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羅大佑創作了兩首歌,一首是為電影《閃亮的日子》創作的《歌》,而另一首則是《鄉愁四韻》。
對於羅大佑創作的第一首歌,他本人在不同時期不同的訪談節目中也有不同的說法,我們在這裡不做詳細的探究。
《鄉愁四韻》是余光中老先生的詩歌作品,做為台灣詩壇泰鬥,可能還是有很多人對老先生不夠熟悉,但你一定聽過《鄉愁》中的“小時候,鄉愁是一枚小小的郵票,我在這頭,母親在那頭”。老先生用具象的事物描寫原本道不清的鄉愁,讓每一個讀詩的人都能感受到,因為政治因素被隔絕的兩岸人,對彼此對家鄉的思念是怎樣的綿延不絕。
同樣,《鄉愁四韻》中“給我一瓢長江水啊長江水”也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因為如果你統觀羅大佑的作品,對家鄉的感觸,對家鄉變化的反思一直貫穿其中。
他曾在哈佛大學的講座中,著重描述了在20歲之前,他是如何隨家中父母在台灣的四處搬遷。這讓他在童年就可以感受到他家鄉所處的狀態。童年以及青少年時期的感受也一直影響著他的創作。
82年首張專輯《之乎者也》的A面第一首《鹿港小鎮》,就是從“家”講起。從“假如你先生來自鹿港小鎮”開始,羅大佑就講了一個他困惑又憤怒的故事。
所謂困惑是每個年輕人都以為台北是“黃金天堂”,但是這裡到底能不能承載那麽多夢想?而另一件,就是如果真的想要“世世代代傳香火”,難道是用“挖掉家鄉的紅磚,砌上水泥牆”這種方式麽?
這兩種情緒摻雜在一起,準確的傳達了當時背井離鄉的人們的心理感受,在大城市與“現實”搏殺,但家鄉卻在用“失去曾經擁有的”方式發生著天翻地覆的變化,是否還能回得去,家鄉為什麽要變,這種變化是好的麽?
這種種疑問讓“台北不是我的家”這句主旋律一次次撞擊人們心靈最深處,這首歌也使“霓虹燈”成為了都市邪惡意象的代表,現代化城市對即將逝去的農業時代的衝擊,其間人們心底的抗議和惋惜都在這首歌中表現的淋漓盡致。
而在多年後,“紅磚、水泥牆、失意的年輕人,夢中的姑娘”這些意象,也在另一首歌中被提及,老李為李劍青作詞的《出城》。
“你沒見過這起高樓吧,他們用老磚砌了新城牆。若是有人用鄉音喚你,你會不曉得回頭吧。”
相較羅大佑年輕時的憤怒,老李在大叔的年紀寫了一首五味雜陳的,讓人心酸又滿是回憶的歌。而對於家鄉的變化,羅大佑當然也沒有一直衝動和憤怒下去,相反,回憶會拽著你重新思索家鄉的改變。
84年,溫情的《家》面世了。
“每一首想你的詩寫在雨後的玻璃窗前,
每一首多情的歌為你唱著無心的諾言,
每一次牽你的手總是不敢看你的雙眼。”
這些詩句是在當時滿懷心事的羅大佑走出家門之後,回頭看家鄉的心情。
家也許不完全是如詩如歌的地方,但什麽地方可以安放曾經浪跡天涯“疲憊的心靈”?
是曾經離開的家,還是努力找尋的家,最終可以安心的家到底是哪裡?
