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渡的時光過得還算平靜,除去藏匿之處過於糟糕外,這段旅程的其他部分還算稱得上有趣。
臨行前走得匆匆忙忙,連長途旅行所需的物資都沒怎麽準備好,兩個小家夥就靠著賽安包裹裡的應急乾糧和一點點淡水熬過了淒慘的五天半。
說是應急乾糧,其實也就一點烤面餅和鹿肉干,真的只有一點點的而已,賽安默默地把它們分給了兩人,甚至女孩的那份還多一點。
艾絲塔莉雅一開始沒覺得有什麽,嚼著乾巴巴的肉干偶爾還抱怨兩句,直到第三天她才想起來,她是纖細的暗夜精靈,而賽安是足足有她兩倍高,身材龐大,異常健壯的雄性牛頭人。
她總算明白,每到夜晚時,角落裡翻來覆去的聲音是怎麽一回事了,這發現讓她忽然難受起來,手裡的食物再也咽不下去了。
傻傻的牛頭人還以為是她一直憋在貨艙裡心情不好,於是他便想辦法想讓她開心起來,他想出了一些有趣的點子打發時間,例如講故事,猜時間。
別說,這些點子還挺好玩的,在牛頭人的努力下,女孩的注意力也漸漸被轉移走了,她開始不那麽悶悶不樂。
那些有趣的遊戲中的一件便來自他們頭頂,兩個小家夥很喜歡通過頭頂來來往往的腳步聲來判斷這些人的身份,偶爾還能聽到一些有趣的傳聞,例如甲板上曬太陽的水手總是在抱怨新來的廚師做飯有多難吃。聽到這些抱怨,艾絲塔莉雅總是適時地露出一臉高深莫測的笑容。
由於被發現的後果可能很嚴重,他們只能在深夜偷偷溜出貨倉放一會風,提心吊膽地活動活動筋骨。
那位疑神疑鬼的管理員也給他們造成了許多麻煩,她老是向船長抱怨船艙裡有老鼠。
天地良心,兩個可憐的偷渡客待在貨艙裡可是連一顆樹莓都沒有偷拿,怎能受得起如此的汙蔑,可是他們又不可能站出來辯解,只能在桶之間鑽來鑽去,借著各種雜物和倉庫管理員打遊擊戰。
不管怎麽說,這難熬的日子總算快結束了。
今天是啟程後的第五天,按照預定的路線,這艘船將會在加德米爾湖畔進行一次補給,順帶給駐守在雙塔山下的一個哨兵營地運送一些物資。
剩下的路程只需要半天就可以走完,照理說這次短暫的停泊根本不必要,他們只需要將所有的物資運送到羽月要塞然後由哨兵部隊統一分配,而根本不用做這種費力不討好的事情。
但事實上,自從船長被要求這麽做的那天起,已經過去了將近百年。
在菲拉斯這片原始而繁茂的谷地之中,守護著秘密的並不只有暗夜精靈一脈。
加德米爾湖的北岸,神秘的巨龍把守著聯系著夢境與現實的另一條通路,那是五色巨龍軍團中最親近自然的一支,由夢境之子,高貴的翡翠女王伊瑟拉所統帥的綠龍軍團。
即使對於凡人眼中神秘的暗夜精靈來說,這些美麗的生物也是高深莫測的。
以艾澤拉斯背後的守護者自居,巨龍們習慣了以悲憫的目光去看待萬物的繁榮興衰,他們可以為人世間的疾苦所哀歎,但絕不會因為生命的消逝而流淚。
巨龍們就是這樣驕傲而冷酷的生靈,在守護者的時代結束之前,這一點很可能永遠也不會改變。
盡管綠龍軍團與暗夜精靈總是保持著要好的關系,但即使是以仁慈與憐憫著稱,並且與語風祭祀私交甚好的伊瑟拉陛下也不會過多地干涉世俗的煩惱。
精靈們明白良好的社交距離是兩者的關系和諧的關鍵,他們很珍惜這段來之不易的友誼。
在語風祭祀的特意安排下,這種略顯縹緲的聯系被維持得很好,綠龍們樂意於接受夥伴慷慨的援助,並且不介意維護自然的道路上有一群志同道合的同伴。
加德米爾湖畔,伊森德雷女士正在向船長表達謝意。
“尊敬的船長,感謝您對綠龍軍團的援助,這份恩情綠龍軍團將會永遠銘記在心,願綠龍軍團與卡多雷之間的友誼如同諾達希爾的枝乾般長青!”
伊森德雷女士並沒有以真身示人,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風姿綽約的女性暗夜精靈。
她身著極為貼近自然的鎧甲,那雙浸潤著夢境的朦朧眼睛也閃耀著光華,顯得神聖蓋過了妖媚。
站在她的面前,即使是最肮髒的好色之徒也不會心生歹念,她的美可以蕩滌心靈,清洗掉紛亂的欲望所帶來的汙穢。
船長笑著搖了搖頭,他已經見過這位女士很多面了,盡管驚豔猶存,不過他已經可以很好地控制自己的表現,而不至於露出驚訝的表情。
“這都是我們應該做的,綠龍軍團為了守護世界的夢境而奮戰在前線,這份偉大而沉默的付出值得所有人的敬佩!”
