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野茫茫,殘陽獨掛西山,一片黃綠色澤的乾草隨風興波。
古道上,兩騎並肩而行。他們騎得不是馬,而是兩頭五彩靈鹿。
兩人身後,還有一位相貌青澀,但劍眉星目、雙眼中堅韌的男子,他的坐騎卻是一頭雪色蒼狼。
三人都穿著一模一樣的白色袍服,頭挽發髻,背插長劍,渾身上下自有一種出塵的感覺。
他們即將去執行一項師門安排任務,從騎鹿男子有說有笑的樣子來看,這項任務應該很簡單。只有那個騎狼青年,眉頭緊縮,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其中一個看起來二十多歲的騎鹿男子,忽然回頭對身後一直默不作聲的青年說道:“商師弟,你也是入門以來,第一次下山吧?”
那被稱為“商師弟”之人微微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問話之人笑道:“別那麽緊張,以後這種事情多經歷幾次,就習慣了。”
和問話之人並騎的一個青年道:“霍師兄,這幾年來,商師弟不管是武藝還是法術,在師兄弟中,皆是進步最快的,就連晚上,他都要讀書讀到半夜。我師父還常常誇他是咱們這幾百個師兄弟中最努力的一個。在我看來,他不是緊張,而是想她的孫師姐了。”
第一個男子不再理會自己的商師弟,轉頭對同樣騎鹿的青年道:“封師弟,說來也奇怪,你孫師姐那樣一個美人,怎麽會喜歡一個木頭。”
“誰知道呢,也許師姐喜歡特立獨行之人吧。”這個封師弟心中有些酸溜溜地道。
年紀最大的霍師兄聽出他話裡的味道,嘲笑道:“你小子是不是也喜歡孫雲靈那個丫頭吧?”
“我那有?師兄你別瞎說,孫師姐是咱們隱虛宮中最出色的女弟子,喜歡她的人多了,我哪敢多想?”封師弟訕訕而笑道。
霍師兄腦海也閃出被他們成為孫師姐的女子的倩影,心中也是一熱,其實他自己何嘗不喜歡那個師門一枝花。
就在前面兩人有說有笑的同時,身後的商師弟此時還真的沒像他們說的那樣,在想女人。他的心思早已飛到這次要執行任務的地方。
那裡位於北燕國境內,正是自己出生的地方。
七年之前,他經歷了那場慘烈的屠殺之後,便離開了哪裡。做為一個只有十歲的少年,他不僅要面對這個紛繁的亂世,經歷未知危險,更要忍受饑餓的痛苦。
每個人的一生都可能經歷無數次重大的變故,這些變故也許會讓這個人的世界在一天之內,變得完全不同。
他心中清楚記得,在屠殺那天,他的母親在聽到馬蹄聲和慘叫聲後,立即把正在院中,拿著木棍和一小棵樹戰鬥的自己抱起,揭開枯井的蓋子放了進去,囑咐道:“無論聽到什麽,千萬別出聲。”
枯井不大,說是井,其實就是個小菜窖,他蹲在裡面,剛好能隱藏住身子。
之後,外面傳來的聲音讓他怕極了。可他向來聽母親的話,死死咬著牙,沒有發出一絲聲音。直到馬蹄聲遠去了好久,饑渴難耐的他,才敢出來。
他埋葬了自己的兩個親人後,踏上了尋找父親的道路。他只知道父親在邊境,而邊境在哪裡,他並不清楚。
他從清晨走到正午,沿途路過幾個小村莊,可惜這些村莊無一例外,和自己生活的地方一樣,只有死人。
昨晚喝下的稀粥已經消化殆盡,又饑又渴的他,隻好去路邊的田地裡找吃的。可惜現在是初夏,田裡的莊家僅僅長出嫩芽。
看著那些根本無法食用的禾苗,他隻好去尋找流經自己村子的那條小河。
直到日落,他終於來到小河邊上。美美喝了一肚子的水,就在他想抓一條魚時,突然背後傳來馬蹄的轟鳴。
他猶如驚弓之鳥,立即跳下河,朝對岸跑去。河的對岸是一座綿延很遠的大山,山上倒是鬱鬱蔥蔥。
進入樹林,他才敢回頭去看。只見一隊騎兵讓自己的戰馬在河邊飲水。那些騎兵手中都有明晃晃的彎刀,他想:“是不是就是這些兒殺死自己親人和朋友的?”
