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伊藤洋華堂時，心裡猶豫著是否該走進去逛逛，這時微信的語音通話請求提示音響起，我從背包裡取出手機，葉欣海的頭像赫然映入眼簾，深吸了口氣，我按下了通話鍵。

　　“喂，欣海。”

　　“志遙嗎?你在哪裡?”

　　“我在錦華萬達這邊瞎逛，有什麽事嗎?”

　　“嗯，有件事想和你分享。我們店這個月的銷售業績超出了總部的要求額度，大家都很高興！店長還說要給大家發獎金！”

　　手機裡傳出葉欣海興高采烈的聲音，我卻無法感同身受地分享她的興奮和喜悅，只能勉強牽動嘴角:“是嗎?太棒了！恭喜你哈！下個月銷量再接再厲，一定還會賣得更好！”

　　我一心要偽裝出為她開心的狀態來，聲音卻不由自主地帶了些哭腔。發現這一點的我慌亂地走過伊藤洋華堂門前，眼前是萬達廣場一群打著籃球的少年，他們飛揚的青春、以及在運動裡揮灑的朝氣，在夜色下晃動得讓我覺得有些刺眼。

　　“怎麽了?發生了什麽事嗎?”微信另一端的她似乎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麽。

　　“瞎說，怎麽可能會發生什麽事?我就是閑著沒事做純粹瞎逛。”出於維護自尊心的逞強，我使勁裝出開朗的語調，但或許演過了頭，反倒越發讓她覺得不對勁。

　　“你在隱藏些什麽……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你這樣一個固執又倔強的家夥，如果不是發生什麽事的話，說話聲音絕不會這麽抖，就直截了當告訴我撒！我們之間還需要瞞著對方什麽嗎?”葉欣海催促著，一副非要弄個明白的架勢。

　　“真的沒什麽！我不是已經告訴過你好得很嗎?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回家好好喝瓶啤酒、吃些零食，讓自己放松一下。”我仍舊嘴硬地試圖堆積出一個堅強從容的幻像，這大概是身為男人最後的一點小小尊嚴了。

　　“……你這家夥！”葉欣海歎了口氣，當機立斷作了決定，“你就在錦華萬達對吧?別走，就在2號門那兒等我，我現在過來找你！”

　　“我什麽事都沒有，你跑過來幹嘛?”我緊張地叫了起來。無論如何，都不想讓她看到我這副軟弱的糗樣！

　　“就這麽決定了。我叫個滴滴就過來，很快的，你別到處亂跑哈。”她以不容置疑的語氣，堵住了我提出任何抗議與否定的可能，為了徹底封死我仍想阻止她的意願，葉欣海居然就這樣直接掛斷了通話。

　　“?！真是！能不能不要什麽都擅自決定啊?這樣的姑娘一點也不可愛！”我抱怨著，很是無奈地聳了聳肩，知道那小惡魔是起而行動、說到做到的個性，現在除了等她也別無選擇了。

　　錦華萬達前面空曠的廣場，陳設著供行人遊客休憩的座椅，我選了個位置坐下，看著少年們奔跑、投籃、偶爾發出呐喊，他們的朝氣蓬勃更加反襯出我是多麽的死氣沉沉。

　　沒過多久，葉欣海出現了。

　　“志遙！”

　　第一聲輕呼響起時，我還不以為意，在想是不是自己聽錯了，她怎麽可能會這麽快就出現在這裡?

　　“志遙！”

　　當第二聲輕呼傳來時，我霍地站了起來，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她正揮動著手，一邊叫著我的名字，一邊衝我跑了過來！

　　我吃驚到睜大了眼睛。

　　這小惡魔……真的就像她在微信語音通話裡說過的那樣，她果真用最快的速度趕到了這裡！成都溫熱的晚風，拂動著她的發絲和裙擺，有幾個打球的少年好奇地看向她，

卻被她視若無睹地繼續徑自向我奔跑著。　　當葉欣海在我面前停住腳步時，我心裡充斥著一種說不清楚的複雜感覺，感動與自卑、敏感與憐愛等各種情緒交集翻湧，內心縱然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卻變成一句短短的抱怨:“不是說過讓你別來的嗎?怎麽就這樣自作主張呢！”

　　“還不是你在通話裡好像就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她把我從頭到腳認真打量了一遍，隨即露出松了一口氣的表情，“現在看起來還好，你不知道剛才我有多擔心呢！一直在想這麽愛逞強的男人到底遇到了什麽事。”

　　“我哪裡愛逞強了?”我嘀咕著，正想再說些什麽，卻被她搶過了話題。

　　“那麽現在，我都跑到這裡來了，至少和我說說剛剛是怎麽回事嘛?”葉欣海大大咧咧地拍拍我的後背，“可能我也幫不上什麽忙，但至少說出來心裡會舒暢一些。”

　　“都已經告訴你沒事了，既然都沒事還怎麽告訴你呢?”我欲蓋彌彰地想奪路而逃。

　　“騙人！剛剛在通話裡明明一副要哭出來的腔調！”小惡魔不依不撓地繞到我面前，張開雙臂理直氣壯地攔住我的去路，“到底是什麽事，就連我也不可以說嗎?我們是朋友不是嗎?你有什麽事都可以和我說的！”

　　就是最後這一句話，震蕩了我的心。我嘴唇微啟，怔怔地看著她，腳如同被釘在地面一般，就算想躲開她的追問，卻一步也無法邁開。幾番欲言又止，最後在剛剛坐過的座椅上，我作出妥協，向她敞開了心扉。

