鯨魚遊浮的速度很快,可白太安的游泳速度也並不慢,也許他覺得死亡越來越近,所以雙手和螺旋槳一樣飛速的撲騰著水面,就好像屁股上按了一副電動馬達。
裴歆連忙俯下身將他拉到橡皮艇上。
“你還愣著幹啥!”白太安顧不上頭上的水流進他的眼睛,將手伸到水裡,“快點劃船啊?它要過來了。”
我並沒有理他,只是站在那裡,那頭鯨魚離我們越來越近,灰黑色的魚身輪廓若隱若現的浮出水面,我認出了它的品種。
它是一頭長度大約15米的成年座頭鯨,相當於四個橡皮艇那麽長。
白太安像一隻受了驚的落水狗,坐在那裡瑟瑟發抖,不住地後退,可再後退也只是在橡皮艇,我知道他此時已經恐懼到了極點。
那頭座頭鯨是不會傷害我們的,它只是到了換氣的時間。
當距離我們只剩下三四米的時候,那頭座頭鯨消失了,我俯下身,看向了海底,只能看到我的倒影。
“準備好大開眼界吧!”我興奮的笑出了聲。
突然,那頭座頭鯨一躍而起,飛出了海面,帶起了和它體型相當的水花,就像在海底爆炸的深水炸彈,更像噴射出的火山一般。
揚起的水花全部落到我們的身上和小艇上面,讓我感到一陣清涼的舒爽,它的全身都暴露在半空中。
座頭鯨的上面是灰黑色的,這種黑色一直過渡到它的肚皮。
它在空中翻著巨大的身軀,將灰白色的肚皮面向天空,座頭鯨的叫聲空靈,似乎在對著天空說話。
它在空中躍出一道完美的弧線,緊接著一頭重新栽進大海,因為它的體型龐大,而且離我們很近,衝擊力形成的波紋將我們的橡皮艇傾斜在半空,就像踩過一道波浪。
沒過幾秒種,它再一次躍了出來,比上一次還要高,它身上水落到水中形成水幕,在陽光下拱出一道彩虹。
我在耐心等待第三次,許久也沒有再看到它,浪花消散。
我回過頭,他們像兩具被做成吃驚表情的蠟像,一動也不動,我想我們都被深深地震撼到,這是第一次真切實際的感受到大海的美。
但這只是茫茫大海上的冰山一角,我非常希望在不受傷的情況下能觀賞到更多。
座頭鯨似乎離我們已經漸行漸遠,它那具有靈性的空洞叫聲也隱約不見。
“它竟然不吃我們?”白太安緩過了神,擦掉臉上的水,“那它為啥緊跟著我,嚇死我了,操!”
“它又沒說要吃你,”我幫著座頭鯨說話,“人家只是上來換下氣,路過咱們而已。”
“它也需要呼吸空氣嗎?”裴歆問,“不過真的很有震撼力,太壯觀了!”
“可能,”我解釋說,“我剛才看到它的下面有很多藤壺,可能也是借用水的衝擊力止癢吧。”
“藤壺是啥?”白太安半跪在橡皮艇內,雙手隔空將水撇了出去,我們的衣服重新濕透了。
裴歆的瑜伽褲是緊身的,此時被水淋濕露出底褲的痕跡。
“附著在鯨魚身上的一種東西,”我講解道,“白色的,非常惡心,深深扎進鯨魚的皮膚,數量相當密集,你剛才如果看到肯定會瘮得慌。”
“那它疼嗎?”他追問。
“誰?”
“鯨魚唄,”他說,“還能是誰?”
“不知道,”我不耐煩地說,“我又不是它,有機會我找到一個扎你身上就知道了。
” 我們就這樣有一句沒一句的鬥著嘴,不知不覺已經是下午一點多了。
太陽像火球一般,降落在朝西的天邊,海面更加刺眼。
我們三個圍在一起吃了幾袋堅果,又拆了一袋樂事薯片。
盡量讓所有人背對著太陽,現在是一天中最熱的幾個小時之內,即使背對著太陽,它還是像火一樣熏烤著我暴露在外面的皮膚。
咽下幾片薯片之後,我感覺到有點口乾舌燥,不由自主舔了舔乾燥的嘴唇,突然意識到我已經開始渴了。
我透過白太安的肩膀看著他身後的海面,什麽也沒有,再這樣下去我們可能會渴死在這裡。
我覺得這是一件非常可笑卻又可悲的事,在水上渴死,就像在雪地中熱死一樣有趣,我不由自主的笑了出聲。
他們同時看向我,表情並不是特別友好。
“你怎麽了?”裴歆關切地問,“是不是中暑了?”
說話間,她摘下帽子,扣在了我頭上。
“一看就是中暑了,”白太安咀嚼著薯片,說話含糊不清,“現在就開始神志不清,一會估計跳脫衣舞了,你看著吧。”
“我沒事,”我小聲說,“我只是有點渴。”
這句話似乎和他們產生了共鳴,裴歆愣了愣,咀嚼的速度變慢了。
“實在不行……”白太安回頭凝視著水面,“我嘗嘗這個?這麽多水呢我就不信還能渴死。”
“我同意,”我抿了抿嘴,“由白太安同志率先垂范。”
裴歆搖了搖頭,但是已經晚了一步,白太安像沙漠中的鴕鳥,將頭埋進了沙子中,但他是埋進了水裡。
突然他猛得抬起頭,五官扭曲到了極點,神似一頭吃了檸檬的大猩猩,兩排發黃的牙齒誇張的外呲開,我感覺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麽醜陋的臉。
他張開嘴,雙手拉扯自己的舌頭,“哎呦我…這踏馬也太難喝了,嘔。”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 便扶著小艇的邊緣衝著海水乾嘔。
我非常佩服自己,這種下一秒可能就會絕望的時候還能笑得如此開心,我很久沒有這麽笑過了,甚至到了前仰後合的地步,我瘋狂地拍著自己的大腿。
裴歆被我的笑聲感染,也跟著笑起來,但是她笑著笑著,眼淚便順著臉頰滑落下來。
我們心知肚明,這種狀態根本撐不到後天。
人陷入絕境的時候可能就會坦然接受吧,我並沒有太過於悲觀,不會有船來營救我們了,我想,他們的速度再快,也快不過我們身體水分蒸發的速度。
當我笑到岔氣的時候,一個漂浮的人出現在我的視線裡,我拍了拍自己的臉,這並不是幻覺。
一個穿著空姐服的女人漂浮在距離我們十多米的地方,一動也不動,看不清她的臉,因為她是趴在水面上的。
他們兩個也注意到了那具空姐的屍體,可是誰也沒有提議去靠近她,我們並不清楚她是否還活著,但也不敢確定她真的死了,所以留在原地凝視著她的後背,她的小腿被海水泡的發脹,白的失去了血色。
這是我第一次接觸屍體。
橡皮艇似乎撞到了一個堅硬的東西,我回過頭,是一個行李箱,不住地磕碰這艘橡皮艇。
不對,我看向更遠的地方,在那裡是更多的行李箱,它們零零散散的漂浮在我們的周圍,大概有二十多個行李箱,它們的顏色大小不一,在湛藍的大海上尤為刺眼。
我們大聲的尖叫,互相抱在一起,剛才的絕望頓時被拋在腦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