多年後的2017年,《致觀音山》也許就是答案。羅大佑在創作這首歌的時候,反覆研究瑠公圳的資料,又驅車又乘船反覆真切的感受觀音山。當然歌詞裡也再次出現了“城牆”。這就像是一場去而複返的旅程,一個輪回的圓圈。
“歸去來兮,
似已拆除,卻又重現的城牆。”城牆似已拆除,卻還會重現。這裡的歸去來兮,大概就是遊子離開又歸來,從憤怒到平和的全過程。在歌曲mv中,曾經的戀人,曾經一起做音樂的夥伴,也都從分開到回首聚合。
“緩緩的淡水清流,日夜星鬥,閃爍基隆河啊。昨天的冷天,陰雨天,轉眼明天豔陽天。”如果你真的用心聽,你會聽到讓你心安的地方,心安的人,心安的家都在敞開懷抱,等待著你歸來。
“古老的艋舺歌謠,穿雲跨橋,環河對唱答。就在你耳邊,你眼前,你慈悲的人間。”是的,這裡是慈悲的,家同樣是慈悲的,如果你覺得愛情如林夕的富士山,那麽家鄉也許就像羅大佑筆下的觀音山,她獨自靜守,等待出走又歸來的孩子,慈悲而寬容。
從《鹿港小鎮》到《家》,再到《致觀音山》,人生的旅程都在與家的分分合合中嘗盡甘苦。
如果對家鄉的思索是羅大佑創作的根基,那麽他在歌詞中構建的滾滾紅塵,就是飽滿的血肉,這裡有所有追夢人都在經歷的愛恨。
1990年,香港和內地有兩部電影分別上映,一部是劉德華吳倩蓮的《天若有情》,另一部是林青霞秦漢的《滾滾紅塵》。這裡不得不提到三毛,當然,還有羅大佑的兩首歌,《滾滾紅塵》和《追夢人》。
《滾滾紅塵》電影中映射的是張愛玲和胡蘭成,其間愛恨糾葛本就再難言說。
而這部電影的編劇三毛,與丈夫荷西在撒哈拉沙漠中又經歷著怎樣的愛情,現在想來也只能追憶。
“起初不經意的你,和少年不經事的我。紅塵中的情緣,只因那生命匆匆不語的膠著。”
大概是每一段故事的開始,愛情中最讓人心喜的回憶片段,然而命運捉弄,“分易分,聚難聚,愛與恨的千古愁”又恰是滾滾紅塵之中最難解索的地方。
羅大佑用宏大的蒼涼和真切的悲憫,表達了李宗盛本想嬉皮笑臉說出的那句話,“只見過合久的分了,沒見過分久的合”。
“流浪的足跡在荒漠裡,寫下永久的回憶。”三毛自殺的原因到底是什麽,恐怕已經無法追索。我們會時常追思很多作家、詩人、藝術家的潦草終場,也許真的只能感歎“癡情笑我凡俗的人世,終難解的關懷。”
如果《追夢人》的深沉讓人感傷,那麽聽羅大佑為鄧麗君小姐創作的歌《愛的箴言》,大概就能體會另一種人世關懷的深情。
“我將真心付給了你,我將悲傷留給我自己。我將青春付給了你,我將歲月留給我自己”。
一瞬間把所有人都拉回到過去,你會一下想起陳升的“把我的悲傷留給自己,你的美麗讓你帶走。”
相比陳升,羅大佑用詩意來描繪愛一個人的深度。而愛人究竟是什麽樣子,才讓人如此沉迷,不能自拔?
86年甄妮演唱的《海上花》,羅大佑這樣描述道:
“是這般柔情的你,給我一個夢想。是這般深情的你,搖晃我的夢想,纏綿像海中的浪花。”
情歌中少有用海與浪花作為意象進行比興。而心愛的人給我一個夢想這個想法,我想可能來自於另一位前輩音樂人,羅大佑曾說過他特別喜歡,也深受影響的一個作品,陳歌辛創作詞曲的《永遠的微笑》。
“心上的人兒,有多少寶藏,他能在黑夜,給我太陽,他曾在深秋,給我春光。”用意非常相近。
然而如此“奇情的你”,還是會粉碎我的夢想,才有這樣令人心有戚戚的幾句:
“轉身浪影洶湧沒紅塵,殘留水紋,空留遺恨。願隻願他生,昨日的身影能相隨,永生永世不離分”
這裡又再次提到紅塵,與“分易分,聚難聚”類似,也許你會注意到,在羅大佑的紅塵中,往往波濤洶湧,深情轉身就會被淹沒。
所以在羅大佑的歌詞中,應對不可預計,難以捉摸的紅塵,只有最為深切的關懷。這種關懷不止風月,更是對生命與人性的理解。
在電影《黃金時代》中,描述作家蕭紅一生的歌曲,羅大佑也有找林夕作《隻得一生》的歌詞,對命運難以捉摸的感喟,林夕有太多詞作。這裡再次用到“佛祖拈花,迦葉微笑”的典故,為蕭紅的一生做了注釋,“走到藍天碧水深處,循環不休”。
相較而言,羅大佑近年寫起伏際遇,滾滾紅塵的筆觸,就已然豁達。電影《我不是藥神》的觀後感《夜是秋月明》,就更為深刻的思考人性的善意。
羅大佑在歌曲主歌部分大量引用後主的詞,然而作曲卻不是哀怨的調子,借用春花、東風這些意象隻為承接副歌中的如果你在波濤洶湧,難以脫離的紅塵,“此生如此時,人在此洪荒林。”而“大道如春花來,夜是秋月明。”
如果滾滾紅塵的起伏由春花來化解,那麽時代的起伏呢?
