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算是捅了馬蜂窩了,在場的哪個不算得上頂層人物,不是朝中大員也是經學大師。嚇得屁股剛貼到席子上的顧豐立馬彈起,死死捂住了李繼的嘴,防止他再說出什麽“大逆不道”的話。
各位一臉怒容的老頭中只有蔡邕最為淡然,因為他是在場才學最高也最鬱鬱不得志的人,自認為是有匡扶大漢的志氣與才學,但自從被橋玄推舉出仕後,數年了還只是個議郎。盧植好歹今年都外放拜了九江太守,回來後指不定會在仕途上更進一步,所以現在聽到李繼的嘲諷只有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感覺,並沒有太憤怒。
而作為三公的司徒袁隗聽了李繼的話卻當即怒不可遏,忍不住大聲呵罵起來:“黃口小兒,無知鼠輩,我等不知長你多少歲,你這個小芽芽也敢如此出口放肆,何等狂妄!我袁氏四世三公,容得你如此羞辱?口出狂言,侮辱長輩,盧植是怎麽教的學生,腦子壞掉了?如果我是盧子乾,立刻就把你逐出師門。”
聽到這話,顧豐跟馬日磾立馬皺起眉頭有些不樂意了,不過是一個十歲小孩子說話不規矩罷了,與盧植又有什麽關系?且不說這是盧植親自收的學生,就算不是,你拿你袁家的名頭來壓小孩說出來就不好聽。一旁的楊賜也冷靜下來,他是帝師,也曾做過三公,弘農楊氏與汝南袁氏相比也並不差,袁隗說的話實在有點刺耳了。
最終卻是劉洪起身拉下了發飆的袁隗,安慰的說道:“袁公何必如此動怒,想來這小子是有些能耐的,不然也不會在茂之如此介紹下仍會口出狂言。而且一個年不過十歲的幼童,沒有束發呢,不勞袁公這般嚇他。”
橋玄也開口了,聲音有些生硬:“元卓說的在理,袁公不必如此動怒。”
袁隗終於是一聲冷哼一聲,忿忿住嘴,神情也稍微冷靜下來,對李繼不再搭理。顧豐也終於放下了捂住李繼的手,憋得李繼都快要窒息了,喘了幾口粗氣才恢復過來。
“小子孟浪了,一時失語著實不該。”看了眾人的表演後,李繼卻心裡有了點底,於是繼續開口道,“不過小子先前所言非虛,小子雖然年幼,的確在一些方面遠遠超過在座的各位大家。若是信不過,嗯……請元卓大人考究小子一番。”李繼仔細考慮了自己的優勢後,選了劉洪當突破口。
劉洪有些奇怪,剛才這小子聽到顧豐介紹時就深深看了自己幾眼,現在又選我來考究他,莫不是真的有什麽底氣?看來自己要好好應對一下,微笑道:“我哪裡是什麽大人,你這小子選我考你,看來是在算術上有所造詣,不過這可不是你目無長輩的理由。既然你選了我,那我就不能讓你輕松過關。聽好了,有貸人千錢,月息三十,今有貸人七百五十錢,九日歸之,問息幾何?”
通俗點講就是有個人貸款750,,限期9天歸還,月利息1000付息金30,問歸還時要付多少利息。李繼的基礎數學相當不錯,想當年高考數學也是差點考了滿分的人,這種加減乘除上的運算算得上是小學題了,心算了一下,李繼當即就給出了答案:“六又四之三。”
在場的人包括袁隗都一陣愕然,一起看向劉洪,劉洪呆滯了一會後,朝眾人點了點頭,心中掀起的波瀾不可與人言。這可是他思考了很久的題目之一,準備回家服喪著書的時候寫下,被李繼眨眼功夫算出來,讓劉洪都有些不好意思去寫了。
“既然元卓大人考過了小子,小子鬥膽也考考元卓大人。
大人聽好了,袁隗街上走,提壺去買酒。遇店加一倍,見花喝一鬥。三遇店和花,喝完壺中酒。試問酒壺中,原有幾多酒。” 消停下來的袁隗聽到李繼把他編排進詩裡,不甚為意,跟其他人一樣,開始默默考慮起李繼出的題目。而劉洪在沉吟了半盞茶後快步跑下了樓去,隨手抄起地上的石子開始在沙土中計算,李繼也不著急,靜靜地站在原地等候。蔡邕此時卻顯得與一眾人不同,並沒有思索李繼出的題目,雖然他本身也是極為擅長算術的,可現在更在意的是李繼隨口而出的五言詩。他與盧植是多年好友,即使他目前在太學宮中教授今文經文,可本身對古文經文也是極有研究的。盧植親傳弟子都開始作五言詩了,難不成盧植去了九江不到一年竟轉了性子?
