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眼角余光，悄悄地觀察著關怡玲和楊曉晨。

　　我實在是個差勁的男人，看著他們談笑風生的樣子，心裡面就變得感傷，腦海裡總會浮現第一次聚會時，關怡玲拿著紙巾溫柔地替我擦拭那些被葉欣海噴了一身的茶水，她體貼的笑容是這樣讓我難以忘懷。

　　一定是心裡有鬼，分明可以光明正大，我卻像小偷一樣悄悄地瞥著他們契合無比的互動，上天實在很不公平，為什麽給帥哥的資源總是這麽豐盛，給我這種死宅的卻又如此乏善可陳呢?

　　看著那倆人，隱約有種遊離在外的失落感，我以為自己掩飾得足夠好，葉欣海卻似乎留意到了我的情緒變化，自從她撞見我偷瞥的目光、並沿著我的視線看過去後，就像驀地察覺到了什麽一樣。

　　她看我的眼神，開始帶著股微妙的意味深長。

　　盡管嘲笑我吧，小惡魔！我在心裡自語著。反正已經以不討人喜歡的男人這個身份活了三十年，從來沒有漂亮妹子認真地看過我一眼，關怡玲會對楊曉晨有好感的這件事，我是最不應該受到撞擊的，不是嗎?

　　我討厭她用這樣的目光看我，就像一直穿過偽裝、看到我心裡去似的，我可一點也不在乎被人洞察心跡。她就盡管嘲笑我好了，小惡魔！

　　葉欣海沒說什麽，她轉而拿起一杯青梅酒，一點點喝下，空杯後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好喝！辛苦賣了一整天的衣服和鞋子，還是果酒最巴適了！啊，酒果然是上班族最好的朋友了！”

　　“欣海，我也喜歡喝酒。每天回家我都喝啤酒，不是‘咻’地一下喝進去，而是一口一口地嘗著，然後刷著手機，特別巴適。”李明輝如同找到了連接彼此的共同點，露出開懷的樣子。

　　“是吧?”葉欣海又笑了起來，不得不承認，她的笑顏還真是帶著幾分可愛的。

　　在李明輝幫她倒酒時，她突然提議:“喂，我說如果你們有文案的急活，可以試著找找志遙哈，寫多了小說的作家，沒準寫起文案來會帶出不一樣的感覺呢?”

　　我瞪大了眼睛。

　　這小惡魔是在推銷我嗎?簡直自作主張！她也太自以為是了！一點都沒考慮到我的心情就擅自決定。我才剛和大家成為朋友，一點也不想麻煩他們，我不是為了多賺幾個私單才來參加這個聚會的！

　　“好啊。”李明輝卻不假思索地允諾下來，“最近我們的推廣做得太常規了，我還在考慮試試故事化的創意呢，就是做不同角色的人物群像，描述他們的人生，最近再引到我們的店裡來，類似這不只是間餐廳，而是城市故事聚集地的概念。”

　　“也是，志遙寫了很久的小說吧?有機會的話試試其它方向，不也挺好的嗎?”葉欣海又不動聲色地助推了我一把。

　　實在是超乎意料的狀態，我愣了半天，才難以置信地向李明輝確認:“真的?明輝你真要考慮給我私單嗎?你真覺得我可以嗎?”

　　我想這時我的樣子一定很呆，因為大家看著我紛紛笑了起來，關怡玲說:“我們公司也常找作者寫稿，有機會的話我也想和志遙合作看看。”

　　這一晚，我們續了兩攤果酒，楊曉晨買完單後，大家按人數分攤了金額，各自將紅包發到微信群後，我們一起走出了小酒館。關怡玲半開玩笑讓楊曉晨送她回去，他也很紳士地叫了車，李明輝原本也想學著送葉欣海回家，結果她回答還有話要和我說，聽到這個回答的李明輝，刹那就悵然若失了。

　　感情……真是叫人不能自己的魔物。

　　不好拒絕的我，和葉欣海沿著玉林東路漫無目的地閑逛了一圈，思忖著這小惡魔到底要找我聊什麽，好幾次想要開口，卻找不到話題，這氛圍著實有點尷尬哈。

　　葉欣海卻不怎麽在意，她抬頭看向夜空，很是悠然自得地感慨了一句:“好美的月亮。”

　　好美的月亮?她拉著我逛了這麽久，該不會就為了和我說這句雷人的話吧?敢情她被瓊瑤大媽給上身了?完全不曉得怎麽接過話題的我，只能繼續保持著沉默。

　　她忽然問:“喂，志遙，你是不是喜歡怡玲?”

