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後。
一道身影坐在巨石旁,白衣黑發,衣和發都飄飄逸逸,不扎不束,微微飄拂,腰間懸掛著個葫蘆,面色有點蒼白,沒有一絲血色,露出一絲病態,嘴唇紅潤,眉宇間似纏繞股黑氣,眼眶凹陷,有兩個很深的眼袋,眼神平靜如水。
拿起腰間的葫蘆猛的喝了一口,靜靜看著面前“重新”長出來的藥田,“撫摸”著手中的葫蘆,聲音輕柔且平靜。
“夢兒~再過些時日,這兩片藥田又長出來了……”
“其中,有小石頭去年的時候,尋到的幾十株毒藥和草藥~”
“連師傅尊都未曾見過,你,開心嗎……”
一行清淚緩緩少年從臉頰劃過。
“小師弟,師尊要見你……”
清玄看著盤踞在巨石旁的身影,輕輕歎了口氣,臉上也沒了慣用的招牌笑容。
“知道了。”
楊時把葫蘆重新置於腰間,跟著清玄往山上走去。
“小師弟你的,眼睛?”
“無礙,只是沒了知覺,並沒有什麽影響。”
清玄苦笑著搖了搖頭,回想著楊時去年的變化,簡直判若兩人。
楊時自從聽了寒雲子所說,每日都鑽在藥田裡吃藥,寒雲子書裡的記載,楊時十天內便熟記於心。
功夫不負有心人,楊時根據自身的實驗,和藥效的理解,從數余種藥草裡面添加一種幻靈草的毒藥,也算是總算壓製了周梓夢的病情,沒過幾天,紅木村舉行了一場不算大的婚禮。
那天,楊老的小屋裡擠滿了人,那天,他也是第一次見師尊喝醉,那天,也是清玄唯一一次口出妄言的一次,也是小師弟笑的最燦爛的一次。
還記得去年清玄問楊時吃了那麽多毒藥不怕死嗎,楊時還能露出害怕的神色,鎮定自若的強行解釋。
“就這藥田裡的藥草小爺我全吃光了,也不能奈我何。”當天晚上便催促著清玄,一臉討好之色讓清玄多加點火,多“煮”兩個時辰。
直到……
清玄歎了口氣,繼續往前走著,楊時忽然拉住清玄,清玄退了一步,疑惑的看向楊時。
楊時從清玄落腳處撿起一隻幼鳥,躍到樹乾上,放回鳥窩。
“師兄你心亂了。”
“多謝小師弟……”清玄苦笑了一聲,眼神中流露出迷茫。
楊時點了點頭,沒再說話,走在了清玄前面,往山頂繼續走去。
本就凡人,何來心亂……”
清玄看著前方消瘦的身影,重重歎了口氣。
寒雲子早在閣樓等候多時,見到迎面走來的楊時,不免一陣心酸。
“不知當日收他為徒,是對,是錯……”
楊時端坐在木凳上,似乎看出寒雲子的心結,罕見的笑了笑。
“徒兒感謝師尊。”
寒雲子愣了愣,隨即恢復了正常,眼神有些詫異。
“小石,你的眼睛?”
“無礙。”
楊時端起桌子上的茶水輕輕抿了一口,詫異的看向寒雲子。
“師尊,這茶…”
“嗯,涼了。”
“師尊何故?”
寒雲子打折扇,將面前的茶水一飲而盡,走到畫前,背對著楊時。
“師尊看的這幅畫?”楊時平時打掃房間的時候也經常看到這幅畫,不過都是些簡單的花花草草,並未看出有何深意。
“關乎到你以後……”
寒雲子轉過身來,雙眼極度明亮。
“師尊取笑徒兒了~”
楊時苦笑了一下,看著杯中的倒影,有些恍惚之色。
寒雲子沒有解釋,自顧自的說著。
“師尊當時隱瞞了,小石,你可知,“修真?”
“老頭子和師尊都提及過,關徒兒何事。”楊時淡然一笑,自己時日無多,也沒什麽值得在意的了。
“為師看你現在的狀態,最多再支撐數月……”寒雲子歎了口氣。
“徒兒知道,能撐到現在,徒兒的命已經夠硬了,不知師尊找徒兒何事?”楊時時目光平靜看向寒雲子。
寒雲子搖了搖頭,端坐在凳子上,喝了口茶水。
“如果我說有個辦法可以救人呢?”
“藥師?師尊別說笑了,徒兒的生死,全看自己的造化了,況且,徒兒對自己的情況了解更深……”
“師尊沒什麽事的話徒兒回房看書去了。”楊時全然沒放在心上,對著寒雲子行了一禮,往門外走去。
“如果我說,可救已死之人呢?況且,你心系的那位,還在……”
“師尊別開玩笑了,夢兒,她一年前就……”楊時腳步一頓,回過頭來,輕輕一笑,只是這笑容,顯得有些僵硬,雙眼也布滿血絲。
寒雲子搖了搖頭,沒去再看楊時,而是看向身後的畫卷,聲音不輕不重,緩緩傳出。
“也只有你,可以。”
“師尊何意?”
