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戲還有27個小時就要開場。
5點下班時間一到,莊正在台歷的4月30日,畫上一個大大的紅叉。台歷上已經畫了二十六個紅叉。
今天這個周末,莊正第一次聞到自由的氣息。他收拾好東西,拎著包向公司門口走去。
好巧不巧,正遇到主管在搭訕前台小妹。
莊正懷疑主管,根本就是故意守在門口。
“你這麽早就下班了?”主管皺著眉毛問莊正。
“已經5點了,”莊正說,“今天有點事,準時收工。”
“大家都在加班。”主管說,“你趕著回家能簽上單嗎?有時間給客戶多打幾個電話,不好嗎?”
莊正心想,我是業務員,又不是做廣告設計的,坐在公辦室就能出活。現在客戶也下班了,我去騷擾人家,好嗎?
廣告公司加班已經成了慣例。從老板到經理,都盯著設計師加班,其他人也不敢準時下班,只有陪著做做戲。
雖然心裡這麽想,但莊正也不能說實話,“主管,我今天是第一次,確實是有急事。”
“莊正,你在公司做業務員,有一年多的吧?”
“是的,一年零五個月。”
“廣告業務員流動性很大,你現在算是老員工了,可不能給新員工做壞榜樣。”
“放心吧,主管,下不為例,以後我一定加倍努力。”
盡管主管沒再說什麽,但莊正可以感受到主管的眼神,非常的不友好。
管他呢,一年多來,我起早貪黑,今天就這麽一次準時下班,難道還成了大逆不道?
我是憑本事吃飯,不是靠全勤和加班混日子。莊正挺直腰,客氣地向主管點頭再道別。
莊正要坐一個多小時的公交車,中間還要轉一趟車,才能回到城中村的出租屋。
靚都的夏天,像早到的客人。四月底,已經摸到了夏天濕熱的臉。
公交車窗戶大開,吹進來的風是熱的,裹挾著汗味、口臭、臭鞋味、風油精等等。運氣不好,還會有狐臭味,那滋味真是酸爽極了。
莊正個子算是高的,他把頭仰起來,能吹到車頂天窗的風,這樣鼻子可以少受罪。
車廂裡的人前胸貼後背,手都沒法舉起來。可司機每停一個站,還在喊,向後走,後面的動一動,從後門上。
下班高峰的公交車能擠上去,除了個人的努力和實力,也有司機的賣力拉客。
“司機,不要再上人了,屎都快讓你擠出了。”有人高聲調侃。
“有錢打車去,別坐我的公交車。”司機回懟,“從後門上,從後門上。”
眼前的情景,莊正早已麻木,他要保持頭腦清醒,記住已經停靠的站數,不然很容易就會錯過站。
到站要下車了,這才是最後的放手一搏。
前面兩個也要下車的女孩,怎麽也鑽不出去,急得大喊大叫。
莊正側身,雙手抱臂,把挎包夾緊,身體重點向前。
他跨出堅定的步子,像一名土耳其重騎兵,闖進羅馬軍團的盾陣。他大喝一聲,“借過,小心玻璃瓶。”
終於,莊正從人牆中擠出來,整個人徹底解放了。
後頭看,車門玻璃上變形的臉,車廂裡的人體積木,這些已經跟他沒關系了。
他活動麻痹的胳膊,喘了口氣,擦擦額頭的汗,背後的衣服已經濕了。
在路邊的蛋糕店,他拿了預定好的生日蛋糕。雖然是那家店裡最小的那種,
但兩個人吃,剛剛好。 莊正是這麽計劃的,麗珍的生日是五月一日,那麽提前一個晚上,在凌晨0點時,給她過生日。這樣到了第二天,又會有第二個驚喜等著她。
前面是城中村的村口牌坊,牌坊前幾天,剛翻新過。土坑村三個大字,塗上金色的漆,牌坊的屋頂下,新裝了幾盞燈。
這時牌坊上的燈亮著,照著那幾個金字,發出金黃的光,而背後陰暗的城中村,顯得有些不搭調。
“查暫住證,把暫停證拿出來。”從牌坊背後,突然冒出三個穿製服的聯防隊員。
就像捅了馬蜂窩,走在莊正前面的人,轟的一聲四處逃走了。
莊正愣了兩秒,才想起他的暫住證已經過期了。
他轉身向後跑去,周圍都是驚慌奔走的人,真的是狗跳雞飛。
很快,跑在前面的人,又掉頭往回跑,後面也有聯防隊員。
前面追兵,後有堵截。這是提前設下了口袋,現在兩邊一扎,就等收網了。
聯防隊打遊擊戰真有一手。
包圍圈越來越小,莊正一著急,跨過護欄,跳到臭水湧的河堤上。
後面有人跟著他,幾個人沿著堤岸邊向前跑去。
經過對面牌坊時,他們被那裡聯防隊員發現了。莊正身後的人被截住了,他自己差點也被人抓住。
“你個臭小子,還敢跑?”
有個聯防隊員在莊正後面追,兩人隔著護欄跑。
跑了二、三百米,莊正慢了下來。河堤上的路面窄小,再跑下去,有掉下溝裡的危險。
“你跑啊,有本事跳到臭水溝裡。”那個聯防隊員不緊不慢地跟前。
“哥們,你身手不錯,不去抓賊,幹嘛抓我們老百姓?”
“我隻奉命行事,有問題去問當官的。”
“我只是暫住證過期了,你把我帶回去,我大不了補辦一下,你能有啥好處?”
“抓一個算一個,我們也是有指標的。”
“你看這樣行不行,”莊正停了下來,從挎包裡拿出錢包,“這二十塊,給你買煙,咱們交個朋友。”
“二十塊?一個暫住證180元。”
“我身上就這麽多了,還有六塊也給你,行個方便。”
“算你運氣好, ”聯防隊員左右看看,接過錢,“我們7點收隊。”
莊正又向前走了幾百米,在一家小吃店裡,呆到了7點。
過了幾分鍾,兩部灰白色的微型車,從店門口開了過去。微型車後邊,開有兩小窗口,有兩隻手抓在窗口欄杆上。
莊正回到出租屋,看到了麗珍,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
“你沒遇到查暫住證嗎?
“遇到了,”麗珍說,“真是幫流氓土匪。”
“你是怎麽脫身的?”
“我先跟他們說韓語,然後給他們看我的工作證。”
“他們應該把你當外國人了,你的工作證上,是英文名字。”
“我覺得挺可悲的,在自己的國家,要裝外國人。”
“都怪我,要省暫住證的錢。”莊正說,“我已經看好一個中石油的宿舍小區,那裡沒人查暫住證,過兩個月,咱們就搬家。”
“這是你買的蛋糕嗎?”
莊正這才想到了蛋糕,他忙打開蛋糕盒,馬上便發出了一聲哀嚎,“完了,蛋糕都散了。”
“你看這是什麽?”麗珍指著蛋糕的一角問。
趁著莊正把頭低下去看,麗珍快速用手指,把奶油抹在莊正的鼻頭。
“好啊,你學會偷襲了。”莊正拉住麗珍,抓起一把蛋糕,統統抹在她的面上。
“你弄到我鼻子裡了。”麗珍一嘴的白胡須。
“我幫你弄乾淨。”莊正抱住麗珍,去親她的臉。
味道不錯,奶油是甜的,裡面還有東西,是杏仁片,有一絲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