　　“什麽?”我震了一下，慌張地瞪了她一眼。

　　她笑眯眯地等著我的回應，嚇得我忙錯開視線，直挺挺看向前方:“沒有！別亂說撒，傳出去會讓我和她都很難堪的。”

　　“我才沒有亂說。”葉欣海很肯定地說，她的目光在我臉上來回逡巡，“喜歡這種事情，即使不說出來，從表情和眼神的反應裡也會知道的。”

　　“那你說我有什麽表情和眼神?不要隨便就福爾摩斯上身，拜托你！”我不耐煩地否認著。

　　“你看怡玲的表情，很寂寞，應該怎麽說呢?”葉欣海思忖了一下，“就好象是一個非常喜歡某樣東西，卻知道自己不會得到的人，無法死心也不能放手，然後看著那個原本不會屬於自己、卻仍想得到的東西，就是那樣的表情。”

　　“?！”我的心被深深地刺痛了。

　　一點一點地，像有人拿著一根矛，不斷地往我的心頭穿刺一般。她的觀察實在太敏銳了，被洞悉了心跡的我，帶著一股被拆穿的惱怒，索性撕開斯文的外殼，在她面前坦露出赤裸的本性來。

　　“就算我喜歡怡玲，也和你沒關系吧?”我語氣相當衝，“你不覺得自己管得太多了嗎?是不是覺得像我這樣的死宅、沒有出息的網文作家，本來就不該對著美女存在任何幻想?”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看到我有些火大，葉欣海試圖解釋。

　　“你就是那個意思！”然而我打斷了她的話，“你說要私下和我聊，是不是要勸我不要不自量力，這樣會讓怡玲覺得困擾對不對?我就不明白了，怎麽有人這麽熱衷去扮演好人呢?管閑事真能讓人這麽爽嗎?”

　　壓抑了很久的情緒，頓時爆發了出來，一直隱忍的我，機關槍似的爆出了心裡的所有想法，葉欣海聽得微微張大了嘴巴，滿臉訝異。

　　“我知道你要說什麽。”我越說越惱怒，“你就是覺得，象我這種沒身高又沒長相、不賺錢又沒穩定工作的男人，想不受傷就應該趁早打消不恰當的念頭，你心裡頭就是這麽想的，對吧?”

　　“我沒有……”葉欣海喃喃地說，她詫異的神情漸漸平複下來，對於我的大發脾氣，她似乎並沒去介意，反而一副很感興趣地聆聽著我的氣話。

　　“你剛剛也自以為是地替我作主了，不是嗎?”我越說越來氣，聲音提高了好幾個分貝，“我有拜托你去和大家談私單的事嗎?我半個字都沒和你談過的事，你卻一副理所當然替我去安排了，你有沒想過我心裡的感受呢?”

　　“我只是想幫你們搭個線而已，怡玲和明輝他們這樣的公司，本身就存在找外援作者做宣傳的業務的。”葉欣海試圖平息我的怒火。

　　“那是你這樣認為罷了！我張志遙還沒落到找朋友攬活的地步！”我攥緊拳頭，衝著她大吼起來，“而且你憑什麽對我喜歡誰這種事指手劃腳的?又不是只有曉晨那種帥哥才能喜歡別人，就算是我這樣的人，也有喜歡別人的權利吧?我又沒要求怡玲非得要和我一起，我只是偷偷喜歡一個人不行嗎?”

　　越說越覺得自己可悲，我又憤怒又悲傷地瞪著葉欣海，她為什麽非得把我逼到這個地步呢?這些話原本是不想對著任何人說出來的……

　　可是一旦開了口，衝破心防的情緒就在胸膛裡激蕩，話語一旦出口就無法停止。

　　我已經……壓抑了太久了。

　　“我也知道沒那個可能，可是有什麽辦法呢?喜歡這種事情如果能控制的話，那就不叫喜歡了啊。看到怡玲那一刻起，眼睛簡直像被定住了一樣，無法移開。”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心這裡，好象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我咬了咬嘴唇，“我當然知道她有好感的是曉晨，難道我不知道自己和曉晨沒任何可比性嗎?這些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所以你還特地找我說這些事，是不是太過分了?！”

　　“我……”葉欣海想要說些什麽，我再次打斷了她，截住了她所有解釋的機會。

　　“你可能自認為對我好。 可你有沒有考慮過我的心情?就像上次在九眼橋一樣，你看到這麽丟臉的我，就想一個舉手之勞就能滿足自己的同情心了，我太明白你們這種喜歡扮好人的人了！”反擊的話語，一句句地從我嘴裡蹦了出來。

　　她被噴得毫無招架之力，我怒火中燒地從背包裡拿出錢包，取出五十塊紙幣就往她手上塞了過去:“還你！上次欠下的五十塊錢！”

　　“啊，不還也沒關系。”她躲著我的手。

　　“我才不要欠你人情！”我抓著她的手，強行將錢塞了進去，“象你這種可愛的女孩子，看到我就好象看到那種街邊的小貓小狗一樣，想要多少表示下善意，來滿足自己的善良人設的幻想吧?”

　　“但我是人，不是什麽小貓小狗！有沒有察覺我一直在躲著你呢?我一點都不想和你有什麽深入的關系，你還一副好象和我很熟的樣子、還去自主作張幫我攬活，誰和你很熟啊?”我趁勝追擊，把這段時間憋著的話全倒了出來。

　　最後的一句話，我簡直是用喊的，不是向她、而是向這個世界喊了出來:“即使是象我這種死宅和干物男，應該也有喜歡別人的權利吧?你們有什麽資格去對我指手劃腳啊，混蛋！”

　　葉欣海看著我，她完全被嚇到了，而自認為很解氣的我，索性拋下她直接就往前走。

　　終於解脫了，這下，她該不會再自以為是地裝做和我很熟的樣子了吧?也不會繼續拿我來當成滿足自己善良人設的實踐品了吧?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