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手柔軟，但卻很冰冷，指尖是尖銳的，應該是女人的手指甲……如果沒記錯，之前匆匆一瞥的時候，她的手上還有著紅色的丹蔻。

它沿著顧商歌的臉頰摹繪的時候，他能感覺到有其他的東西垂下來，碰到自己的臉頰，應該是袖子。

對方身上穿地是那種繁瑣、層層疊疊的禮服，有袖子垂下來，簡直再正常不過了。

這個距離，哪怕沒有風，顧商歌也能聞到一種奇特的味道。

是香味，並不濃烈，只是隱約的清香，在你鼻尖處輕輕勾引一下、然後立刻逃跑，再回頭勾引一下的那種淺淡清香。

這種香味很好聞，但是一想到這個香氣的主要作用可能是為了掩蓋臭味，顧商歌就非常抗拒，甚至有點想要乾嘔。

下一秒，他就確定對方處在非常關注他的狀態下。

因為對方的手指迅速挪開，輕輕地點在他的喉結上，不緊不慢地請戳了幾下，似乎在好奇為什麽這裡動了幾下。

顧商歌屏住呼吸。

他感覺到，隨著自己的努力，他好像快要擺脫這種宛如鬼壓床的狀態了，起碼他感受到束縛越來越少了，手指和眼睛都已經開始松動。

或許是下一秒，又或許是下一分鍾，他就可以睜開眼睛了。

就是需要思考一下，睜開眼睛之後要怎麽辦……

就像專注的棋手，認真捏著棋子陷入沉思一樣，對方關注了他的喉結一會兒，然後又開始去輕碰他的眼睛。

顧商歌努力想要睜開眼睛的同時，能夠感受到對方饒有興致地撫摸描繪自己眼珠子轉動的幅度。

隨著時間的艱難流逝，他感覺到自己的眼睫也開始努力顫抖，然後被人輕輕摁住。

他能感覺到對方垂下頭，湊近觀察他，然後發出了一聲輕笑。

“夫君，你醒了。”

帶著涼意的吐息和那點隱約的香氣撲面而來。

顧商歌立刻停止掙扎，閉眼裝死。

他有點被震撼到了。

與此同時，晚上的時候，出租車司機和他說話時的吐槽突然回現在他的腦海中。

出租車司機吐槽道:“搞得和冥婚一樣。”

有沒有一種可能，這真的是冥婚，不過不是男方死亡、女方嫁給鬼的那種冥婚，而是指女方是鬼，男方才是人類的那種。

反正不管如何，顧商歌都被這個稱呼所震撼到了，如果可以的話，他恨不得立刻滾出去，而不是在這裡被美人輕喚夫君。

這是在叫夫君嗎?這明明是在說‘大郎，你該喝藥啦’，都是預示著死期。

他放棄了掙扎，對方的手指便一直停滯在他的眼睛上，過了幾秒才發出了疑惑的聲音。

然後，對方把手收了回去，也坐了回去，不再俯身看他，又輕聲開口道:“不睜開眼睛嗎，夫君?”

可以換個稱呼嗎，這個稱呼聽起來很曖昧，但是它現在的實際含義很令人抗拒。

比如‘死鬼’，夠曖昧吧?

在某些時刻，自己的心上人嬌嗔著吐出這個詞匯，順便柔弱地推你一下，欲迎還拒一下，那就是最曖昧的詞匯了，但在另一些世界，別人只是單純地敘述你目前的狀態，你目前就是一個死鬼，或者即將變成死鬼。

那可就一點也不曖昧了。

夫君同理，當顧商歌感覺夫君這個詞就意味著即將陪葬，他就瘋狂拒絕這個詞。

對方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顧商歌猶豫了一下，還是睜開了眼睛。

入目的就是紅色的床帳和半拉下來的床簾，還有側坐在他床邊的人。

果然是回來的路上遇見的那個新娘子。

現在，

她已經把頭上的紅蓋頭取下來，露出裡面的裝扮。新娘子頭上的鳳冠整體是金色的，有一些垂到臉前的金色步搖，唇瓣上的紅妝是那種半心形狀，眼尾有些微紅的顏色。

除此之外，臉龐純潔無暇，可能是梳妝之前開過臉……就是用繩子把臉上除了眉毛和睫毛之外的細小毛發全部彈掉，就和彈棉花一樣。

她的唇彎起，兩邊唇角的兩點紅色便也揚起，長長的眼睫順著眼睛的弧度微微顫抖。

這無疑是個很漂亮的新娘，也是一個漂亮到要命的新娘。

隨著顧商歌的注視，她的細微表情開始發生變化，開始下意識垂眸一下，才鎮定地抬眼看過去，還有個咬唇的小動作。

她抬手，不自在地攬了攬自己耳邊的碎發，隨手撥弄垂下來的金色碎，低聲詢問道:“怎麽了，你怎麽是這種表情?”

問完，新娘便又輕輕含笑起來，是那種有些害羞、有些拘謹，知道自己現在很美，但又因為別人的模糊不清的態度而有些忐忑的心情。

如果她的身上有體溫，手指不是冰冰涼涼的，而是屬於活人的溫熱，顧商歌肯定第一時間沉淪進去，現在也不差。

他感覺到原本值得警惕的冰冷環境突然含情脈脈起來，溫暖的氣氛烘托在附近，眼前值得警惕和排斥的敵人這個概念也輕飄飄的被放走，轉而替換成輕松和眼前柔弱的新娘。

這是一個多麽典型的新娘啊?

哪怕他並不認識她，對她的樣貌感到陌生，那也沒什麽，這個世界上有很多結婚當天才知道新娘長什麽樣子的門當戶對親事， 不是嗎?

眼前這位新娘或許是父母為自己定下的最恰當婚事，可以幫助他在官場上越走越遠，背後有人支持。

又或許是老師的孩子，是自己的師妹，也是自己徹底進入某個派系的一場婚事。

這種時刻，如果眼前是一個熟悉的臉……

周圍好像有種特殊的迷醉感，顧商歌輕飄飄地順著這個思路思考下去。

如果眼前是一個熟悉的臉，比如塞莉娜，那簡直再恐怖不過了，不是嗎?

他的眼前仿佛真的浮現出塞莉娜的臉龐，她的下半身不再是魚尾巴，而是被層疊的紅色裙擺遮擋住的人腿。

她會欣喜地等待別人掀開自己的紅蓋頭，然後在第一時間撲向顧商歌，流露出和眼前這個新娘子一模一樣的表情……

等等，這太恐怖了。

只看著眼前這位新娘的表情，顧商歌還隻恐懼於她的體溫和身份，但是想象了一下塞莉娜露出這樣的表情，他就立刻感到了違和之處。

不夠生動，不夠欣喜，眉眼的每一分調動都有些生硬，於其說是人類，不如說眼前這位新娘真的很符合她最本質的身份。

詭異。

她帶給人類的，只有恐懼、模仿人類時的不協調感，和恐怖谷效應。

顧商歌剛剛睜眼，看到對方的那張臉龐，就開始暈乎乎的思維和仿佛喝醉了在棉花上行走，輕飄飄又無比愉悅得意的情緒都瞬間冷靜下來。

他冷汗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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