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牢是一種很可怕的牢房。
一般牢房再怎麽陰暗,潮濕,鼠蟲眾多,臭不可聞,都終究仍在大部人能承受的范圍。
水牢卻不一樣,是一種比死還要可怕的牢房。
一般水牢就是一種將人全身浸入水中,水的高度正好是受刑者站立時的口鼻高度。在這種情況下,受刑者只能一直維持站立姿勢,一但睡覺便會沉入水中。
而受刑者全身的皮膚也會因為長期浸水而受傷,時間一但過長甚至會中毒。
所以建立在長河上的海棠門,對水牢的運用方法也極為簡單粗暴,就是在紅木屋下方利用鐵環將雙手扣住吊起,然後不停地將人浸入水中再拉起。
在不斷的往復循環之中,讓人不停在窒息的死亡之間徘徊,然後再在其邊上放有一盞不斷散發一斷散發香氣的燈。
燈自然也不是普通的燈,而一種名為迷幻香的燃燈,其中香氣能令人陷入虛幻,妄想之中。
經過一天一夜的浸泡,秦子淵身體已經漸漸虛弱浮腫,意識不清。幸好的是,海棠仍然沒有發現他頭上繫在髮帶內的小玉匙。
而陪同他前來的秦雨,跟著紅憐轉了一圈回來,發現秦子淵不見後也曾追問過一番。
但他與秦子淵終究不太熟悉,還沒到離開前都必須要道別的地步。因此在海棠說人已經離開後,第二天也離開了海棠幫。
而在地下水牢中,秦子淵當時雖能聽到上方傳來的對話,但一來被點了啞穴,二來就算能開口,他也不願連累別人。
這說到底終究是他自己之事。
三天的時間,有時侯很短暫,有時候卻也很漫長。
被浸泡在水中的三天,是秦子淵生平第一次感覺到時間的恐怖。
以往日出日落,不管是下田耕作,還是練武,他總覺得時間太快太少。
快得彷彿一眨眼便是一天,少得好像什麽事也來不及做。
被吊在水牢之中,第一天的日夜,秦子淵的心態並沒有太大變化,甚至還在腦海內計劃起將來之事。
但由第二天開始,身體上的浮腫,飢餓帶來的空虛,讓他越發虛弱,甚至連眼睛都張不開。
肉體上的痛苦與虛弱,很多人都能忍住。
可心靈上的痛苦與虛弱呢?
難!
從第二天開始,秦子淵總能嗅到一種奇異的花香,那是一種他從來未曾嗅到過的香氣,像是午夜幽蘭,像是寒冬雪梅。
也不知道是飢寒交迫還是什麽,秦子淵的腦海總會莫名其妙地浮現一些奇怪的事。
無數的酒與食物,海棠粉白的身體,黃雪柳那張圓圓的臉蛋,李萬新死後的可怖臉孔。
他心內的一切似乎都被無限放大,讓他整個人一直在清醒與迷離間交換。
無憂無慮的田間生活,夜裡跟著陳述書學文識字,練武強身。
抱著七月流火四處流竄,淺睡的午夜即使一點點風聲,也只能匆忙四處張望。
亡命奔逃中,難得在黃韜家中練武,教導黃雪柳練武的安穩日子。
而後在長河上遊拜別江虎,卻又遇上乾清子,最後到達花家之事。
往昔一切如鏡重現。
未來一切,不曾發生過的一切種種亦浮現心間。
那種香氣有古怪!
秦子淵知道了。
只是他連自己什麽時候被解了啞穴,身旁有人不停記錄下他的低喃都不知道,又怎麽可能隔絕那種古怪的香氣。
彷彿清醒,又彷彿迷糊的時間,秦子淵隻感覺到很漫長很漫長,漫長到一點一滴都是一種折磨。
特別是他那浮腫的身體帶來間斷的劇痛,不斷鉆在心頭之上,更是讓不時產生出放棄的念頭。
只是每當到了這個時候,他便又想起陳述書的教導。
為人者,一諾千金。
為人者,諸惡不作。
為人者,諸善奉行。
同樣在那座鮮紅的水上木屋中,紅憐帶著兩位青衣人將從水牢中救出的秦子淵放到地上道:「小姐,人帶上來了。」
海棠望了眼地上浮腫得像完全看不出原來樣貌的人,點頭道:「讓老張過來一趟。」
「小姐,這是他這兩天所說的話,憐兒看不出有什麽問題。」
像是換了個人的紅憐,名字仍是那個名字,模樣亦沒有不同,但行事說話清晰簡短。
紅棠伸手接過薄薄的幾張紙,來回翻看了兩遍,便隨手扔在桌上。因為裡面記錄的內容,的確就如紅憐所說,毫無特別之處。
紅憐對身旁青衣人打了兩個手勢,便又開口道:「小姐要救他?」
海棠道:「我說過只要能撐三天就放過他。」
紅憐道:「我們如此對他,恐怕將來會有後患,而且嚴格上來說他也沒有撐過去。」
比劃了一個手勢,紅憐繼續道:「再說了,憐兒從沒答應過他。」
海棠擺了擺手,道:「不必多說,我還不至於怕他。」
兩人對話間,原先離去了的青衣人已帶著一位中年人匆匆推門而進。
中年人快速掃了眼四周,抬手道:「總幫主找老張何事?」
海棠點了點頭道:「救活他。」
老張蹲下身子檢查了一會,從懷內摸出一粒黑色藥丸,將其放在一杯溫水之中化開,灌入秦子淵口中。
然後再從身上摸出一排銀針,小心翼翼在銀針插在秦子淵浮腫的身體上,等到銀針流出一股股腥臭的血水,才開口道:「一會老張讓弟子送來湯藥,只要連服七天,如無意外就會醒來。」
秦子淵被紅憐從水牢救起的第七天,海棠門的水上大寨中的客房內,海棠俯身看了看張開雙眼的人,笑道:「秦公子醒了?」
「誰?」
「秦公子是誰?」
「是我嗎?」
「我姓秦?」
簡單的床塌上,秦子淵張開雙眼,迷茫地看著上方的木板,口中不停地低喃,語氣輕得幾乎聽不見。
床沿前,海棠開口後便坐在窗前木椅上,翹著二郎腿悠閑地吸著煙槍,吐出一團團煙霧。
一個人從昏睡之間清醒,腦袋有多麽不清晰,海棠很清楚。
所以問了一句後,她便沒有再開口,只是靜靜地等著,等到秦子淵能記憶起發生什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