”
我……
“啊喲……喲”
我……
我……
卡擦……我竟然下意識地打開了門,漏出了一道縫,將頭探出去。
我在幹什麽?
我在自責於自己的舉動時,我探出的視線發現那個老奶奶躺在2801的門口地面上,小手推車翻倒在地,車筐裡滾出幾個青色的果子,她想要爬起來,卻無力支撐地面,蜷縮扭曲著身體發出哀嚎。應該是推車時,跐倒了。
那聲音是我極其害怕的,讓我不知所措。
她,無法靠自己再站起來了……
我……
誰來救救她吧,誰都可以!
只是我不行……
只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