我們說完羅大佑歌詞的根基和血肉,就一定要寫其中的精神。對於時代的起伏,羅大佑的歌詞中有著堪稱啟蒙式的力量。
銅板的正面說這世界是清晨
銅板的反面說這世界是黃昏
聽我的歌聲
地下道的牆上問著今天誰是盲聾
算命的老者受到無知人們過度的恩寵
空中傳來先知的話他是否進入你耳中
潮汐與蟬聲傳來的訊息
一片朦朧
這是《盲聾》中的一段歌詞,我們常說朦朧派詩歌具有意象化,象征化,哲理化等多種屬性,其中帶有隱喻的獨白和傾訴,更加刺痛人心。
即使不去聽這首歌,僅讀這段歌詞,你也會反覆思索銅板的意象代表著什麽,而無知和先知的對比,又指向了什麽,潮汐和蟬聲中傳來的朦朧訊息,是不是隱喻著當時社會的朦朧狀態?
我們現在回看那個時代,當時一首《之乎者也》橫空出世,石破天驚。羅大佑刮起的黑色旋風,可以當作一次文化事件來解讀。
多年後南京某市民在《大事發聲》與自己的偶像首次合唱,當時的情形,現在想來還是讓人忍俊不禁。
“眼睛睜一隻,嘴巴呼一呼。耳朵遮一遮,皆大歡喜也。大家都知之,大家都在乎。袖手旁觀者,你我是也”。
現在這些歌詞還是可以當作你我對世事袖手旁觀的直接控訴。而後第二張專輯《未來主人翁》問世,除了《盲聾》引發反思之外,還有馬世芳在他的《聽說》中特別講到的,獻給台灣過去、現在和未來的三首歌曲。
《亞細亞的孤兒》獻給台灣的過去,《現象七十二變》寫給台灣的當時,而寫給台灣未來的就是《未來主人翁》。
而80年現代詩人梁小斌,也有“我在紅色的大街奔跑,跑到了荒外的郊野歡叫”這樣的詩句。
白色的傷痕,恰恰就是開頭所說的鄉愁的來源,49年到87年的封禁,卻激發了太多思想。時過境遷,推至十年前,北方重工業城市經歷計劃經濟到市場經濟的陣痛,也有幾個青年放聲大喊《殺死那個石家莊人》。
而就是這些敢於真正直面時代陣痛的歌詞,才會讓所有人反思,歌詞中那些沉甸甸的理想讓麻木的人清醒,讓後人銘記。
85年當時台灣、香港、新加坡等60余位歌手一起演唱了一首模仿《WeAreTheWorld》的歌曲《明天會更好》,這首歌由羅大佑創作詞曲。
今天我們聽到的版本是和平而溫情的,但是如果你看到當時羅大佑的手稿,你會發現更多引人反思的命題。
“嘶啞著你的咽喉,發出一陣怒吼,讓我們撕碎這舊世界,讓我們重構美麗新世界,讓我們的淚水,淹沒這卑鄙的靈魂,為蒼天獻上虔誠的祭品。誰能離開自己的家園,拋棄世世代代的尊嚴,誰能忍心看那昨日的小醜,帶走我們的笑容。”
羅大佑想要喚醒的是什麽,不言自明。而這“世世代代的尊嚴”,又在《東方之珠》的歌詞中重現。
在94年,羅大佑發表專輯《戀曲2000》,專輯文案寫著:
百年一個世紀,六年一闕戀曲。公元1982,“之乎者也”肇始我們的戀曲1980。公元1988,“愛人同志”預言世情幻化戀曲1990。公元1994,“戀曲2000”尋索黃面孔的來影去蹤。
《戀曲2000》中喜馬拉雅也第二次出現,山峰也與海峽遙遙對望,可到底是誰和誰在對望?那麽黃色的面孔的來影去蹤是否清晰明了。
我們經常探究歌曲與歷史的關系,歌曲如何為時代發聲?寫給時代的戀曲,是不是就是最動聽的聲音?
