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知道趙冬菁的兒子吧?就那個比志遙還小五歲的男孩，今天聽老同事說都二婚了。”晚餐時，老爸在餐桌上忽然提起這個話題，然後恨鐵不成鋼地瞥了瞥我，“大家都問我志遙還沒動靜嗎?我隻好隨口說已經在談著了。”

　　“在談著了?爸，你這不是在說謊嗎?如果你那些老同事又問你什麽時候結婚，那你不是又要撒一個更大的謊才能圓過來?”我微戚起眉頭，一臉抗拒地隨便挾了片紅蘿卜。

　　“那我能怎麽辦呢?總不能說我家兒子一直沒耍過朋友吧?”老爸摸摸下巴，這個動作通常表明就算他知道這些話會傷及我的感受，也是非說不可，“志遙，你都三十歲了，爸不是非催著你馬上結婚，但耍個朋友這些還是應該要考慮了。”

　　“考慮?我要怎麽考慮嘛?就成都現在這個消費水平，我一個月就那麽點稿費，交了醫保社保口袋裡還能有幾個錢?又有哪個姑娘可能看得上我?”我立場表達得很直白，隻想盡快結束這個話題。

　　“我和你媽耍朋友那會，也是什麽都沒有撒，那會就覺得你媽挺能乾、風風火火一妹兒，看準了就寫情書，現在這些還不是結婚後慢慢有的?”平素很少干涉我的老爸，今晚態度卻很執拗，仍不放棄地試圖對我諄諄善誘。

　　“現在都什麽時代了?能和你那時候比較嗎?”一提起這個掃興的話題，我頓時覺得嘴裡米飯嚼之無味了，“而且我連自己都照顧不了，拿什麽去照顧老婆孩子?要真隨便找個姑娘結婚，這不是坑人家嗎?”

　　“我倒寧願你把一個姑娘給坑回來。我們家差嗎?家裡三個房間，你們都不用再買房了，生個一胎住起來剛好管夠！”他越說越來勁，“我和你媽都有退休金，家裡沒負擔，你爸之前跑生意那些錢還存了一點，孩子我們來帶……”

　　“夠了！我又不是生育機器！爸，我絕對不會為了生孩子就隨便找個女人結婚！”我霍地丟下筷子，“你忘了嗎?我初中畏學時，你和我說不開心的時候就寫下來，把不好的東西都埋在文字裡，這樣到了學校總有碰到好事的時候。”

　　“從那時起我就一直在寫哈！我這種從小學到現在都沒交過幾個朋友的人、除了碼字什麽都不會的人，我以為爸你至少會懂我的！我以為爸你至少是和別人家的老漢不一樣的！”越說越來氣，我站起來就往房間走。

　　“志遙，你不吃飯了嗎?”老爸的聲音從背後傳了過來。

　　“不吃！一點胃口也沒有了！”我頭也不回地進了臥室，關上門後就一頭扎進床上，索性用被子罩住自己，似乎這樣就能和這個喧囂煩擾的世界隔絕一樣。

　　其實還差一千多字的量沒更完，但這一躺就再沒了起來做事的乾勁，正在被窩裡聽著手機播放的歌曲時，臥室的門響了起來，是很輕的敲門聲，響了一聲以後，隔了好一陣子才再響起第二次，會這樣敲門的人不用想我也知道是我老媽。

　　“志遙，我可以進來嗎?”

　　“幹嘛?煩著呢！”

　　“那我就當你答應了。”

　　老媽扭動門把手，再反手徐徐地關上門，我聽著她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然後她坐在床沿，溫柔的拉了拉被子:“晚飯就吃這麽點，你不餓嗎?你老漢很擔心你呢。”

　　“我現在這個情況，不啃老的話連自己都喂不飽。你們兒子是個社恐的死宅，一起生活了三十年難道還不清楚嗎?突然提起戀愛結婚什麽的，我怎麽可能吃得下飯撒！”我負氣地別過身子。

　　“是啊，媽媽是很清楚的，所以一直沒怎麽催你。”媽媽的手撫在被子上，“志遙你從小就愛寫故事，睡覺前也一定纏著我和你老漢講睡前故事，所以你說不想出去工作、要呆在家裡寫小說，我也沒有反對過。”

　　“媽……”我心情複雜地從被窩裡冒出個腦袋，煩燥地正躺在床上，直直地看著天花板，“我也不想這樣啊，我也想像別的小孩一樣，好好上學、畢業了好好找份工作，像我這個年紀的都存上不少錢了，可我……”

　　“那不是你的錯，我知道，你已經很努力了。”就算我避開視線，媽媽卻仍然認真地凝視著我，“你還記得吧?初一那會你經常找各種理由不去上學，同齡的孩子都會帶朋友回家，但志遙你從初中到大學，都是自己一個人渡過的。”

　　“所以媽媽也想了很久，是我把你生成這樣的。每個孩子在出生前是沒有選擇權的，不能選擇生在什麽家庭、不能選擇自己的父母、不知道自己來到這個世界以後，會面對一種什麽樣的人生。”

　　她笑了笑，將手探進被子，握住了我的手:“僅僅只是因為父母的願望，孩子只是順應了父母的願望來到了這個世界上，我知道你很害怕，害怕要是有了小孩，如果他再背負和你一樣的人生該怎麽辦?”

