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爾塔納的北部,是一片不毛的冰原之地。
全天都幾乎有暴雪覆蓋,直至千萬年,雖然偶爾會有暴雪止住的奇景,但也是百年難遇一次。
作為世界北端最大的帝國,瓦爾塔納在這片不毛之地也無一兵一卒;即使幾百公裡外就是被譽為:“雪城”的貝格勒,城中高層也不願派兵駐守。
畢竟實在是太過荒涼了,要是有人敢在貝格勒說這裡遭到了大規模的軍事入侵,估計得引得所有人哈哈大笑,因為目前還沒有生靈可以在這裡生存72小時。
這裡是世界的“彼岸”,真正的無人區。
今天,雪不算大,可以看清太陽的輪廓,是一個百年難遇的難得晴朗的日子,陽光雖然微弱,卻依然給雪地打上了一縷金色的光輝。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安靜,只不過,在雪地的南方,多了一個黑色的影子。
這個影子還在移動,他緩緩的朝著北方踱步,可謂是十分令人驚訝,因為這是幾千年間,第一次有生靈膽敢踏上這片土地。
陽光越來越明媚,影子越來越清晰,在有形狀的光下,影子褪去了黑暗。
這是一個人形,他披著黑色的長袍,全身裹得很嚴實,不過都是清一色的黑色。
他緩緩的停下腳步,抬頭望著可以用肉眼去觀摩的太陽。
今天果然是個好天氣,影子緩緩摘下了兜帽,漏出他少年的臉龐,他揉了揉紅色的雙眸,似乎有些疲憊。
陽光打在他銀色的長發上,影子將圍脖扯開一點點,便繼續向前走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暴雪又開始肆無忌憚的咆哮著,影子重新戴上兜帽,將自己遮的嚴嚴實實,速度也變慢了許多。
如此寒冷的夜晚,影子已經度過三天了,當初在貝格勒尋找向導的時候,所有人很關切的問這問那,但聽說自己要去“彼岸”的時候,全都識趣的離開了。
原因很簡單,沒人想為了一點點向導費就去不知道能不能活下來的世界的最北端,更何況,那片“彼岸”可是幾千年來都無人問津的地方,別說引路者,平時那些充大頭來蒙騙遊客的阿三,也全部都啞巴了。
影子見況,搖了搖頭,獨自踏上了旅程。
熬過了暴風雪之夜,又是一個黎明,今天的太陽也十分明媚,連續兩天的明媚早晨,這可是千年都不一定遇得上一次的。
望著肉眼可以觀測的太陽,影子默默的從懷裡掏出一塊指南針,這塊指南針的構造十分巧妙,有著淡淡粉色的木質材料的輪廓下裝載著一顆小小的銀色指針,不過這塊指南針的表盤上沒有任何字母,但那支銀色指針的尖銳一端,卻堅定不移的指著一個方向。
影子擦了擦指南針表蓋上的一層迅速結起的霜,將它重新收入懷中。
他回頭看著自己來時的路,那條不算很深的軌跡,已經被天上細細的雪給填滿,再也找不到了。
“可憐的不是被人遺忘,可憐的是曾經的開拓者,他留下的足跡也沒有人能找到。”
不知道為何腦海中出現這個聲音,影子的眼角湧出一滴小小的淚珠。
但人終究是要前行的,他擦了擦眼角,埋頭繼續向前。
度過了不知道過了多少天,陽光和暴雪交替過了一輪遊一輪,即使晚上再寒冷,第二天必定是明媚的早晨。
“雪城”貝格勒的人們看到極北之地每天都是陽光明媚,不由得驚歎起來,要知道從這座城市有記載開始,
極北之地就已經幾百年都沒有出現過太陽了,更何況是這種晴朗好幾天的奇觀。 他們知道這是聞所未聞的奇跡,但他們不知道的是,在極北之地的深處,還有一個奇跡。
一個影子,正在孤獨的攀登著。
他默默地前進著,天空中點點雪花模糊了視線,讓他看不清前方的路,他隻得再三拿出那塊指南針來反覆確認。
天空突然刮起一陣微風,影子抬頭望去,雪花都被吹散了,視野也變得清晰起來。