　　“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回來好好的聽你說。”她笑了笑，像隻靈敏的小貓般跑向伊藤洋華堂。當她回來時，已然抱著幾罐啤酒和好幾包薯片，重新坐下後，她帶回來的零食和啤酒都不由分說地分了我一半。

　　“現在，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我會是一個很理想的聽眾。”

　　我拉開了啤酒罐，我們就這樣喝著啤酒，有時也嘗幾口香脆的薯片，然後我把老爸催婚、接著老媽對我的那番勸說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她。葉欣海專注聆聽著，就像她對我說的，這小惡魔真是一個很理想的聽眾。

　　整個過程裡她從沒打斷過我一句話，在聆聽中也沒有隨便發表一句意見，當我講到媽媽說終有一天孩子會迎來和父母的永別時，葉欣海手中的啤酒罐緩緩靠了過來，碰了碰我的啤酒罐，這個細節雖然微小瑣碎，卻很溫暖。

　　“其實阿姨說的很對，人生就是這樣，我們逐漸長大的歷程，也是父母持續衰老的過程，志遙你真要好好想一想，要是迎來了這一天，你真的有作好一個人活下去的準備嗎?真的不會寂寞嗎?”葉欣海摸了摸我的頭。

　　比我還要小上五歲的姑娘，卻像個姐姐般對我作了這樣一個寵溺的舉動。不知為什麽，還陷在紛擾心緒裡的我，卻是不怎麽抗拒的。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一想起來就無法承受，我連想也不願意去想，就是害怕才會跑出來啊。”我雙手握著啤酒罐，雙腿並攏，沮喪地低下了頭，“欣海，如果有一天爸媽不在了，那我該怎麽辦?”

　　“你可真是問倒我了。”她嚴肅地想了好一會兒，“我也不知道。或許就像阿姨說的，你該找個女人結婚，結婚了再生個孩子，這樣今後的人生至少也有個伴，不然一個人孤伶伶地過下去……志遙，我不是嚇你，那種情景挺無法想象的。”

　　“但是我不想結婚！就是不想結婚！”我的頭越埋越低，“我自己本身就還是個老男孩，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怎麽還能去照顧孩子呢?”

　　“不過你卻喜歡怡玲對嗎?”葉欣海腳上的李寧運動鞋微微撞向我穿著的阿迪達斯，“其實還得看人對嗎?如果是怡玲的話就沒問題吧?和怡玲在一起的話，你就有了當個好老公、甚至是做個好爸爸的願望和勇氣了，對不對?”

　　“……”說不出話來，我真的無法回答，猛地仰起頭，拿著手裡的啤酒罐就往嘴裡灌，酒液不停淌進喉嚨，居然一口氣乾完了一罐啤酒。

　　“所以不要輕易斷言不要結婚或不想生孩子、還是對養孩子沒什麽信心之類的。關鍵還是看和哪個姑娘結婚、和哪個姑娘生孩子吧！”帶著一眼洞穿我心事的嬌嗔，葉欣海伸出手指，戳了戳我的額頭。

　　我想反駁，卻連一個偽裝的字都擠不出來。關怡玲完全是我喜歡的那種類型，要是和她結婚就沒問題……吧?我在心裡如此追問著自己，向來堅定的不婚立場為此產生了動搖，葉欣海對我的觀察完全精準得一矢中的！

　　“看，說不出話了吧?”她又拉開一罐啤酒，衝我遞了過來，“還是抱有夢想活下去的好，無論是終於寫出了部爆款的網文，還是最後能和怡玲好好談了場戀愛——我可不是在安慰你哈，這些沒準都會實現的。”

　　“還真是謝謝你哈。”我沒好氣地接過啤酒罐，喝了幾口啤酒以後，悄悄快速瞄了她一眼，“那個，欣海……”

　　“嗯?”

　　“今晚，謝謝你。”

　　“啊?”她愣了一下，揚起手對著我的後背又是一掌，“都說了是朋友啊，這麽客氣幹嘛?”

　　這一晚，在淡淡星光下，我和她坐在錦華萬達廣場的公共座椅上聊了很久，直到啤酒都喝完了， 直到零食都吃完了，我們還在相互擠兌著。真是奇怪，從家裡跑出來時還那麽悲傷不安的心，和她這一頓龍門陣下來，居然奇跡般地恢復過來。

　　和葉欣海相互道別時，剛好有個玩著滑板的少年把控不住力度地朝她撞了過去，為了護住她，我不假思索地攥住她的手臂，一把將她拉了過來，剛好與那少年擦身而過。我剛松了口氣，卻驚覺自己不留神間居然已經溫玉在懷！

　　“抱歉抱歉，欣海，我就擔心你被撞著……”

　　“知道，我沒怎麽在意。”她故作從容，卻藏不住慌亂的眼神，“那麽，我回去了。”

　　“再見！下次有空再約！”

　　“ok，再見！”

　　兩個人已經朝著不同方向邁開了腳步。走著走著，我忽然聽見身後遠遠傳來一個清亮的聲音，在輕喊著我的名字:“志遙、志遙、張志遙！”

　　我驀然回首，遠處的葉欣海向我揮舞著雙手，依然是如陽光般燦爛明媚的笑容，然後她元氣十足地對我又喊了聲:“志遙，再見！”

　　“笨蛋。”我輕輕罵了句，心卻是止不住地湧現出暖意。

　　人長大的過程，就是做出許多選擇的過程。選擇某些意味著，會相應地失去其它。長大後獲得的喜悅或悲傷，有時也讓我同時知道，至此自己做到了什麽、和什麽事情再也做不到了。

　　正是因此，我們能做的只有，繼續守護自己選擇的小小世界。看著遠處那個朝我揮舞雙手的姑娘，我這樣地告訴自己。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