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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之上》第五百五十九章 何時會兵戈相向
宣州作為節度使所在地,雖說韋棠的頭上多了個婆婆,但凡事有利有弊,若是能與這個婆婆打好交道,升遷便能領先別人一步。

 作為宣州刺史,韋棠和廖勁的關系不錯。黃春輝退,廖勁接任,韋棠作為廖勁的人,升遷不在話下。

 桃縣每年也會舉行一次聚會,讓各州刺史匯聚一堂,大家見個面,談談話,親近親近,也好為以後的合作協調打好基礎。

 楊玄作為新人,自然要積極出席這樣的活動。

 韋棠就是和楊玄這樣認識了。

 第一次見面,楊玄先行禮,韋棠微微頷首,很是矜持。然後仿佛發現自己失禮了,拱手回禮,笑著說剛才在想事兒,對不住了。

 人和人打交道的方式不同,有人喜歡笑臉迎人,給人一個好印象。有人卻喜歡給人下馬威。

 先矜持,就在你暗自惱火,覺得自己被輕視的時候,作恍然大悟狀,表示自己失禮了。

 就在你覺得,哦!原來他不是有意的時候,心中不禁就會對此人生出了敬畏心。再接著,他又說剛才在想事兒,對不住了。

 他在想事兒,這人面對我的時候,竟然心不在焉。

 過分了啊!

 但他是笑著說的。

 當日議事完畢,韋棠一改先前的倨傲,熱情的邀請楊玄去喝酒。

 楊玄當時笑著說,“沒空!”

 他不是那等打不還手的性子,韋棠的下馬威對別人好使,對他沒用。

 由此,二人就結下了梁子。

 後來楊玄打聽了一下,才知曉韋棠是靠著吹捧上官起的家。逢迎吹捧上官的事兒做過的人不少。但韋棠不同,他逢迎上官,卻欺凌下屬。

 媚上欺下!

 這樣的人,楊玄看不起!

 他站在那裡,眯眼看著韋棠。

 “沒錯,

老子今日就是來跋扈的!”

 韋棠大怒,冷著臉:“楊使君與老夫無仇無怨,今日卻悍然打上門來。若是不給個交代,恕老夫不顧同僚之情,相公那裡見!”

 這事兒,老夫要尋黃相公主持公道。

 周圍的官吏神色悲憤,有人甚至在擼袖子。

 “那六個村子,其中四個歷來都是宣州的治下,此次初春大雨,水淹了村子。”

 韋棠淡淡的道:“陳州做了什麽?”

 “我親臨現場,開倉放糧,帶著人清理廢墟,重建家園。”

 “陳州的地方,陳州管!”

 官吏必備素質之二:甩鍋!

 好事兒要爭著搶著上,壞事兒要爭著搶著甩鍋。

 “我查過,那四個村子從來都是宣州治下!”

 這人竟然還在講道理……馬遵想笑。

 這等事情就是一筆爛帳,哪怕是鬧到了黃春輝那裡,依舊只能和稀泥。

 而且楊玄竟然為了此等事,專程來一趟桃縣。

 這貨,傻了嗎?

 “時隔多年,早已模糊不清!”韋棠想到了上次被楊玄拒絕的事兒,冷笑道:“可今日楊使君大打出手,把我宣州州廨當做了什麽?”

 “茅廁!”楊玄說道。

 “無禮!”

 周圍的官吏群情激昂。

 若非楊玄身後跟著一票大漢,估摸著有人就敢出手。

 韋棠走下來,“走,跟老夫去相公那裡評評理!”

 黃春輝的身體每況愈下,韋棠正想著如何上位。廖勁的扶持是一回事,他自己也得爭氣。

 可若是比政績,他遠遠不及楊玄。唯一的優勢便是資歷。

 但黃春輝頗為看好楊玄,若是臨走前舉薦安排楊玄來桃縣,那麽,二人就是對手。

 今日楊玄大打出手,韋棠看似憤怒,可心中卻喜不自禁。

 打得好啊!

 馬遵跟著他過來,冷冷的道:“宣州州廨是茅廁,那節度使府是什麽?楊使君……”

 啪!

 ……

 一群人不敢置信的看著楊玄。

 馬遵捂著臉,“你,你……你竟敢動手?”

 “打的就是你!”楊玄反手又是一巴掌,“小事?大水衝了六個村子,百姓被淹死百余人,凍餓而死數十人。我已經拿下了萬固縣縣令與縣丞。可宣州誰來負責?你,還是你!”