不遠處,已不是茫茫的雪地,而是一片泛著淡淡紫光的不知名花的田野,影子渾身忽然一發抖,他疲憊的雙眼頓時有了光。
“我找到了。”
影子的步伐變大起來,踏過零零散散的幾株小花,他來到了這片花壇的入口。
花田之中,存在著一條小小的道路,影子似乎有些激動,他很想大喊一聲,但卻發不出聲音,只能默默流淚。
“花,好美的花啊。”
影子輕輕摘下一朵淡紫色的小花,拿在手中揣摩著,這種小花如同水晶一般晶瑩剔透,發出點點熒光。
一陣微風拂過他的身體,他手中的小花突然消散了變成一點點的小小瑩光,進入了他的身體。
“我想分擔的不幸,是這個世界的不幸,所以,請你們不要忘記我。”
“求求你們。”
一個男人的畫面出現在他的腦海之中,他痛苦的捂住腦袋,突然坐在了地上。
看不清面孔,看不見身體,模模糊糊的一個身影。
他到底是誰?好想知道他到底是誰。
影子的疼痛緩解了一點,他放下雙手,頹唐的坐在花田之中。
“極夜之殤。”影子說到,他又拈起一朵花來,這是這種花的名字。
極夜之殤是一種存在於傳說之中的花朵,它能記載世間所有的不幸,然後飽含著這些不幸,悄然綻放。
這片極北的花田,在很久以前是一片偉大的古戰場,諸神矗立於此,打響了曠日良久的神之役。
幸存下來的神們,將同胞埋葬,悄然離去。
在這片極北的不毛之地,埋葬著諸神的墮軀。
影子站起身來,繼續往前走去,他穿過了花田,來到了這片極北之地的盡頭。
一座破敗的,龐大的石門矗立在懸崖之上,他的背後則是一望無際的黑色深淵。
或許這裡便是世界的盡頭罷了。
影子這麽想著,他伸出纏滿繃帶的右手,輕輕的搭在了石門的中心。
門縫中透露出了一縷淡淡的藍色光輝,然後,從中傳來一聲長長的歎息。
四周刮起了暴風。
“停下吧,年輕的神明。”一聲頗為年長的浩蕩男聲響起,他的古老和威嚴,震懾住了影子前進的腳步。
他愣神了一會兒,不過很快便恢復了一點意識。
“我是捷尼賽思家的孩子。”影子嘗試推開石門,他使勁推了推,卻什麽反應都沒有。
“你的祖先是一個很頑固的老頭。”聲音似乎笑了笑,影子只是抬起頭來仰視著整座石門。
“古老的神祇,我是來尋找答案的。”他輕聲說到,但隨即便又傳來一聲歎息。
“你所想知道的答案, 並不一定是你想知道,它是毀滅,亦是新生。”
“它是絕望,亦是希望。”
“他是真相,亦是謊言。”
“即便如此,你也想知道嗎?”
年長的男聲響起,他的話語通透影子的心脾,在挖掘他身體最深處的什麽東西。
“我想知道。”影子點了點頭。
風兒漸漸變得輕柔了,那古老的聲音忽然變得溫柔,石門漸漸打開一條不小的縫隙,無數光明從門縫中湧出,照亮了整個極北之地。
“我尊重你的選擇,孩子。”
“這也是對於你能獨自穿越極北的小小獎勵。”
影子緩緩走進門中,強光刺得他睜不開眼,但冥冥之中,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是一個很熟悉的聲音,但是影子想不起來,他究竟是誰了。
“那麽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影子的眼角湧出一點淚花,他微微搖頭,向光芒之中奔跑著,像是在逃避,也像是在追逐。
“我是兄弟。”
“我是救贖。”
“我是他人的驕傲。”
“我是神明。”
“我是殺人凶手。”
“我是無情的屠戮者。”
“但這些都不是我真正的名字。”
“我真正的名字是——”
影子湧進了光明的懷抱,一滴淚花滴落在地板上,瞬間變成一條星河。
“罪人。”
影子說到,石門緩緩關閉,光明逐漸消散,世界重歸黑暗。
現在,是極北之地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