他不敢去問,只能用仇視的眼睛看了片刻,回身向密林中走去。
自己如今身處的這座山也綿延到他所在村莊附近。以前自己經常和小夥伴到山上玩耍,幫家人采集野果蘑菇等等物。
憑借以前的經驗,他先找了一根樹枝防身,這才開始尋找能吃的東西。
山上有許多動物,不過只有棍子的他無法抓到,只能先找些蘑菇吃下。對於蘑菇他很熟悉,知道哪些有毒,哪些無毒,這些都是母親曾經教給自己的。
可隻吃這些,根本滿足不了他正在快速成長的身體。好在天黑之前,他抓到一條小蛇。
用尖石砸掉蛇頭,剝皮去髒,吞下蛇膽,饑火中燒的少年,竟將小蛇生生吞下。
他不敢下山,因為不知道那些可怕的騎兵在哪裡。在山上的一個石洞中睡了一晚,第二天沿著記憶中的方向,繼續前行。
轉眼過去三個月,山裡的蛇蟲鼠蟻,他幾乎都嘗過。所穿衣服已完全破爛,根本遮不住他瘦弱的身子。
三個多月的野人生活,讓他變得機警,敏捷,堅韌。野豬、黑熊、狼等動物他經常會遇到,可每一次他都能在驚險中活下來,這不得不感謝以前村裡大孩子傳授給自己的生存經驗。
他的頭髮也又長又髒,還生滿了虱子,小臉黑的根本看不清樣貌,看起來就像野孩子一般,身上也滿是傷痕,還有被蚊蟲叮咬過的痕跡。
可他的兩隻眼睛,竟然比之前更加明亮。
山勢越來越低矮,慢慢變成丘陵。他站在一處山脊,看著遠處的平原,也許自己父親就在平原的那頭。
他猶豫了很久,眼前不斷浮現略微有些模糊的父親樣貌。
某一刻,他終於咬了咬牙,走出大山,走向平原。
當他進入這片陌生的地方,發現這裡和自己的家鄉一樣,也正在經歷戰火的摧殘, 不過慶幸的是,這裡還是有少許村莊,還沒發生那種可怕的事情。
他在河裡洗乾淨自己身體,穿起和破布差不多的衣服,繼續向東北走。他猜測,自己離所謂的邊境,不遠了。
好在現在已經是初秋,田地裡有不少即將成熟的瓜果之物。爬樹對他來說,如今是極為容易的事情。
長時間沒有和人類再有交集的他,不敢和這裡的人打交道。他避開人類活動的痕跡,朝著自己心中的目的地行進。
這天,他正在追一隻野兔,忽然,已成為他夢魘的可怕聲音再次出現。
少年下意識爬在地上。看著不遠處一隊白甲和一隊黑甲的騎兵從不同的方向,朝著對方奔襲,片刻後,就如同洪水般對撞在一起。
無數人的混戰殺聲震天。爬在地上的少年心中恐懼已極,他不敢亂動,生怕這些人發現自己。
不遠處的激戰持續了一個多時辰,黑甲騎兵終於不敵,開始朝兩旁潰散,而其中一些人後撤的方向,正是少年藏身之處。
他想起身逃跑,可剛才那種肢體橫飛的場景,讓他明白,如果站起來,自己很可能被發現,然後殺死。
可眼看這群潰軍越來越近,只有不足百步。
他心道:“不能等死!”想罷,瞬間爬起,轉身就跑。
身後的蹄聲越來越響,少年開始絕望,不過他心中忽然有種欣慰的感覺。
“母親,留兒來找你了。”
眼看少年即將被萬馬踩死,忽然,他的身子竟然騰空而起,飄向正在半空盤旋的一隻仙鶴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