 他指著韋棠,森然道:“我來此,便是想為那些百姓討個公道。”

 ……

 “相公,韋使君與楊使君求見。”

 黃春輝笑道:“這二人怎地攪和在了一起?”

 廖勁本來還擔心韋棠和楊玄之間不和,聞言笑道:“同僚之間和睦,這也是好事。”

 二人隨即進來。

 韋棠說道:“楊玄方才衝進了州廨,大打出手,連司馬馬遵都被他毒打了一頓。”

 廖勁眨巴了一下眼睛,“毒打?為何?”

 楊玄說道:“宣州與陳州交界處,前陣子一場暴雨引發洪水,洪水淹沒了六個村子,死傷慘重。數千百姓流離失所,嗷嗷待哺,卻無人賑災,無人過問。

 下官聞訊趕去,拿下萬固縣縣令與縣丞,帶著人救災。隨即又令人去宣州通報,令其來救援。可宣州卻無動於衷……”

 “相公,那些村子歷來有爭議,多是被陳州管轄!”韋棠早就想好了對策。

 這等事兒在北疆不少,在大唐也不少。

 有爭議的地方多是三不管地帶。宣州是失職了,可沒到你楊玄動手打人的地步。

 動手,性質就變了。

 此人仗著黃相公的看重,竟敢毒打一州司馬。

 若是以後他來了桃縣,成為高官,那麽,更大的權力下,他會變成什麽樣?

 官場上,許多話無需說透,說透了,也就沒了余味,沒了變化。

 與對弈一般的道理,有人知曉,有人知曉,卻不知道理的來處。

 韋棠看了廖勁一眼,廖勁默然。

 他有些失望。

 覺得廖勁該為自己出頭,好歹呵斥幾句。

 如今黃春輝越發的倚重廖勁,這位已經成了大半個節度使,若是他開口,黃春輝也不會駁回他的面子。

 那麽,隨後他再令人傳播此事,定然能把跋扈的名頭釘在楊玄的頭上。

 如此,當黃春輝去後,他進節度使府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兒。

 但即便廖勁不開口,韋棠依舊有把握。

 不處置楊玄,何以服眾?

 下一下,他韋棠是否能去陳州毒打楊玄的州司馬?然後,屁事沒有!

 陳州司馬曹穎若是知曉他的想法,想來會很歡樂。

 黃春輝開口。

 “楊玄,說說你的理由!”

 黃春輝果然偏愛這個小子!

 韋棠深吸一口氣,面不改色。

 然後,再度看了楊玄一眼。

 老夫,等著你的理由!

 他的嘴角微微翹起,看似微笑。

 實則是譏笑。

 楊玄開口。

 “在隸屬於宣州的那四個村子中,下官發現了北遼密諜,不是一人,是,一群!”

 ……

 “一群?”廖勁皺眉。“在何處?”

 口說無憑,更別說什麽被你斬殺了。

 這等事兒必須是活口。

 韋棠眯眼道:“密諜選在那裡……倒是有趣。”

 廖勁看了他一眼,眼中第一次多了不滿。

 “那裡乃是陳州與宣州交界,若是無人管轄,進出便宜。”

 大唐的城池中,是以坊為單位管理,雖說現在坊牆被推倒了,可管理單位依舊沒變。坊正依舊每日帶著坊卒在坊中巡查。

 至於村子裡也有村正管理。

 但這一切,都是建立在官府領導的情況下。

 在那等三不管地帶,官府不伸手,地方就是土皇帝做主。

 什麽是土皇帝?

 村子裡的村老或是惡霸就是土皇帝。

 什麽村正,你爹站你面前,還敢說天黑了不給出門?

 街坊鄰居違禁,難道你還真要較真?

 時日一長,村子裡的管理就形同虛設。

 “那些密諜說是逃荒出來的,送了兩匹馬,就成功進了村子。”

 楊玄說道:“那些人,跟著下官一起到了。”

 他回身,“就在外面。”

 廖勁深吸一口氣,“韋棠!”

 “下官,知錯!”

 韋棠低頭,順帶看了楊玄一眼。

 楊玄神色平靜,竟然看不到半點暗喜,或是幸災樂禍的情緒。

 這人年輕,可城府竟然這般深嗎?

 韋棠心中暗道,老夫輸得不冤。

 黃春輝看著楊玄,“想老夫請你飲酒?”

 “不敢。”楊玄那只是開玩笑。

 “去吧!”

 黃春輝看了廖勁一眼。

 韋棠是廖勁的人,好歹給廖副使留個面子。

 關鍵是,方才廖勁並未出言相助。

 楊玄告退,廖勁淡淡的道:“韋使君還在等什麽?”