船長歎了口氣,“很遺憾我不是一位德魯伊,平凡的自然之子也只能像這樣表示一些微不足道的敬意。”
伊森德雷嚴肅地搖了搖頭,誠懇地說道:“請不要這麽想,或許您沒有注意到,不過在我看來,這片土地上所有的生靈都在為這個世界做出貢獻。”
船長露出了疑惑的目光,伊森德雷繼續說道:“努力地完成自己的使命,讓自己的生命過得充實而又意義,這樣的堅強真的很令人敬佩!”
船長愣了一下,這樣深入的交流還是第一次,他沒有料到這位女士是如此的善解人意,她和他的同儕似乎有所不同。
“請不要介意泰拉爾他們的高傲。”
似乎是察覺到了船長的想法,伊森德雷笑了笑,說道:“夢境女王時常教導我們,巨龍們的使命源於我們被賦予的力量,而這種力量並不是我們炫耀的資本,而是一份沉重的責任。”
“責任與能力是等價的,我們有守護夢境,守護艾澤拉斯的責任,但你們也有保護家人,保衛家園的責任,這並沒有什麽高低貴賤之分,所以在我看來,您沒有必要羨慕我,我也沒有必要輕看您,我們都是為自己所愛的一切貢獻出自己的一份力量,為了守護我們的所愛。”
“原來如此。”船長羞愧地搖了搖頭,感慨道:“我明白了為何泰蘭德·語風祭司會對我的抱怨露出那樣的笑容,或許她是在提醒我,而我卻沒有發現罷了。”
船長灑脫地笑了,他摘下帽子,向伊森德雷女士致意,綠龍女士微笑著伸出了手,兩隻不同種族的手掌緊緊握在一起,這份交疊的觸感令船長的內心莫名地震動了一下。
原來綠龍的手也是這樣的溫暖。
“尊敬的伊森德雷女士,與您交談真的很開心,它不禁讓我開始思索我真正想要做的事情。”
船長的臉上浮現出愉快的笑容,“我期待著下次的見面,或許下次您見到我的時候,我就會成為一名德魯伊學徒了。”
綠龍女士愣了愣,然後真誠地笑了:“我期待著那一天,菲林先生,我期待著我們並肩作戰的那一天!”
……
在菲林船長與綠龍女士交談的時候,兩個淘氣的小家夥又跑到哪裡去了呢?
“快走!快走!往這邊!”
艾絲塔莉雅拉賽安的手,以不符合她嬌小形象的蠻力拽著小牛頭人往前走著。
自從偷偷離開船後,女孩的心情似乎愈發地焦慮起來,在這兩個小時中,她的行動越來越急躁,越來越衝動,到了最後似乎變成了與時間賽跑。
“等等!等等!這根說好的根本不一樣啊!”
賽安焦急地喊道:“原本的計劃應該是到了羽月要塞就和萊雅拉阿姨認錯,然後懇求她帶我們一起才對的啊!”
“你這笨家夥!如果乖乖跟到羽月要塞再暴露的話,那才叫插翅難逃了!”
艾絲塔莉雅不滿地說道:“我敢打賭我們一旦出現,肯定是先挨一頓罵,然後立刻被遣送回阿斯特蘭納!”
其實艾絲塔莉雅的想法還是過於樂觀了,形勢如此嚴峻的情況下,沒有人會特意去照看兩個莽撞的冒失鬼,所以他們大概率不會被遣送回去,而更可能被軟禁在要塞裡, 到時候連門都別想出去,真正的插翅難逃。
“可是!可是!”賽安哭喪著臉說道,“你這樣會害得萊雅拉阿姨更擔心的,還有鹿盔師傅,萬一你出了什麽事情,他們該多傷心啊!”
艾絲塔莉雅突然停下了,鹿盔的名諱似乎並沒有如賽安所預想的那般好使。
悲傷……不安……他會理解嗎?
那麽一瞬間,女孩的心中萌生了一絲信任和依賴的感覺,但那個陪伴了她數百年的噩夢卻再度湧現,殘酷地摧毀了一切美好。
於靈魂的廢墟之中誕生的一點樸素的綠意,飛快地被無盡的黃沙所掩蓋。
女孩悄悄捏緊了拳頭,肩膀輕輕顫動著,背對著牛頭人冷漠地說道,“如果你認為我的方法是錯誤的話,就沿著路回去吧!我不需要累贅!我一個人就可以!”
賽安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看著眼前這個蠻橫的暗夜精靈女孩的背影,覺得她簡直不可理喻,連貝恩都懂得的道理,為什麽她一點都不在乎呢?
她的心裡到底有什麽,有他這個同伴嗎?賽安頭一次地懷疑起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你!”賽安憤怒地說道:“你覺得我是累贅也好,膽小鬼也罷,接下來的旅途,我都會陪著你走下去的,這是我答應過你的事情,所以我必須得做到!”
他捏了捏拳頭,卻又痛苦地松開,“你不必覺得背負了什麽,這是我做出的決定,所以我必須……一定要完成我的諾言!”
說完,他也不管發愣的艾絲塔莉雅,撞開她的肩膀,一個人朝南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