“小石,你可知,修真何意?”
“長生不死?”楊時搖了搖頭問道。
寒雲子輕輕點了點頭。
“這是其一,每個人的道都不同,修真修真,修的便是個真我……”說到此處,寒雲子微微歎了口氣。
“師尊應該不是來給徒兒說這些的吧。”楊時顯得有些著急,這件事情一直是他的軟肋。
“一年了,小石,你有沒有發覺,自己身體裡還有一個人?”
“還有個人?”楊時一臉疑惑,不明白師尊這是什麽意思。
“準確來說,是兩個,只是,有一個,只剩一息,隨時可能消散。”寒雲子輕輕點了點頭,回過頭來看向楊時。
楊時瞳孔一縮,他也不是愚笨之人,師尊繞了半天彎,在他聽出來的消息只有一個,周梓夢還活著,且身體內的那縷殘魂,十有八九就是她!
“還請師尊告知!”楊時此刻渾身顫抖,心中重新燃起希望。
“我幫不了你,此界,只有生,並無靈,想出去走走的話,問問你家裡那位吧。”寒雲子咳嗽了一下,人仿佛一下子老了些許,轉過身盯著畫卷愣愣出神。
“徒兒知道了,師尊保重!”
說著便跪下連磕三個響頭,如剛來時的那般,寒雲子也是盯著畫卷,楊時跪在他身後,不同的是,“茶”冷了。
楊時回到屋時,清玄還如往常一樣,寫著什麽,聽到動靜後回過頭來,微微一笑。
“師尊喚你何事?”
“這兩年,多謝師兄的照顧了。”楊時笑了笑,行了一禮。
“好久沒見小師弟笑了……”清玄微微笑道。
“師兄保重!”
“保重……”
清玄看著楊時離去的身影,輕輕歎了口氣,繼續低頭寫著書,書名,“道”。
下山的路上,楊時仔細回想著師尊說的話,口中喃喃。
“只有我,可以……我,不屬於這裡嗎——”
回想起兩年前漢樂斬殺“王成”時,曾說過自己不屬於這裡,楊時也沒去深想,爺爺本來也不是這裡的原住民。
“荒古大陸嗎……”楊時喃喃低語,想起了“王成”曾提及的地方。
這兩年對於藥草的理解已經很深了,當時見師尊每天早上都會去院子裡那一小塊藥田看上半個時辰,而那片藥田,還是跟楊時兩年前來時一樣,沒有半點動靜。
清玄曾想取一片葉子,試一下藥效,便察覺有道陌生的目光看向自己,回頭看去時,師尊正微笑的看著自己,那一刻,師尊,好像變了個人,之後問清玄,清玄也不願提起,總是叉開話題。
畫卷,藥田,閑亭看月,今日幾何……
想著想著,已經到了山腳下,紅木村的輪廓也出現在視野裡,看著熟悉的村莊,楊時罕見的笑了笑。
“不知道,老頭子怎麽樣了……”
漫步在大街上,不多時便來到一處熟悉的地方,“小酒館”,聽著老頭子還在慷慨激昂的講著什麽,楊時微微一笑,也沒有去打擾。
忽然,“啪”的一聲脆響,周圍人群愣了愣,頓時一陣噪雜之聲響起。
“你個死神棍,今日時間未過!你就停了!!你……”
楊時笑著走了上去,如往日一樣,走到人群中,聲音不大,但能清晰傳到每個人的耳中。
“各位大爺,楊老今日身體有恙,想聽的明日再來吧!”
聽著熟悉的調調,眾人疑惑的向楊時看去。
“這是?小石頭?”
很難把眼前這個仿佛從死人堆裡剛爬出來的人跟兩年前的男孩相比,不過還是紛紛從懷裡掏出黑木礦,向著楊時丟去,還沒看清怎麽回事的時候,楊時已經站在老頭對面,為老頭添了杯茶水,桌子上,擺著一塊塊黑木礦……
人群索然無味的散去了,楊時笑呵呵的招呼著店小二。
“張哥,兩壺仙人蕩,一碗肉湯一碗素面,再加兩盤牛肉!”
一臉得意之色,大聲的叫嚷著。
“得嘞!二位先喝茶,飯菜馬上就到!”小二連忙回應著,去後面忙乎去了,只是轉身的時候,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長歎了口氣。
“爺爺面前,不用刻意……”楊老輕輕歎了口氣。
楊時坐在老頭對面,一行熱淚從臉上滑落,聲音也變得像受了委屈的小孩子。
“爺爺,我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