羅大佑對於時代的影響到底是什麽,他的歌詞創作有什麽不同?
很多知名的音樂人、學者如高曉松,詹偉雄,都評價羅大佑是這個時代的英雄,是音樂世界的燈塔,照亮了整個八九十年代音樂人的創作方向。
今天我們討論歌詞創作,並不打算大段地羅列對他讚美性的評價,這些對你我來說都不夠具體。
我隻簡略的講一段關於羅大佑、高曉松、方文山和尹約四位音樂人,同時更是詞作者,在哈佛的一次講座《中國流行音樂與文化的40年》。其中方文山的一段演講,我覺得很適合用來討論羅大佑的詞作。
方文山在他的演講中提及了他認為的,“詩人”和“詞人”的區別,當然,這裡的“詩人詞人”,我認為僅是方文山的特指。他說,詞人的創作要服務於委托案,服務於別人的情感,需要情感的最大公約數。一些關鍵字和元素因為各種商業原因需要在歌詞中突顯,是被動的寫作。而歌詞創作中的“詩人”是主觀的,服務於自己情感的,就像羅大佑老師的創作。兩者的不同是創作思維的差異。
我們暫時不談蘇東坡和辛棄疾是怎樣用主觀的表達擴寬宋詞的詞境,讓詞這種創作形式不再服務於士大夫歌舞或者偏居於小情小愛而被人銘記。我們隻聊音樂的歌詞創作中,到底哪一種更好?
在這段演講中你可以讀懂,羅大佑和大部分套路詞人的區別, 他的歌詞和很多方程式創作又有怎樣的差異,也能讀懂為什麽方文山的歌詞是現在這個模式的。
為什麽羅大佑的詞可以振聾發聵?羅大佑的歌詞是詩,僅僅是因為主觀的表達,服務於自己的情感麽?我想這遠遠不夠,他的好不僅於此。
當然還有更多元的,更嚴肅的,更沉重的東西在裡面。
1976年後,當代文學詩歌從歌頌體的形式中掙脫出來,重新獲得新生。曾經因為政治原因被迫“出走”的詩人都“歸來”重新發表詩作,如艾青《歸來的歌》,他們帶來了對自由和歷史的思辨。
而在政治浩劫中成長起來的青年詩人,如顧城、北島他們也找到了不同的方向,那就是對社會意識形態和人性本身的探尋。整個八十年代,詩歌中對歷史的反思,對社會現狀的反思都到達了頂峰。
這些融合了詩人的感悟,裹挾著思潮,衝擊到人們面前的詩句,最終也引發了更多的共鳴和思索。我們回看羅大佑的歌詞創作,他所經歷的政治敏感時期,歌詞中反映出的思想和主題,會發現他的歌詞與這些詩歌的主旨並無二致。
所以我想說,這個更為深刻的東西,就是從自己情感出發,卻能引發所有人反思,用自己的生命體悟與對整個時代的思辨相融合所產生的精神內核。
他的歌詞有詩心,是時代的聲音。
如果你覺得老李的歌詞直白,就像白居易,那麽大哥羅大佑的沉鬱頓挫,又是誰?羅大佑歌詞方文山李宗盛台灣聲明:該文觀點僅代表作者本人,搜狐號系信息發布平台,搜狐僅提供信息存儲空間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