 韋棠抬頭,滿面悔色,“此事下官錯不可赦。回去後,下官會令人去事發地查探。

 其一,該處置的,一個不少,一個不輕。

 其二,下官稍後會去尋楊使君致歉;

 其三,陳州此次出了多少錢糧,宣州加倍給付,一錢不少。

 其四,處置完畢,下官再來請罪。”

 他拱手,倒退著出了大堂。

 姿態無可挑剔!

 大堂內沉默了一會兒,還是廖勁先開口,“韋棠,擔當來晚了。”

 韋棠的處置手法找不出毛病。

 黃春輝乾咳一聲,“面面俱到了,就是沒有醒悟自己錯在何處。”

 廖勁說道:“回頭老夫會敲打他。”

 黃春輝頷首。

 廖勁是他親自定下的接班人,若是為了韋棠而呵斥他,乃至於讓他沒臉,這對於以後的北疆大局有弊無益。

 “那小崽子說的酒菜,令人備下。”

 廖勁有些意外,“相公還真要請他飲酒不成?”

 黃春輝笑道:“老夫許久未曾請人飲酒了,破個例也無妨。”

 廖勁笑道:“就怕他得意。”

 說完,廖勁緩緩走出大堂,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拾級而下,一直到了節度使府大門外。

 “副使。”

 韋棠就在門外側面站著,一臉誠懇的行禮,“今日讓副使為難了。”

 “你擅長什麽老夫清楚,故而,老夫知曉你定然會候在此處。”廖勁負手緩緩而行,韋棠跟在側後方。

 “副使,說來此事也冤枉。那幾個村子之事下官也有所耳聞,從數十年前就成了懸案。

 陳州說那是宣州的地方,宣州說是陳州的地方。

 這等三不管之地,宣州若是拉過來,少不得會與陳州打一場官司。為了此等事與陳州鬧翻,下官以為,不值當。”

 他看了一眼廖勁,“此次水患,陳州那邊告知了毗鄰萬固縣的德成縣,德成縣縣令置之不理,這是瀆職,回頭下官就會報上去,請相公處置。”

 廖勁面無表情。

 韋棠繼續說道:“楊玄借此鬧事,下官想著大局為重,未曾與他鬧翻。可見他先前的模樣,分明是不依不饒啊!”

 “說完了?”廖勁問道。

 韋棠心中一跳,“請副使訓斥。”

 廖勁淡淡的道:“其一,此事發生後,楊玄親赴事發地,處置果斷,這一點,你不如他。其二,你可知曉相公多久未曾請人飲酒了?”

 韋棠說道:“下官……多年了吧!”

 廖勁說道:“就在先前,相公令人準備酒菜,要請楊玄飲酒。”

 黃春輝的這個舉動,是在暗示著什麽?

 暗示著整個北疆:這小子是老夫看好的人!

 在北疆,黃春輝的威望近乎於土皇帝,他的暗示將會給楊玄增加一個大大的籌碼。

 韋棠用力握拳,手指甲掐住了掌心,一縷鮮血緩緩從指縫間流淌了出來。

 ……

 楊玄出去就被張度和江存中抓住了,二人一人一邊,架著他就往青樓去。

 “我有急事還得回去。”楊玄記掛著周寧,恨不能飛回臨安去。

 “天大的事,回頭再說!”張度就是這等性子。

 “再說了,臨安有盧強與曹穎在,難道就丟不開手?”江存中冷笑,“你這是想疏離咱們兄弟!”

 楊玄剛想喊冤,一個小吏過來。

 “楊使君,相公請你去。”

 二人松開手,江存中低聲道:“相公身子不好,你小心些。”

 張度問道:“會是何事?”

 楊玄也不知曉。

 “大概……是想協調陳州和宣州的關系?”

 他自問陳州如今算是北疆重地,他這位刺史也是北疆一方大佬,若是和宣州鬧翻了,以後兩州之間生出了齟齬,天知曉會延續多久。

 地方與地方之間的矛盾,許多時候都起於小事,漸漸積累, 直至涇渭分明,乃至於互相敵視。

 楊玄滿頭霧水去了節度使衙門。

 一進去,就看到了兩張案幾上擺了酒和肉干。

 這……還真請我喝酒?

 “相公,下官惶恐。”楊玄裝模作樣的表示惶恐。

 黃春輝壓壓手,“坐。”

 楊玄坐下。

 黃春輝開口。

 “你覺著,北疆與長安,何時會兵戈相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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