　　“既然都知道，那為什麽還要提這些事呢?”我嘟噥著，情緒低落地抽出自己的手，側身躺向媽媽坐在床沿的方向，“媽，我實話告訴你，我隻願意對生我養我的人負責，對於養育小孩這種事我真的一點興趣也沒有。”

　　“而且我也沒有信心，能像你們愛我一樣去愛我的小孩，那樣不是很不公平嗎?”我將左手擱在前額，似乎這樣就能抵擋不可預知的未來似的，“與其讓我的小孩長大以後恨我或討厭我，那還不如不要生下來的好。”

　　“早幾年我也是這樣想的。”她溫和地捋著我的短發，“可能因為年紀大了，想事情的角度也發生了變化，志遙，你爸和我的身體都大不如前了，其實私下我們也會聊到，到底還可以陪你走上多久?”

　　“呸呸呸，大吉大利、百無禁忌！”我霍然撐起身體，不由得提高了聲音，“媽你好端端的說什麽呢?你們兩個是嫌我壓力還不夠大，還要再給我添一點是嗎?”

　　“這是自然規律哈，還記得以前帶你去吃三色冰淇淋的情景，現在你都三十歲了，就算再怎麽不服輸，我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是個老人了。”即使談到這麽感傷的話題，媽媽仍舊保持了平和的腔調。

　　“志遙，我們當然希望可以陪你走上很長的一段路，你老漢也和我說，‘為了志遙我們得活到八十多歲、不，健健康康地活到九十多歲最好，要是我們都走了，志遙就是一個人了’，可能這些話你會覺得很煩，但卻是我們當父母的不是不去考慮的現實。”

　　忽然有點想哭。老媽確實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她的每句話都碰觸到我內心最柔軟的角落，這個話題雖然殘酷，但我知道，她向我掀開的，其實是每個男人的征程裡終需面對的人生議題，可這種事我甚至連想都不願意去想。

　　是的。我害怕去設想它會發生的任何可能。

　　“你現在覺得一個人也無所謂，是因為你身邊還有媽和老漢在哈。寫完小說走出房間，你還有可以說話的人，從外面回家，還有人做好飯菜等著你一起開飯。你生病了，還有可以照顧甚至陪你一起去醫院的人。”

　　媽媽頓了一下，這個話題越來越深入到一個家庭裡不可承受的痛，即使這是她下決心要讓我領悟到的事情，然而談得這樣深遠，似乎連她自己都不太願意去設想這樣的可能，但她仍然繼續了下去。

　　“但如果我們都不在了，志遙，你有想過嗎?你寫完小說走出房間，是空蕩蕩的大廳，哪怕過了一星期、一個月、一年，在這個家裡除了你自己，連一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你真的確定，自己可以承受得起這樣的人生嗎?”

　　“夠了！我不想聽！”我捂住耳朵慌張地叫起來，“你還是出去吧，你說的比我爸還恐怖！我們就這樣好好過不行嗎?為什麽非得去想那麽遠的事情呢?”

　　“這些事情並不遙遠哈，我都六十一歲了，你爸也六十五了。志遙，如果你結了婚，有了自己的孩子，以後人生總還會有個念想，家裡就會有互相照應的人， 我知道這些話很不中聽，可我得對我孩子今後的人生考慮和打算啊！”

　　“真的夠了！到底還有完沒完！”我再也無法忍耐地躍身下床，抓過窗台上的背包，穿上拖鞋就往大廳跑。

　　“志遙，肚子餓不餓?要不要我煮些抄手給你?”坐在沙發上的老爸，或許帶著餐桌時催婚的愧疚，擺出一副明朗的態度問我。

　　“煩死了！怎麽可能吃得下撒！”我心煩意亂地胡亂套上鞋襪，像個逃兵一樣倉惶地逃了出去。

　　三十歲。與二十五歲隻間隔了五歲。漫長的歷史長河裡，五年的光陰不過是滄海一栗，但在我所生存的這個時代，這個年齡已經足以成為不少公司汰舊換新的決策動機，從網文到職場，二十多歲的年輕男孩更容易得到青眯。

　　這個社會認為年輕的男孩工作更有激情、思維更加靈活、創意也更出挑，不知從何時開始，年過三十的男人，無論職場或寫網文、甚至是在感情裡，人生就儼然進入了一場加時賽一般。

　　向來自認為還算年輕的我，站在華麗青春的最尾端，在事業一塌糊塗的人生十字路口，受到了我在過往自認為還算開明的家庭催婚，然而老媽的每一句話，聽在耳畔卻猶如墜入無望之淵般的蒼涼與無措。

　　走向錦華萬達的路上，站在馬路的十字路口，我環顧著四周，隱隱覺得看不見人生的方向。已經三十歲的我，說得好聽一點是個網絡作家，如果用更現實的眼光來看，我這樣的人……算不算是個死宅的廢材?

　　to be continued……