過了能有一頓飯的功夫,劉洪神清氣爽的走了上來,看樓上的眾人愁眉苦臉的樣子,得意的朝李繼揮了揮手裡的石子:“八分之七鬥。”
“大人果然是算聖,名不虛傳。”李繼很佩服,畢竟這可不是自己那個什麽公式方法都總結好的年代,劉洪能這麽快算出來也是了不得的,於是深深行了一禮。
劉洪忙忙擺手,趕緊反駁道:“算聖之說從何說起,我哪裡稱得上?不過李繼你卻可以算得上神童了,小小年紀就算術高超,必然有一天會遠遠超過我的。”
李繼只是搖頭,看坐在席上的眾人臉色都有些頹然,於是開口道:“小子曾聽家裡老人說過‘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如是而已。小子雖然在算術上或許很有天賦,但是在座諸位哪個不是經學大師?更何況在場還有楊賜楊伯獻大人更是貴為帝師,小子先前的孟浪之語實在惹得眾位長輩笑話了。如果各位怒氣未消的話,小子甘願受罰。”
聽了李繼這番勸導,所有人都醒悟過來,哈哈大笑起來。顧豐更是不住地搖頭晃腦,得意洋洋,好像剛才說話的是他一樣:“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善!善!妙哉!”
等眾人都笑過了,蔡邕沉吟了片刻開口詢問:“子乾在九江可好?”
“盧師身體硬朗,親自帶兵剿滅逆反蠻族。”
蔡邕點點頭,他對盧植算是極為了解的,允文允武,堪稱能人,於是繼續道:“這我倒是知曉的,那如何收你為學生的?你家裡長輩是誰?”
“小子與盧師在山野中相遇,助盧師清剿了九江最後一支蠻匪。至於小子自己,則是早年被家中長輩收養,共兄妹四人,兩位哥哥跟在盧師身邊,一位妹妹跟小子來了雒陽,現在緱山書院跟顧著師兄學習。”李繼小心的繞過了自家老頭,如果李繼猜測的不錯的話,現在在雒陽可不能提及他的名字。
馬日磾這會兒插話了,有些疑惑道:“你為何不留在子乾身邊?”
“因為盧師曾言平日裡要忙於公務,稍有閑暇才會授課,而緱山書院這裡藏書豐富,又有師兄們教導,所以小子便來了雒陽。”
一眾人無不紛紛點頭,對李繼的治學態度很是滿意。顧豐這時又接上了李繼的話:“李繼這小子在九江時,一月便學盡天下字,盧師這才不得已才讓他來了雒陽。而自從來了緱山書院那天起便是風雨無阻,每日都在書房看書,不過兩個月,就把緱山書院的藏書全部看完。適才元卓兄所言不差,李繼絕對當得上神童二字。”
與其他人的驚訝相比,蔡邕顯得極為突兀:面色漲紅,激動萬分,眼淚都快流了出來。竟直接站起來,鞋子都不穿,快步走上前握住了李繼的手道:“李繼,我問你,你可願拜我為師?”
李繼愣了幾秒鍾,思索片刻後卻堅定的搖了搖頭道:“小子拜盧師為師是為了謀條出路,在李繼心中,天下人皆可為師。孔聖雲:‘三人行,必有我師’,小子可以在某些方面超過別人,那別人也一定有超過我的地方。再者,坐各位都是各方先達,小子心裡願稱所有人為老師。但說到拜師,還是罷了。”
李繼想的很明白,在這個時代拜師就相當於站隊了。論才華,自己也並不是不能拜蔡邕為師,但想到幾年後蔡邕要被流放到南方去,李繼可萬萬不想被他連累。雖然李繼也不一定真的受牽連,但他也不太相信如果到時候真出事了誰能保著自己。
蔡邕當即失望起來,就在剛剛,他把李繼當成了整合古文與今文的救星。如此年幼聰慧,而且身為盧植學生卻對古文今文都不排斥,是個絕好的苗子。經過自己細心的全力栽培,日後定是整合經文的扛鼎人物。滿滿的落寞都寫在臉上,蔡邕兩隻手也耷拉了下來,無精打采。
李繼這兩個月也在緱山書院了解了古文與今文的爭執,在他看來,古文今文整合起來確實是現在最適合的一條道路。見到蔡邕如此失望的神色,李繼頓時猜到了蔡邕剛剛是什麽意思,稍微有點於心不忍,於是整理了一下語言道:“小子雖然不才,不能拜伯喈先生為師,但也認為古文今文應當整合。以今文之天人讖緯,講古文之經文要義,這才符合大道。更何況有鄭玄鄭康成師叔的前車之鑒,小子便更有信心了。”
李繼直言不諱,直接擺明了態度,揚言要整合今文和古文。原本都放棄的蔡邕又轉而喜笑顏開起來,大起大落的,導致表情管理出現了問題,鼻涕都差點流了下來。沒有師徒名分也無所謂,有師徒之實就足夠了,於是蔡邕開心的撫著李繼的腦袋道:“李繼啊!七竅玲瓏,心思通透,真是古來之神童!以才智機敏而論,天下莫有其右!”
聽了蔡邕的評價,在座的各位也隻好點頭應和。剛剛那番對話,連袁隗也不得不承認蔡邕說的不錯,這個古來之神童的評價著實是言符其實。
於是在蔡邕的安排下,李繼當天就住進了蔡府,並吩咐顧豐過兩日把竇娥也接過來。顧豐也心滿意足的領命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